《希望的边缘人》马觅梦

63、桃李树之38 有半个

　　有半个多月，他们没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晓得他们看不起我，以有我这样的朋友为耻。在他们爱理不理地的冷漠下，我开始悔不当初，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有定力和骨气。我也曾试图打破冷战僵局，但始终无法成功。
　　一天夜里，我们呆坐在工棚里相对无言，忽然由远而近传来两三个人仓促紧张而惊魂未定的喊叫：“塌陷啦！塌陷啦！”接着保安吹响哨子声，狼狗狂吠声，脚步跑动声，人员嘈杂声。我们争先恐后跑出去，看见几束灯光射向西北角山脚，总工头老吴引领一群保安朝那边快步走去，闻声出动的矿工们也尾随着。我们匆匆下楼，追到了出事的三号矿井现场。很快牵拉过来一片灯光，映照着混乱不堪的场面。
　　“天啊，又出事了。井下三十二个人，只连滚带爬逃出来三人，其他人困在下面下落不明生死末卜，看来又是凶多吉少啊。”丁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边，神色凝重地感叹说。
　　保安们严阵以待，提着电棒围护着井口，个个腰上别着手枪。
　　“谁能下去看个究竟？奖励两千块！”老吴拿着扩音器大声地呼喊着，“两千块，谁要下去，现金两千块！”
　　没有人自告奋勇，场面一度冷静下来。
　　“救人要紧呀，谁要下去，谁要下去？”老吴提高嗓门喊，“报酬五千块！现金五千块，现金五千块！”
　　矿工们叽叽喳喳议论开去，可是仍无人挺身而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了井下兄弟能活着出来，大家要有不怕死的牺牲精神，舍生取义。”老吴询询诱导说，“谁愿下去？现金一万块，一万块，一万块！”
　　我动心了，正要说出口，不想蛮猪先出了声，他喜出望外地说：“我们下去吧，一下子四万块啊。”
　　“对，对，我们下去。”蛮猴咐和说，“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蛮精点点头，张口要叫时，一只大手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我们看去，是丁叔。“你们不要命啦，不能下去啊！”丁叔神色慌张地低声说，“一万块钱是幌子，不可能给你们。”
　　我不解地问：“他不是说下去救人现金一万块嘛？”
　　“救人是假，要探清矿井毁损程度是真。”丁叔小声说，“以前也经常发生矿难，下去救人的矿工很少有活着回来，侥幸存活者也从没人拿到过奖金，工头问他们矿井能不能修复好再作业时，他们往往一问三不知，老板还会给他们钱么。”
　　“你们是一群冷血动物！”老吴振振有词地叫，“既然见死不救，那么还围在这儿干什么，全部给我滚蛋！等到下回你们死到临头时，你们会晓得无人搭救是什么滋味！”
　　保安头目拔枪朝天鸣放，矿工们便怏怏地往后退缩。我不安地问丁叔：“他们会下井救人吗？”
　　丁叔嗤之以鼻地说：“他们会下井救人？你回去躺下好好做场梦吧。他们会把井口封死！”
　　这一夜，我们怎么也睡不着，井下二十九个矿工兄弟揪疼我们的心，他们死不瞑目啊。我们抛开彼此间不愉快的成见，沉重地议论开去。兔死狐悲，何况于人！他们的死昭示着我们的明天，谁能说得定呢，也许眼睛一睁一闭间，我们也成了矿难的主角。前所末有的恐惧袭来，我们万念俱灰，明白这鬼门关无时无刻不在开启着生命的转折点。讨论到后来，黑色愈来愈张牙舞爪，我们却越来越有气无力了。
　　仍如往常一样下井作业。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兄弟们的变化，他们坚定不移的信念也有所动摇了，目睹了一次矿难，痛疼撞击心扉，态度不得不随之转变，他们对我□□的过往不再追究，又回到从前，与我推心置腹地交往。挣钱还高利贷的劲头也锐减，对未来生活的乐观情绪也烟消云散。现在的工棚里，坚韧的沉默已成为历史，取而代之是忧愤的苦闷和无望的叹息，追悔的路不可抗拒地延伸开去。但是谁都不愿意正大光明地往上走，苦闷叹息之余，大家拼尽全力压制住想要蹦出的满腔悔意。但是我晓得，这一天迟早要到来。
