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皮影 思君如明烛 ...
-
叶芷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我可以隐藏在一个角落，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着他幸福的活着。他与锦在花园里，春日里的任何花朵都比不上锦脸上幸福的表情灿烂。他们远远看上去，像是不真实的幻影。他们像是不存在于这个混乱的尘世里，他们的幸福在云之彼端。我看着他们，像是照出自己的多余和卑微。
我不能祈祷从裴安那里分得一点爱情，因为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对于他的爱情如此忠诚，他讲他的未来与一切交付给锦，这是他的决定，他也就不会再反悔。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他才值得我深爱。
裴彦的身影充斥了我大部分的闲暇时光，他竭尽全力让我露出笑颜，甚至不惜一掷千金。我终于因为一台滑稽戏笑出声来的时候，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那笑声里有泪水。踏摇娘的故事，滑稽的时候，也露出赤裸裸的惨象。
我痴迷的恋上了皮影，裴彦就走遍了整个长安城买了最好的皮影给我。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雨夜，我勾起嘴角，几乎是残酷的微笑着对裴彦说：“你不是喜欢我吗？我要皮影，现在。”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我，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不是说为了我什么都能做吗？那就出去买给我！现在！”我歇斯底里的叫着，看着他的眸子里那个自己，扭曲而愤怒，不知道是在诘问着谁，还是悲伤。
他转身走了，我赶走了他，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烛花爆了又爆，我却不想睡。尽管疲惫，却没有睡意，不想一个人钻进冰冷的被子里。
快天亮的时候，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我推开窗子，看见裴彦安静的站在那里。
窗前的翠竹，因为雨水更加青翠的叶子映着他的脸，他微微的笑起来，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让他微微眯起眼睛。他狼狈的连头发都滴出水，他毫无仪态的用袖子抹了抹他的脸，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带着他的体温的，羊皮影。
我无声的接过，低头默默地看着。我感觉他的目光温暖的落在我的背上，像是一生一世的暖意。
我突然抬头，撞上他关切的目光。我轻声说：“如果我叫你就站在这里，不走，你会答应吗？”
“会。”
他清清楚楚的说，好像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这个人，轻易地许诺，让我难以相信。
但是他真的站在那里，和我对视到天亮。我看着启明星在他的额头上点亮了天空，恍惚中以为他的笑容点亮了我的生命。
他真的做了，一家一家的敲门，在雨中走遍整个长安。我在房间里，思念着一个永远都不会想起我的人。裴彦，你只不过是和我一样固执的人，盲目的对一个人好，容忍她的一切，只希望她会被宠到离不开你。但是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多久呢？你的愿望，不过是镜花水月，经不起触摸。
我的房间里摆放着纱屏，满地丢着羊皮做成的，价值不菲的皮影。我总是躲在纱屏后面，举着皮影演给我一个人看。最后因为流泪的疲惫昏睡过去，裴彦会进来将我抱到床上去。我在阳光中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整理好了一切，疲惫的坐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这样对我好着的人，我没有什么感激。大概是天生的薄情，我冷漠的看着他做着一切。他容忍我的毫无理由的发脾气，流泪，无理取闹。他总是微笑着看着流泪的我，尘埃在空气里飞舞着，阳光给他的脸镀上光彩，他在我声嘶力竭的时候走过来抱住我。然后我听见他深深地叹息。
终于有一天，他在我还醒着的时候进来。我正举着皮影，痴痴地看纱屏上的幻影。
我轻声的叫他：“彦。”
他顺从的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一个皮影。我们一起演着《采桑女》的曲目。
“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凄凄抖动，如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轻拂幽幽碧水，搅乱了苦心柔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讯…”
是彦的声音，他的声音像是编钟，雨滴敲打瓦片的脆响。“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安，为了都市里充满了神奇的历险，为了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现在终于衣锦还乡。又遇上这故人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满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都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知我新婚一个晚上就别离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我忍不住接口：“这位将军，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我的错误？”
