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月歌》水际烟横

1、碧海月歌

　　第一折：玉兔殿前步瑶池

　　浚泱宫。

　　此为天月所歌，当年嫦娥奔月前，只有玉兔守着月宫，玉兔本为人形，住所名曰“浚泱宫”。
　　浚泱宫外银华寂寂，依人间仰望，月圆时候。花红谢尽，柳黄成荫，此番红尘寂寥。玉兔倚在桂树上，遥视绛河清浅，牛郎织女相视且婵娟。凌霄殿上七仙献舞，玉液琼浆琉火辉煌。

　　脚步声。是啸天。玉兔笑了，说，天儿，你可是来陪姐姐了？

　　啸天束了个白玉玲珑冠，青丝绾起，一袭深黑的衣裳，明亮的双眸，威严的步态，显出了他高贵的气质。啸天说，姐姐，今天是中秋，王母设宴瑶池，邀众仙家畅饮和乐，七仙子炼碧凝舞，八仙神通尽显，诸王纷纷献技，总之热闹得很，姐姐怎么不去？

　　玉兔将青丝绕于指间，浅笑，有天儿来陪我，我还去那种地方做甚。

　　啸天扯了扯玉兔腰间的绫带，说，可是姐姐，天儿想和姐姐一起去瑶池玩儿玩儿。啸天满眼哀求的神色，清澈的眸子里闪着一丝喜悦。姐姐，不是天庭每天都这么热闹的。玉兔没了辙，也就点了点头，谁让啸天是她疼爱的弟弟。啸天欢呼一声，便拉着玉兔入了浚泱宫。玉兔惊讶，问，天儿，不是去瑶池么？啸天抿嘴笑，低声说，我的玉兔姐姐不去则已，一去便要艺压全场，惊哗满堂！玉兔拗不过啸天，只好换了束腰秋苇襟，着了红芙翠摆裙，飘飘水袖迎风舞月，金丝绣鞋婀娜行姿，眉描轻黛尽舒远山，秀目盈波羞煞秋水，腮如桃瓣娇胜花无力，唇比樱桃更为红欲滴。

　　啸天拍手笑道，姐姐，你便是天上绝色，人间无双。

　　瑶池前，天上神曲处处可闻，缓歌曼舞凝仙音。

　　王母面含笑意，向玉兔与啸天招手，说，乖孩子，来。啸天乐得跑过去，扑在王母的怀里。玉兔向王母浅笑垂眉，王母拉过玉兔的手，说，兔儿，你都这么大了，在浚泱宫里过的可还好么？玉兔抽回了手，说，兔儿一切都好。王母点了点头。啸天又缠住王母问都问西，王母只好让玉兔随自玩去。

　　玉兔退下堂来，蓦的见到南海七太子，心中一颤。七太子也瞧见了玉兔，微微一笑。玉兔急忙跑开——七太子，就是那个她被指婚给的七太子吗？玉兔一呆，抬头看向浚泱宫，月正圆。

　　忽地一花鼓落入玉兔怀中，众仙家笑声酣畅，尽要玉兔献艺，玉兔便轻入瑶池，翩跹而舞。那一舞，众宾哗然。七太子喃喃道，她是我的玉兔。

　　这是九百年前，玉兔尚幼。

　　第二折：词中有誓谁人知

　　元宵节。九百年后。
　　吴刚到了浚泱宫，说，兔子，你要的醉月玲珑我给你找来了。

　　吴刚是个很俊朗的少年，只是多少有些神秘，还有一丝的游手好闲。

　　玉兔没有理睬吴刚，径自捣药。吴刚打从那中秋玉兔瑶池一舞后，便频频跑来浚泱宫，九百年来，每次跑来都能给玉兔带来一些惊喜。

　　兔子，你怎么不说话？
　　醉月玲珑有了，蘅湘秋水呢？
　　兔子，你疯了啊，那是南七的镇宅之宝，我怎么弄得来？

　　南七就是南海七太子。玉兔一声冷笑，又埋头捣药了。吴刚凑在玉兔身旁，悻悻。

　　兔子，王母赐后羿灵药，就是你炼的琼草赤水。
　　玉兔依旧捣药，有桂花跌落树下，在玉兔的杵中零落成泥。
　　兔子，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找秋水吧。
　　兔子，你不要总呆在浚泱宫好不好？
　　兔子，你别捣药了，歇歇吧，尘世间没有那么多伤心人。
　　死兔子，你就不能说句话么？
　　你闭嘴。

