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顾之

1、楔子&第一章

　　楔子

　　暮春的江南草长莺飞，细细的柳枝在微醺的风里轻轻摆动着柔软的腰肢，缠绵的杨花飞絮飘浮在和暖的空气中，如烟似雾，远远望去，满眼都是明媚和煦的春光。
　　如此美好的景致落在独立着的人的眼中却似无物一般。他在这里已站了整整半日，深黑色的瞳仁静静注视着眼前，虽然努力地压抑，还是有深重的痛从目光中流露出来。一步一步慢慢向前，孙权终是缓缓抬起手臂，环住面前冰冷的墓碑。
　　轻轻把脸贴上去，尽管闭了眼，还是有一滴泪滑了下来，落在一叶草上，倏尔不见。两个字从他的唇间慢慢吐出，缓慢悠长的像是一声叹息：“子明……”

　　第一章

　　“哥……”
　　十八岁的孙权从梦中惊醒，外间的侍从听到声音连忙挑帘而入，脚步轻缓但毫不拖沓。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问向床榻上披衣而坐的人：“主公可还好？是不是又……”
　　孙权抬手，侍从未说完的话就哽在喉中。揉了揉鬓角，孙权挥了挥手：“孤没事，你下去吧。”侍从转身，才走出两步，又听得身后的声音慢慢道：“慢着，把那盏灯拿出去……”侍从拿着灯盏离开，屋里一下子暗下去，清冷的月华铺满了地面，如水的夜色里透出一阵阵寒意。
　　伸手拉紧了披在肩上的衣服，年轻的主公靠着墙抱膝而坐，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浮起深深的忧虑。喃喃的低语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哥，你说，我该如何，保全我孙氏的江东……”
　　从兄长把江东交到自己手中的那天开始，孙权就知道，他注定要走过一段艰辛的日子。一众文臣眼中，自己过于年轻稚嫩，甚至还在跟随张昭学习。而一干武将眼中更是如此，没有过沙场的拼杀，江东的哪一寸土地上也没有留下过他的汗他的血，且不说被众人当做神一样看待的父兄，就是常年征战在外的周瑜，军中的声望都早已远远高过他了。
　　外面更漏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他寝殿外停留了一下，又渐渐远去。听着声音，已是四更时分了，只是外面天尚未亮。一定得做点什么了，明天，不，是今天。重新躺下的时候，孙权暗暗想着。
　　“程老将军，现在军中，有这么多人统兵？”孙权放下手中程普呈上来的竹简问道，不等他回答，又道：“我东吴有这么多兵马么，用得着这么多的人带兵？”
　　“主公，先主公在时，为挑选人才，令凡有能者皆可带兵。”程普不紧不慢地回道。
　　“这命令已经下了有几年的时间了吧？”
　　“是……”
　　“如此说来，那有才之人应该已经尽露头角了。程老将军，烦你遍告军中，今日起，军中不论大小，可自行合并，唯有才者统之。一月以后，我要亲自到军中巡视。”
　　“诺。”
　　孙权不知道这句话在军营中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命令一出，军中但凡手下有那么百十个兵卒的人都有了点什么想法，有惴惴不安的，亦有跃跃欲试的。

　　“将军？将军？”手下的一名亲兵看着已经怔怔出神半天的青年将军忍不住轻轻提醒，“将军，该吃饭了……”
　　年轻的吕蒙却像没有听到一样，仍是自言自语着一些别人听不太懂的话：“巡视……三日后……部下……怎么办……”
　　“将军，再不用饭就凉透了。”
　　“有了！”吕蒙从座位上跳起，重重拍上身边那人的肩头，急急地吩咐着：“去给我赊二十匹红布回来，再把这里的裁缝都叫过来，叫不来的就绑回来，三天时间给我赶制出来全营的衣服和绑腿，现在就去，马上！”被拍的呲牙裂嘴的亲兵一边捂着肩膀一边飞奔出去执行命令，完全忘了还要问原因。
　　衣服和绑腿如期赶制出来，全营人换上新装后果然精神了不少。孙权还没到达营地，远远地就望见杂乱的颜色中一队整齐而耀目的红。含笑点了点头，孙权暗道，这次还真的没有来错。一个一个营寨巡视过来，最后停在了那支红色的队伍前面。
　　孙权不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微微扬起瘦削的下颌，在夕阳里竟然隐隐地带了几分霸气。随行的程普黄盖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心惊，这真的是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主公么？
　　孙权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支队伍的将领。那个人，从他出现的时候，就一边发号施令一边不停地把目光往自己这边飘，自以为不留痕迹，却不知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孙权不禁起了几分好奇之意，习惯性地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他抬手示意年轻的将领上前。吕蒙等这个手势已经很久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大踏步过来，双手抱拳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孙权朗声道：“属下吕蒙，参见主公。”
　　孙权没有急着让他起身，而是低头看下去。斜飞入鬓的剑眉，坚毅的脸孔，与一般的行伍之人相比也并没有太出众的地方。只是，那双眼睛，干净澄澈的感觉让孙权有一瞬间的失神。
　　琉璃，这是他看到吕蒙眼睛时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了，孙权想。看惯了身边的恭维，算计，怀疑，不服各样的情感，再看到吕蒙眼中满满的自信和毫无保留的坦诚，孙权觉得自己心里什么地方被拨动了。
　　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温暖。
　　上前一步，孙权伸手扶起吕蒙，稍稍仰头对上他的眼睛，开口问道：“这些，都是你的部下？”
　　“是。”
　　“吕蒙，要是我再给你两千兵马，你能带出来一样的队伍么？”
　　“主公给我人？那真是太好了！”吕蒙的眼睛亮了起来，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直到听到程普一声像是提醒的咳嗽声，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连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吕蒙谢主公信任。主公放心，蒙必不会让主公失望。”
　　孙权看着吕蒙微笑不语，暮色中看过去，只觉得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潋滟的水光，混合着激动和兴奋的情绪，亮晶晶的让人不由得想要陷进去。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孙权一边想一边吩咐黄盖：“黄老将军，明日就把刚才看到的那几个营寨里的人调两千人过来给吕蒙，这件事就辛苦你了，今日就到此，我们先回去。”
　　孙权方才带了程黄二人离开，吕蒙就冲进了队伍中，一掌拍在一个亲兵肩上，大声笑道：“都听见了吗，主公要给我增兵了！有钱还布匹钱了！”被拍的人正是前日吕蒙派去赊布的人，揉着再次受到重击的肩，他苦着脸开口：“将军啊，小的的肩，要是再给将军拍两下，就真的完了。”话音未落，就引得一阵爽朗的笑声。
　　尚未走远的孙权隐隐听到了这边的喧哗，也听到了吕蒙说的什么还钱的话，疑惑地轻皱了下眉，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几分。孙权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这个吕蒙，还真是不简单。
　　躺在榻上的时候，孙权想起今日的巡视，不自觉的就又露出了一个微笑，慢慢合上了眼睛。第一次，他在梦里没有看到兄长临终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吕蒙明亮的眼睛和孩子一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