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是离鸿浮半生》莫结笙

15、一樽酌江月（3）

　　三
　　后来，我就只好一个人继续待在富丽堂皇的宁王府。只是在静坐调息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毒伤开始愈合，含笑散的毒素也渐渐消无不见。最后竟然可以运功。我的心理却少有如临大敌的不知所措，反而平静和煦的异常。甚至心情也比往常好了许多。也许临罂然又给我除了什么药罢了。
　　随后的几日，都没怎么见着临罂然，我倒也清闲，一个人在府里的花园里闲逛。
　　盛夏时节，我却忘了，木兰花早就悄然无迹地盛开。
　　一朵朵紫色的云彩挂在高挑纤细的梢头，漫漫洒洒地开了大片大片的土地一阵粉嫩柔弱的淡紫。纷纷扬扬的花瓣如绢一样柔软丝滑，一有微风拂过，就会促成一场美妙绝伦的花瓣雨。
　　瞬间，我的鬓发被吹起，有花瓣娉娉婷婷地降落在我的发丝上，随后再轻轻飘下，留下一阵淡淡的袅袅余香。
　　我突然心情大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这么一瞬间，我有一些想忘记深埋在心里的仇恨，杀戮，只怀着自己一个压抑已久的细腻的女儿心。只是极小的放纵一回。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想必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脚下微微发力，轻轻一跃便跳上了木兰最高的梢头。脚尖点地开始轻轻舞动。在四肢在空中恣意的舞动着。
　　身姿轻柔，紫花黄裳，飘忽若神，长袖善舞，罗衫生风，魅影婆娑。脚下的步伐开始迅速的变换，闪，旋，踏，敛，站。旋转飞舞的裙裾布满了紫色的木兰花瓣，在馥郁芬芳的空中散开，划出朵朵鹅黄色的月华般的花苞，绽放在这个万分美好的盛夏时节。
　　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
　　临罂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也许是我跳得太认真，忘了注意有这样一个默默伫立的男子，也或者是我在刚刚把一切都放下了，一干二净，甚至放下了对周围事物的警戒和防备。
　　他无时无刻不是一个气质绝华的男子。蔚蓝色的挑丝长袍，有细长的靛蓝色丝缎镶边，发丝泼墨，玉簪翠佩，面带微笑，有着妖娆而清濯的气质。明明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却有着淡淡的沧桑，却也保留着点点纯净的清尘和女子才拥有的阴柔气质。
　　我们终究还是敌对的。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划过肺腑。我微微蹙眉。
　　我是俘虏，他是敌军。沈清玦，你一向淡然自持，冷静果断，不会再关键时刻连此都无法划清界限吧！宁王临罂然，外表温文和雅，翩翩君子，实则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最终还是会拿着你来威胁东翎骑。虽然，最终也就是黯然死去的命运。两国争锋的牺牲品，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虽然现在我要做的，只是暂时想办法活下来。然后，就是摸索着找到杨孤雁，报了当年一箭之仇。
　　他却依旧站在木兰树下，有花瓣飘在他的头发上面，根本没有猜到我的所想似的，对着我温柔平静地笑，在一边湖心亭里坐下，令下人拿来了酒来。对我招手让我过去。竟然和我开始了花下对酌。
　　“舞姿曼妙。翩若惊鸿。真是想不到。”他抚掌，笑容妖孽得雌雄莫辩，却是极其真心的笑容，“我敬你一杯。”
　　“奴家拙技，只愿配得上宁王府里精致烂漫的木兰。宁王府园艺，当真甲天下。”我饮下一杯。淡淡的青梅的酸甜，还有清淡的酒香。我挑眉，倒是好酒。
　　“莫要自谦。”他温柔道，继续笑着给我斟酒。
　　我笑的风轻云淡，“阁下谬赞。”一转眼又饮下一杯。
　　不久便你一杯我一杯地给对方灌酒。光光祝酒辞就换了快二十种。
　　他明显就醉了。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亭子里。我却还清醒着，凝望着碧翠平静的湖面，光滑的就像是琉璃的表面，通透明亮。倒影出了我如霜的面色和墨色的发丝。
　　认输吧，当你看到他的笑容的时候。有个声音悄悄地对我说。
　　其实，我早就迷失了方向。在南诏还是中原。放下还是继续。近几日我倒也经常花很多时间静静思考。最近南诏兵力吃紧，侍卫也调了不少过去。我是完全有机会逃脱的。然后我就要开始复仇。我可以凭借个人意愿一路摸索到南明宫，想办法杀了杨孤雁。若是我死了，成了众多孤魂中的一个，那倒也好。我若活下来，想必也就是被众多侍卫追杀，一生亡命天涯的结局。
　　不复仇自然是不行的。安详凄然的笑颜，猩红蔓延的血液，华丽冰冷的摘星楼，阴鸷凶狠的仇人。早就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最最深刻的烙印。
　　我若现在回到东翎骑，那又该如何呢？继续练兵，打仗？临罂然会就此放过我，那才是最大的笑话。更何况，原飞樱还在这里，我不可就此贸然离开。她还在这里，为了不爱的男人活活献身。赫连昕？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也是我的顶头上司，定然是不会帮助我的。
　　原来在东翎骑沙场点兵的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孤独无助的人。顿时，恍然大悟。
　　我信口吟道：“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你是个寂寞的人。”他的声音清清朗朗的传来。却分明不含一丝的醉意。
　　他果然没醉。我斜睨他。
　　“正好，我也是个寂寞的人。” 他笑得一脸玩世不恭。拿着酒壶往嘴里灌。一壶下去，不醉大概才怪了。
　　我不言，只是随手抚摸过湖边的莲花。有丝滑细腻的手感，像是上等精细的丝绸。
　　“那么，留下来。好不好。”
　　留下来。好不好。我愣住。随后转身去瞪他，却不得微微一怔，愣在原地。他双颊嫣红，姿态懒散，笑容却是越发的认真，眼神亦专注而清澄。
　　我愣住。随后却淡淡的走开了。只是一袭醉言罢了。不必当真。我自我安慰。
　　临罂然，我们是不是最终的结局，也就是醉后各分散。我不曾妄想有过开始，却开始想要一个平淡的结尾。拒绝苦涩，不要悲伤，我只希望，一切都可以让自己从容的了然一笑。
　　在之后漫漫匆匆的流光华年里，我才顿悟，原来那个时候，我在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