　　吴刚果然闭了嘴，讪讪的。
　　吴刚，你想不想和我一起下凡？
　　吴刚楞住，悄声问道，和你……一起？还是下凡？
　　玉兔嫣然一笑。吴刚说，今晚正好，凡界恰值元宵。

　　下凡的路只有一条，玉兔让啸天支开二郎真君，与吴刚偷溜下界。

　　尘间满是生气勃勃，街上人如潮水，分外热闹。卖花灯的随处可见，吴刚买下一盏，题诗其上：瑶池一舞芙蓉落水，柔极杨柳女儿腰。莫道三生，有缘相逢相识，恨尘寰日少。九百年浚泱，不及元宵秋水找。

　　玉兔也题了一首小调：瑶池把盏，头上束玉冠，风神雨貌岂疏乱。朝思暮怨南海至，秋水相赠落神仙。

　　吴刚看罢，叫了一声：小兔儿。玉兔撇了撇嘴，说，吴刚，我肚子饿。吴刚欣然带玉兔找了家店，二人吃起热气腾腾的汤圆。

　　玉兔说，吴刚，难得跑来人间，这一来便是回不去的，回去也是大犯天条，被贬为妖或受轮回之苦，对不起。吴刚将玉兔的纤手盈盈一握，说，傻兔子，我们找个好去处，一醉方休，你说去哪？玉兔里脸上有一抹凄惨的笑意，悠悠道：我要喝风摆翠竹，南海边。
　　吴刚醉了，话越来越多，揽住玉兔的腰，说，小兔儿，你再也躲不掉了。玉兔的两腮染满了清泪，向南海吼着，南七，南七！你的兔儿来寻你了。

　　海浪咆哮。海风凛冽。寒。

　　南七，兔儿来看你了，你忘了兔儿么？仅九百年你就忘了么？南七！你再不来瞧我一眼，我就要离开你了！九百年前，我就懂你的笑意！

　　海水沉寂。

　　玉兔挣开吴刚，将题诗的花灯沉入南海，飞奔而去。

　　玉兔嗅到了琼草赤水的味道，一路寻去。竹店，幽馆，残雪，红烛。

　　有人在吗？
　　吱嘎——风华绝代的女子披着大红的衣裳，玉兔看得如此惊艳，一时间竟不会说话了。
　　姑娘，找谁？声音宛如水。
　　玉兔笑道，姐姐，可以让我住一夜么？
　　女子说，好。
　　玉兔笑说，后羿大哥呢？
　　女子惊讶，你怎知我夫君的名字？
　　玉兔笑说，琼草赤水于我所炼。
　　玉兔？女子眼中泛起欣喜。

　　玉兔，你不在浚泱宫，怎地跑出来了？玉兔无奈的笑了笑，说，我是来找南七的，嫦娥姐姐，你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南七。

　　嫦娥愕然。玉兔，你为何如此着急？再等等吧，南七太子终会来迎娶你的。

　　玉兔竟幽咽的哭了，说，嫦娥姐姐，你不懂，我守在浚泱供已有千年。千年的日月轮转我才等到这般光景，浚泱宫的日子，多估计你知道吗？是的，我是玉兔，是被指派捣药的仙子，可是上天的好生之德都哪去了，让我等了这千年。

　　嫦娥无语。良久，说，兔儿，你未斩尽红尘烦恼丝。玉兔说，我只要南七陪着我，因为吴刚说，我和南七三生石为盟，孟婆汤为誓，忘川之上共饮水。

　　玉兔，你可知道……东海八公主出阁的事么？
　　玉兔摇头。
　　东海八公主下嫁南七太子。
　　颤——
　　七天前，他二人服下透碧穷悉露……是你炼的药。
　　转……世？玉兔一怔。他们……透天机、探碧海、穷黄泉、悉日月……
　　嫦娥见玉兔慢慢倒了下去。

　　小娥，快开门。一阵急促的叫门声。嫦娥打开门，却是满身伤痕的吴刚。

　　大哥，你这是……？嫦娥将吴刚拉进屋内，拿点出了药摆在吴刚面前。吴刚褪去血衣，将一琉璃兰玉瓶放在桌案上。嫦娥一看之下，惊呼：秋水！

　　第三折：吹落人间星如矢

　　玉兔醒来时，见吴刚背影，对窗长叹，负手而立。
　　兔子，现在你还没有醒，你还惦念着南七么？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当初瑶池会，何忍再流连——玉兔低吟。
　　吴刚猛的回头，见玉兔勉强撑起身子，吴刚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兔……兔……兔子你醒了啊？
　　吴刚，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啊？
　　哪有……我好得很……

