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少轻狂》红尘芥子

1、那时年少轻狂 “哥，我在

　　“哥，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陪陪我。”
　　他不禁蹙了蹙眉，沉默片刻，不知该回答她些什么，狠狠心道：“大晚上的你干嘛来我家这儿喂蚊子，快回去吧。”他又稍觉歉然，加上一句，“你爸妈该担心你了。”
　　“你难道以后都打算不再见我了吗？”电话那头没有他预想的愤怒，但那淡然的语气中让他内心的潮水突然猛的涌动起来。
　　算了，他叹了口气，却不让电话那头的她听到。
　　“你在哪？”明知故问，他又忽然有些后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好像是笑声的声音。
　　“你等一下，我就下去。”

　　他步子很迅速，但却显得很沉重，没有半点迟疑，他绕过楼下的台阶，走到那个巷子里——她果然在那儿——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独个坐在台阶上，半圆的月亮找不清她的神情，她微微直身，似是在看他。
　　他低了头，觉得步子愈发艰难。
　　一股浓烈的酒气让他猛的抬了头，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他顿了步子，想想，但还是走了过去。
　　“你怎么喝这个？身上一股味儿。”
　　“陪我喝一杯。”她避而不答。
　　“叫我来干什么？”他亦如是。
　　“喝一杯。”她却不改执拗，塞给他一个杯子，替他满了酒。
　　没有玉液琼浆，金杯玉觞，劣质的白干气味有些刺鼻，盛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玻璃杯里，如同她，失去了平日若有若无的茉莉芬芳，仿佛颓圮的玉树——哪怕有芝兰之质，谢了，死了，也只能被毫不留情地丢弃。
　　他喝了一口，酒液忽的一下降下了一截子，劣酒的刺激猛的上了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原先是要让她回去的。
　　“谢了，肯喝我的酒。”她亦举杯，咽下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酒，如同喝下白开水一般平静。
　　他唔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也未开口。
　　“你在想什么？”还是他先耐不住寂寞，想要打破这凝重的沉默。
　　“在想你的衣服。”她笑答。
　　“我的衣服？”他重复道，亦低低一笑，不置可否——她是随口说的吧——他这样想。
　　“是真的。”她如同洞穿他的心思。
　　接下来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什么都没想，但她却想了很多。

　　他还穿着这件衣服，似乎都三四年了。他总是如此，一个季度只一件衣服，样子还大同小异，似乎让人在脑子里定格了一个形象——黑衣，瘦削，木讷。如同她初见他……一点没变。
　　记忆似乎是一件奇妙的事，有些想记的，总是记不住；想忘的，总是忘不了。
　　“这有人吗？”迟到的她局促的说出这句话，但她不知道，竟然成就了五年的缘分。
　　记得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拍拍凳子让她坐下。
　　以后她都来得很早，但却只去抢那最后一排的座位。很简单，那旁边的座位如同他的专座——他总爱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
　　后来她也有了这个爱好。

　　她抬手，饮了一口，杯中的酒只剩了一小半。“敬你。”她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喝了一口，觉得酒气有些上头。
　　沉默，依旧是沉默。
　　他有些晕，但她很清醒。
　　冰冷的酒让她不适应，仿佛自己从未喝过比一小盅更多的含酒精饮料，但不知为何，她依然清醒。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她爱的是茶的清淡，奶的香醇，还有奶茶结合两者的浪漫。她是爱喝奶茶的，他也知道，常常带了她去地下铁，但她每次只要一半最平常的丝袜，哪怕是那些新品的广告看起来多么诱人。
　　他没钱，她知道；她有钱，然而她却从未付过一次钱。
　　“这是对一个男人的尊重。”他这样严肃的告诉她。
　　她点头，不再坚持。
　　她只送过他一次奶茶——那年农历的七月，第七个日子。
　　是优乐美，被她仔细冲好，放在冰箱里晾凉，很适合这个季节。
　　她端出去，有些满地奶茶很容易洒，她努力维持着平衡，直到将一杯奶茶原原本本的递给他。
　　她其实不喜欢这种冲泡的奶茶，香精味很重，但她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想买。很简单，她忘不了那个广告——你是我的优乐美。广告里有他喜欢的氛围——所以她不能洒，那是她满满的幸福。
　　如今，只有酒了。

　　“喝一口。”她一扬脖，将剩下的酒浆一口倒入。
　　他想了想，还是喝了，心口有些闷，大概是这酒的缘故吧。
　　然而她不由分说来给他满上。
　　她好像有些头晕，一把扶在了他手上，他有些尴尬，但看她的模样，只能将她扶起，低声劝道：“回吧。”
　　“我没事。”她坐直了身子，似乎证明一般，又灌了一口。
　　是沉默。
　　然而她却感到身子有些轻飘飘的，心里有些澎湃。
　　他拉她的手了，只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只可惜，是她用了手段才得到的。
　　记得他第一次握她的手：边走，她边将手搭在车把上，两人沿着林荫慢慢行走，她喜欢这种感觉，两个人什么都说，天文地理，政治经济，哲学诗句……时间过得总是那样快，他和她，不知为何，总是还没说完就走到了路的尽头——她的家在那里，而他的家，却在相反的方向。
　　车子碰到了一块石头，他们谈的太开心，都未注意，连车子带两个人都是一个趔趄，他忙去扶车把，好稳住车子，然而她的手却未及时拿开。
　　那样贸然，让她红了脸，但却未把手抽回，她记得那掌心的纹路，有些涩涩的，干燥温暖，让人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不像这样——冰冷潮湿，仿佛一尾脱水的游鱼。
　　他究竟是变了，还是没有？其实人也是一个奇妙的生灵——就像她从未料到还有今天。

　　她一口又将杯子喝的见底，掩饰着那两个杯中的涟漪。
　　“干了……”这原本该是豪情万丈的话说出来时变的不该有的拖沓。
　　他低低应了，喝干了杯中酒。

　　“没了，……酒没了。“她霍然站起。
　　没了，是啊，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学业，有他的前程……所以，没了……就是这样。
　　“谢谢，再见。”她背对着他道。
　　然后，她突然撒腿跑开，向逃离似的——
　　她任由泪珠疯狂的肆虐在脸上，伴随着酒气，一起离开。
　　结束了，如同醉了，只不过是醉后的一场梦罢了，酒醒了，依旧要各奔前程。但她抑制不住，或许今天，就是为了还过去五年欠下的所有泪水。

　　她身后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孩，冰冷的月光映着他的身影。
　　“十八岁生日快乐！”他喃喃道。过去的是年少的一场梦，然而长大的我们却要迎接并不像梦的现实。
　　他觉得脸上有些冰凉，但当他反应过来抬手去拭时，却没有一点水的痕迹。
　　到了他很老时，他都没能知道，当日他究竟是哭了，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