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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二月头里,永琰以“勿启专权”为由,罢了仪亲王永璇管吏部事。罢了自己皇八哥这件事,他不怎么为难,这是师出有名的,是按规矩办事的。但另有一事,虽也是师出有名按了条理规矩的,他却久久悬而不决,很是头疼。

      案头连日来被抽出缓批的那叠折子,一日高过了一日。都是上疏参奏请他给丰绅殷德削爵的,言道罪臣之子,虽不知情不与其父同罪,总不好仍世袭伯爵位。这道理,他们不说,永琰也自然不是不懂。再说,和珅当日获罪,这些臣工都是上本参奏的。他们是怕,不看到丰绅殷德受罚削爵就心中不安,生怕他仍得荣宠,秋后算账。

      丰绅殷德自然不会,即便他会,永琰这里也不会允。

      但这样的话,没法同惶惶不安的臣工们解释,况且他们所奏不假,句句在理。原保着丰绅殷德的伯爵世袭,就是自己有着私心的。

      永琰烦了好几日,终是下了决心,把那些折子统统批了,一律给了一字,“准。”

      那摞折子都批完了,他亲自拟了道旨意。然后也就没心思睡了,直在养心殿枯坐了一宿。到了卯时,在进殿侍候的奴才们惊恐惶然的颤抖里,自己揣了那道旨便去朝上了。

      永琰不知道丰绅殷德还需要受多少打击,也不知道眼前的这道旨意会给他带去多少伤害,皇帝已经不愿意多想了。

      因为想与不想,也要去做,如今,早已是身不由己。

      丰绅殷德坐在家中,宫中传了旨,革了他的伯爵,停去世袭,仍赏散秩大臣衔,当差行走。十格儿就跪在他身边,偷眼望向他,暗暗担忧。丰绅殷德却是很平静的接了旨,还记得赏了来传旨的公公三枚金瓜子请他喝茶。

      十格儿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丰绅殷德恭敬谨慎的双手奉着那卷圣旨,面色平和稳重,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十格儿站在外头等了很久,什么也听不到,始终是一片静默。

      这样闷在心里,日久伤身。

      她摇摇头,便回前头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这家里,总要有个主心骨的。

      很多事情,一旦起了个头,后头继续下去就变得简单了。

      三月里,永琰收了和珅的花园府邸,将花园赏给十一皇兄成亲王永瑆,又将和府辟成两半儿,一边赏给了皇十七弟庆郡王永璘,另一边还给固伦公主夫妇,仍供他们居住。

      赏还给丰绅殷德的那一半,包括了他原住惯用惯的院落宅子,赐给永璘的其实倒是以前用做客居的一边。这件事上,永琰也是极有心了。

      四月中定过了大行太上皇的谥号和庙号,之后的那天夜里奏折不多,永琰全批完之后便不动声色的调了两个最为亲近口严的侍卫。然后换了轻装便服,趁着夜色上门拜访了庆郡王。

      永琰到门口的时候,永璘正敞着衣裳没个形的逗着个府里新收的小戏子胡闹,太上皇大丧中,他这是违了祖宗家法的。所以听到王府总管来报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忙叫人把小戏子带走藏好。自己谨慎的把衣裳佩饰收拾了一遍,才小心的到门口去迎驾,心里暗怕自己花了许多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惹恼龙颜。

      永璘将他迎进来,略躬着身走在他身边,“我的万岁爷,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永琰笑着打量他一下,却是反问,“怎么花了这许多时间才来迎朕?”

      永璘脸上一瞬闪过些尴尬,像是在想要怎么说才好。于是永琰摇摇头,“算了,你别费心思了,当朕没问,省的说了落个欺君的实。”

      “圣上圣明。”

      迎进了大厅,永琰在上座坐定,永璘跪在下头行了一套问安大礼才起来。永琰视线落在前头桌上来没来得及收起的残羹冷盏,酒盏碗筷都是成双的,他朝自己带来的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人不声不响的带着郡王府的下人退出去,关上门。

      “永璘,朕刚亲政,如今还要倚靠你们几个兄弟,你也多少长进一些。朕还期望你,做朕的栋梁股肱呢。”

      “圣上圣恩隆盛,臣弟惶恐。”

      永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你在府里怎么胡闹都是你自己的事儿,只要不落人话柄捅到朕跟前来,朕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谢主隆恩。”

      “你与朕一母同胞,自己小心些便是。”

      永璘终于放松了一些,皇帝这话讲的已经太明白,只要不太出格,自己亲弟弟,他总是会护着的。

      “皇兄这么晚来,又那么突然,不知?”

      “永璘,知道为什么,朕赏十一哥花园,却把这半间府邸给你么?”