　　三月后，天兵至。擒吴刚玉兔二人，触犯天条，私下人间，不归自位，以致药无人捣，宫无人守。罪当压回凌霄殿，玉帝亲审。

　　兔子，这是你要的东西。吴刚将秋水给了玉兔，玉兔睁大眼睛，接过。
　　兔子，我弄到秋水了，你笑一笑吧。吴刚套上了捆仙索。
　　玉兔笑了，美绝。

　　玉兔，你害啸天亦触犯天条，贬为护法神兽，陪于二郎神侧，守南天门。
　　玉兔低呼一声，天儿，姐姐对不住你。

　　后来，吴刚没完没了的吐血。取秋水时受了重创。
　　玉兔的身子虚弱的紧，又晕了过去。天兵传太白金星之意，留玉兔在人间养伤。

　　吴刚被罚贬为妖，受炼狱八千酷刑。嫦娥为救哥哥吴刚，追天兵不及，抛下玉兔一人，翻出了琼草赤水，服下，一路奔去。

　　天兵凶煞，将嫦娥逼上月宫。

　　后羿归来。

　　小兔子？小兔子……后羿待玉兔醒，问明经过，便知嫦娥服了琼草赤水。玉兔说，大哥，我等了南七千年，吴刚守侯了我千年，我究竟是谁的宿命？这秋水，便是吴刚拼命找来给我的。

　　后羿说，小兔子，南七他们多亏有你的透碧穷悉才得以转世，你为他们好。
　　玉兔的心，如琉璃易碎。可是千年前，王母将我许给南七。

　　小兔子，哥问你，你想让吴刚贬为妖孽永不超生么？

　　一时间，九百年的岁月经年，浮起。九百年，除了啸天，陪着我的就是吴刚了吧。还有草药和桂树。于是玉兔说，我用我最后的泪，炼透碧穷悉，让吴刚转世。

　　后羿问，可是小娥怎么办？

　　玉兔拿出秋水，说，大哥，秋水为箭射九霄。
　　天际秋水流荧，浮光耀色，水如星，星如矢。长天际，谁补裂？满碧落异彩逍遥，及九天星飞无踪影。

　　玉兔说，赤水遇秋水时，便有这牧野流星之象。你这秋水，射向何方？
　　是你的浚泱宫。
　　玉兔黯然：嫦娥姐姐去了月宫？凄清寂寞，怕是又多了一个她。

　　第四折：一地残花泪已迟

　　后羿携玉兔返天庭，参玉帝。

　　后羿求玉帝开恩放嫦娥归返人间，玉帝不允，说，嫦娥私服灵药，必受与你后羿分离之苦，饱尝相思煎熬。

　　玉兔骂天地无情，天帝无义，用九百年摧毁了她所有的幸福。

　　太白金星算透天机，请玉帝释吴刚，贬玉兔，困嫦娥。

　　吴刚说，兔子，只要你为我流一滴泪，这桂树便可以倒下，你就能复以仙身，我们就可以下入红尘。

　　玉兔手中的药杵顿了顿，说，吴刚，只要你把桂树砍倒，我那最后一滴泪就流出来了，我本早无泪，看到桂树倒下是除非。

　　嫦娥对窗外冷笑一声，说，我偷了灵药，我受煎熬，这凄清浚泱，已变为寂寞广寒。

　　又是中秋了。

　　兔子，桂树不倒，清泪不流，你那药不用捣了，我们即便如此亦可相伴。吴刚如是说。

　　嫦娥将月饼放在玉兔面前，说，这饼，是百年前你后羿大哥做的，你尝尝。
　　不知道后羿转世为人后，是否还留有前尘回忆，天下间又有多少牵念之人。

　　吴刚夺了玉兔的药杵，说，兔子，不要再捣了。

　　玉兔望向吴刚，说，你知道么，这药不是为你我而捣，我是要医尽红尘伤心客，治遍天下断肠人。

　　于是桂花跌落。泪、如、泉、涌。

　　茫茫江雾上，青衫人对中秋月叹：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