“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姿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蓬松的身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你明艳的面颊让我□□的这头畜生倾倒，竟忘记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快快走远点吧，你这轻浮的汉子，你可知调戏的是怎样多情的一个女子？她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丈夫，已经虚掷三年，把锦绣青春都抛入无尽的苦等，把少女柔情都交付了夜夜空梦。快快走远点吧，你这邪恶的使臣，当空虚与幽怨已经把她击倒，你就想为堕落再加一把力，把她的贞洁彻底摧毁。你这样做不怕遭到上天的报应… ”
“上天只报应痴愚的蠢人，我已连遭三年的报应。为了有名无实的妻子，为了虚枉的利禄功名。看这满目春光，看这比春光还要柔媚千倍的姑娘……
……想起长安三年的凄风苦雨，恰如在地狱深渊里爬行。看野花缠绕，看野蝶双双追逐，只为了凌虚中那点点转瞬依恋，春光一过，它似就陷入那命定中永远的黑暗。人生怎能逃出同样的宿命。”
“快快住嘴吧，你这大胆的罪人，你虽貌似天神，心却比铁石还要坚硬，双目比天地还要幽深。看鲜花缠绵，我比它们还要柔弱；看野蝶迎风飞舞，我比它们还要纷忙迷乱。看在上天的分上，别再开启你那饱满生动的双唇，哪怕再有一丝你那呼吸间的微风，我也要跌入你的深渊，快快走远吧，别再把我这个可怜的女子纠缠…… ”
“看野花缠绵，我比它们还要渴望缠绵；看野蝶迎风飞舞，我的心也同样为你纷忙迷乱。任什么衣锦还乡，任什么荣耀故里，任什么结发夫妻，任什么神明责罚。它们加起来也抵不上你的娇躯轻轻一颤。随我远行吧，离开这满目伤心的地方，它让你我双双经受磨难…”
往下的故事，我再也无从知晓。我曾经看过这个美丽的故事无数次，每一次只有他们初次遇见的时刻。我甚至不知道女子是否跟了本来就是她的丈夫的男人私奔。但是我猜想她一定是跟他走了，爱情对于一个寂寞的女子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但是现在想想，真的会是这样吗？丈夫在未来的日子里每天都在想象，如果遇见采桑女的不是他，他的妻是否也会跟着别人私奔呢？这是否代表她本身就是一个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女子？那个相遇和那个错误也不再美丽，它们成了妻子的罪证。阴云笼罩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真的能够心无芥蒂的携手度过一生？
我不知道，我也不再想知道。让这个故事停止在这里，就是最美好的结局。
我的手垂下来，皮影立刻变为了一个死物，它没有人的操纵，从来就是没有生命力的。但是这个皮影如此美丽，它的美丽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化。时间对于它来讲，只是停止在它产生的那一刻。而现实中的人们，日子还是要痛苦的过下去。
彦转头看我，他看着我手上的皮影掉落在地上。他屏住呼吸，将它捡起来放好。抬起头看着我满眼的泪水，戏谑的说：“我真不明白，真的有那么多眼泪可流？”
我含着眼泪笑起来，摇摇头。我少有的平静和温和让他舒了一口气。他就这样和我一起坐着，直到红烛半残。
我突然举起了采桑女的皮影，它鲜艳的颜色在这样的夜里也显得有些暗淡。我牵动着它，开口说：“
这样的夜里，一片爆竹声。我在这里为你跳舞，只为你一个人。你可记得那些共同的誓言与愿望？我们曾经相约要一起踏青，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可惜没有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的时刻。我应该妆容精致，含笑顾盼。我应该默默地守候在你走过的路边，我应该长成一棵最美的树，开了一树的繁花，只为了你一顾。
我求上天，让我们相遇。那一树的繁花，因为你的轻视而纷纷凋落。不是因为你没有欣赏美的眼睛，而是因为已经有了更美的风景等待着你。
我说着说着，感到有泪水滑过脸庞。一个女子最切肤的疼痛，就是深爱的人不爱自己。
裴彦从我的手里夺去皮影，他粗暴的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狠狠地将我抱在怀里。我看着烛光下他的脸，他勉强挤出的笑容掩盖不了他眼睛里的悲伤。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他吻我的眼睛，吻掉即将掉落的泪水。
灯光渐渐变得微弱，我被他抱到床上去。他转身想要离开，我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别走。”
他给我一个宽慰的笑容，坐在床沿上。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哄着入睡，我在他断断续续的眠歌里闭上眼睛。
在他也闭上眼睛的时候，我静静地睁开眼睛，听着他的鼻息。他靠着床柱，睡容安静，像是未经世事的孩子。
我想起苏安，想起裴安。我几乎要哭出声来，我咬着指头，直到尝到血腥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