      “臣弟愚钝。”

      “因为你是朕的亲弟弟啊,朕信得过你。”

      “皇上要臣弟做什么,臣弟就做什么。”

      永琰微笑着拍拍他,“朕也不用你做什么大事,一墙一院之隔,替我好好照顾他们。”

      永璘心里一惊,抬头看着他,唯见圣颜温和可亲,于是低头应道,“十格儿也是臣的妹妹,臣弟自会好生照应他们夫妇。”

      “如此朕便放心了。”

      “皇上……”

      “怎么?”

      “你……跟他……”永璘抽了自己一巴掌,“臣弟什么都没说,皇兄什么也没听见,不用放在心上。”

      永琰推开厅堂大门,对门外守候的两个侍卫道,“朕想自己在院子里走走,别跟来。”

      这话,也是说给身边的永璘听的,于是庆郡王停住了脚步也不再跟随。

      和珅的府邸被辟做两边,但实际上,却没有重建加以阻隔。连中院的院门也是开着,永璘说是方便十格儿有事可以随时过来寻他。

      就这样,不期的,永琰站在中庭萧索的池塘边,隔着月色下粼粼波光的水色,看见另一边门洞后的院子里,睁大眼停住在那里的丰绅殷德。

      一池春水,穿过院子两边,在他的脚边,也在他的眼前。

      永琰站在小石桥上,同对面院子里的丰绅殷德四目相交,两人眼中情感皆是纠结难辨,变化万千,喜悲难言。

      终于,丰绅殷德深吸了口气,他一路小跑着从对面穿过院门,跑上石桥,在永琰站的三步开外停下。

      永琰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突然矮下身来,豁然拜倒在地,高呼,“罪臣参见圣上。”

      他往后踉跄的退了两步,背靠在了石桥栏杆上才得以站稳。

      永琰低头看着丰绅殷德叩在地上,伏身而拜久久不起,他好半刻无法缓过神来。他一言不发,丰绅殷德就维持着叩拜的动作也不起来。

      手伸向心口按了一按,随后立即撤下背在身后捏紧,永琰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上去平稳,“平身吧。”

      “罪臣谢主隆恩。”

      丰绅殷德站起来,仍旧低着头,同一般臣子奴才没有什么两样。

      永琰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连就在方才丰绅殷德跪下时那种瞬间收紧,刻骨的心口胀痛也变得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丰绅殷德,你随朕来。”

      “喳。”

      ……

      乾清宫里,一片昏暗。

      丰绅殷德静静的扶着梯子,永琰一手扶着梯子往上攀,另一只撩起下摆的手中还拿着一长方的硬木盒子。上雕鎏金九龙戏珠,花梨木质。

      永琰攀到最高,把那盒子藏在了“正大光明”匾后。

      乾隆三十八年,他的名字被写在明黄的绢帛上,也被放在这样的匣子里,由大行太上皇亲手放在这里。

      雍正爷开始立的规矩,密旨立储。

      永琰慢慢的从梯子上爬下,他安稳的落在地上的时候,丰绅殷德松开了稳住梯子的手,重新低着头略躬身站到一边。

      安安静静的。

      “朕想你猜得到里头写的是谁,大清朝还是立嫡为先的,若不出什么意外,便是绵宁了。”

      丰绅殷德的头低的更低,一副惶恐的听了不能听的话的模样。

      永琰也不介意,任他谨慎小心着。

      “到了九月,先帝葬于东陵之后,朕会请成亲王为先帝书裕陵圣德神功碑,十一哥的书法是顶好的。丰绅殷德啊,你觉得朕这样安排,如何?”

      丰绅殷德跪下,恭敬道,“圣上圣明,这样安排是太上皇的体面,也是对成亲王天大的体面,奴才以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永琰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心里扎了根刺。

      一根快要生根的刺。

      但他不想理这根扎的他心口鲜血淋漓的刺。

      永琰笑着点点头,“然后再过一个月,到了十月,朕会罢了永瑆,让他免值军机处。”

      丰绅殷德像是一惊,他惊讶中看了永琰一眼,随后立刻觉得自己逾矩的重新低垂了头,“亲王权广揽政确实不好,万岁爷这一步走的巧妙。”

      先给成亲王天大的恩宠体面,随后便削了他的实权,帝王之术。

      “你是不是觉得,朕开始像个皇帝了?”

      丰绅殷德伏下身,额头磕在坚硬冰冷的花岗岩石上,“万岁爷原本就是皇帝。”

      无趣,这样实在是无趣。

      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要让他发疯,永琰心中实在难过。

      “丰绅殷德,你跪安吧。”

      “喳。”

      空旷的乾清宫大殿上,皇帝独身端坐在“正大光明”匾下,龙椅的温度,比夜色更冷。

      他欲哭,却发现,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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