　　三号矿井并没有消失多久，大约一个月后，离出事矿井百米开外，一口新矿井开始生产了，老吴把它命名为新三号。我们感觉温度一天比一天高，猜测自由人的冬天早已过去了，现在应该是春光明媚时节，但是哪一天过年，是大年三十日，就无从晓得了；我们的每一天都一样，黑色的天地黑色的世界。其间，丁叔带给我们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丁叔说老板娘布控在海城市的打手追查到了蛮贼的下落，他们迟早会对蛮贼下毒手杀人灭口。我们听到蛮贼回到了海城，欣喜之余，对他的安全充满担忧。我们仇恨老板娘，对她的势力充满恐惧的敬畏，人到了海城仍逃不过她的追杀，中国虽大，何处才有我们小命苟延残喘的一席之地呢？死神时刻相伴左右，在这个无声的黑色世界里，矿难随时迎候着，只要它乐意，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们消灭，神不知鬼不觉，地球还照常运转。即使如蛮贼一样成功逃出去了，仍跳不出死神的魔掌。
　　虽然矿难经常发生，但矿场里并不缺乏工人，这也是中国劳动力充足的一个有力见证。蛮猴无可奈何地说，他每天拉煤到县城，总要顺便捎几个工人回来。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苦难劳动者，或被迫或被骗，不约而同地填充着地狱里的黑暗。
　　“我们呢，已经死了！”蛮精哀叹说，“但是我们不能麻木不仁行尸走肉，我们做鬼也要尽最大努力，多挣点钱寄出去，让蛮赌去还清高利贷赎回孩子，让孩子有美好光明的前程。”
　　我们只能那样安慰自己，否则没有勇气继续挖煤。我们宁愿堕落沉沦，也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大家憋着一腔火，然而无法冒出火苗，只好尽情地燃烧自己。
　　“龙江水，那个大胖子还没回来吗？”一个晚上温世平找来问我，“他和你们住在一块吧。”
　　“大胖子？”蛮猪警觉地问，“你找谁呀？”
　　“开车往外拉煤的大胖子，姓赵的家伙。”温世平说，“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他住这间屋子，我看见过他进出这里。”
　　“你说赵华明吧。”我好奇地问，“你认识他？找他有什么事？他出车还没有回来。”
　　“怎么不认识，我们赌过好几回了。”温世平笑说，“赵胖子真有两下子，赢走我们不少钱，我特意来向他请教高招。顺便向他讨要五百块钱，他赌桌上借我的呢。”
　　“什么，你说他赌博了，还借钱了？”蛮精惊异地问。
　　温世平不相信地看着我们说：“你们不晓得他会赌博？他利害着呢，抓鸡斗牛，这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温世平添油加醋夸大其词讲叙着蛮猴高超的赌博技巧，充满羡慕和神往之情；但后来话锋一转，鄙夷的说：“赵胖子贪心太重，在我们面前大显身手而后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竟想要赚老板娘的大头，同老板娘搓了两个小时不到的麻将，转眼输掉三千多块钱，这不向我借下五百块。赵胖子太天真，老板娘的钱是那么好赚的么？多少人为贪心反而把小命赌给了老板娘，提起来真是触目惊心！说白了，他那几套三脚功夫，在我们眼里不可一世，到老板娘那儿不过是雕虫小枝，关公面前耍大刀，你们应该晓得是什么下场。你们和他同住一屋，多少提着些他，老板娘那地方不是那么容容易易进得去出得来。”
　　“哦，好的，我们会告诉他。”我说，“他没那么快回来。要不等会儿你再来。”
　　“你们跟他讲一下就好了。”温世平见我下了逐客令，有些不高兴地说，“要不是因为五百块钱，我也不会来打扰你们。我这就走，他回来时叫他送钱过来给我。”
　　温世平一番话听得我们心惊胆战目瞪口呆，老实讲，我们并没有察觉蛮猴赌博的迹象，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把所发工资悉数交由他，因为他方便给海城寄出钱。现在推测看来，数千块钱并没有寄到蛮赌手上还高利贷，而是被蛮猴放上了赌桌送进了老板娘口袋里。悲哀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理智荡然无存，我们一言不发，颓废地呆坐着，如同海啸前的平静，不由自主地调集全身所有能量，蓄积待发，只得蛮猴回来！真是，蛮猴不幸得很，日积月累的仇恨和怒火找不到爆发的突破口，他居然不顾后果地撞到枪口上来了。绝望一览无余地摆在面前，被同一城壕里的兄弟背叛出卖，人世间没有比那更痛不欲生的打击了！
　　蛮猴无情地掐灭了我们最后的那一点点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