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音天使》圣音天使

17、Rhythm 16

　　咯、咯、咯。
　　一只脚踏进了洗浴间的李绫儿听到声音不得不退出来，绕到门后开门。心想着不可能是塞梵有什么事忽然折返了，眼前随之出现一张难以不留下印象的脸孔。
　　“亚……亚丽尔？有什么事？”勉强凭着新存储的记忆念出这个上午刚进行过互动的女孩的名字，注意既而落到她单手拿着的黑色小瓶子上。
　　“你记得我的名字？我好高兴！”比晴天蔚蓝要再淡些的眼睛，随纯粹闪烁的喜悦映照出微光环境无法暗淡的星彩流动：“我是来为你施展安眠的魔法~”
　　李绫儿听懵了：“魔法？”
　　亚丽尔吃吃地笑，“精油的魔法。你的朋友跟店长反映小姐你昨晚没睡好，我们决定给你点香薰解决。”
　　她听懂了一半，话毕忙让出过道：“哦哦好的！请进来！”
　　只见没有像一般酒店和高级旅馆服务员穿着拘束制服，而是相对休闲的白汗衫牛仔裤外加套着一条森绿围裙打扮的年轻女生边拧开黑色瓶盖，边驾轻就熟走到露台旁，向悬挂墙上犹如自墙壁伸展出一株伞形植物的香薰灯盒倒入精油。
　　“量没有很多，四个小时后就会蒸发完。”
　　李绫儿专注地看着她操作，感觉眨眼间便结束了，“了解，非常感谢！”
　　同时在心里和塞梵道谢。
　　自己并没有口头上和他提过失眠的困扰，但只要细想，清晨五点的短信回复就已暴露了端倪。虽然话说回来，是不是她当时没有回讯，他就不会留意到她的时差症候群呢？
　　亚丽尔转过身：“我的荣幸。”
　　她呆了呆，忽然高声道：“艾莉丝！我的英文名是艾莉丝。”
　　轮到亚丽尔微微怔住，片刻笑意加深，连因她动作轻晃的金色高马尾亦变得更粲然明媚，散发着匹配她身上装扮和围裙上用白色艺术字体印刷出的“Nuit d'été”的盎然夏鲜。
　　“好的，艾莉丝。很高兴认识你。祝晚安！”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晚安，亚丽尔。”
　　单曲循环的磁性女音和着节韵强烈的鼓点一刻不停地从她小小机身的喇叭流淌而出。因为喇叭在相机镜头底下，只有把手机翻过来，将承载的椅子搬到浴室门前才能确保洗澡过程中良好的收听效果。
　　由于是一个人独处在这个空间里，她才大胆做出电视上小说中出现过的主人公们的举动。尽管按后者描述，明明是有钱的霸道总裁拥有着本就安装在浴室的广播音响。
　　‘……If you don't know me at this point then I highly doubt you ever will
　　I really need you to give me that unconditional love I used to feel
　　It's no mistaking
　　We're just erasing from our hearts and minds’
　　今天一整日都在外面转来转去，到过好几个公众景点，就算为了充足的睡眠时间着想应该冲个澡便躺上床，她爱干净的习惯却不允许她今晚顶着黏糊糊散发异味的脑瓜睡觉。旅馆提供的洗浴用品和她跟着年级实习下榻的宾馆酒店都不同，是用表面镀瓷的金属瓶装的，一下子让她联想到那只电热水壶。看起来专门定制，印有法文的牌子名上还细心地以一层胶膜覆住一张便条纸，粉色瓶子贴的是手写英文“洗澡用”的便条，果绿的瓶子则是“洗发用”。
　　按压瓶嘴挤出来的洗发露神奇地也是颜色清新的牛油果绿。
　　“Nanana”组成的间奏中她开始冲洗头发。
　　鼻尖滴落浸染了洗发泡沫的流水，自然草木的芬芳似有若无钻进鼻腔。
　　‘It cuts so deep
　　It hurts down to my soul
　　My friends tell me I ain't the same
　　No more
　　We still need each other when we stumble and fall’
　　她自问大多时候是听歌不听歌词，或者说不听词意的舒缓音乐爱好者。毕竟有过好几次去查喜欢的歌的中文大意后热爱度莫名其妙降了下来的不快经验，自此实在不想重蹈覆辙刻意而为。也不能说歌词不好，只是人往往爱的，是自己给对象加上的滤镜，这种真相一旦被堪破，人就会出现一厢情愿遭到背叛的恼羞成怒。错的当然不是既存的对象本身，人自己没有了解透彻便擅加猜度付诸感情原就是一种傲慢。
　　失去分寸感的距离使人掉入亲自搭建的陷阱。
　　标题听上去很情歌的《I Stay In Love》，词意细听却弥漫着一个女生爱而不得的固步自封。当来到分岔路口，当两个人再不适合待在一起，放手才是对那个真心爱过的人最好的祝福、对彼此最好的治疗。或许时间的淡化世间的磨砺最终会将断面重新连接，过去的伤口反而分泌出了理想的粘合剂，但那断然不是当下。
　　相互产生歧异、感情冷却，决不是平白无故。
　　生活不同步，了解得不够多，付出的目的不纯粹，都可能是诱因。
　　出错的并不是「愛」本身。
　　而是在不同人眼里，它的焦点。
　　‘……go I know
　　We said let go but I kept on hanging on
　　Inside I know it's over
　　You're really gone
　　It's killing me
　　Cause there ain't nothing that I can do’
　　步调轻快的旋律朗朗上口的唱词，诉说的赫然是女孩们的苦苦追念。
　　所以从不会刻意听内容。
　　任由歌的词曲作者编奏他们的灵思像滚动过耳廓的流水，在空中、往地面击打出争相鸣放的沫花。
　　可是。
　　并未数算往复了多少次的又一段前奏哼唱过后，终于整个人冲干净的她思及且承认。
　　一厢情愿却是普遍人都有的状态。
　　自以为是自我感动自作聪明地，对想要讨好的人事物付出感情。
　　诚然存在塞梵这种通过观察做出体贴举动的情况，不管被体贴的一方说不说出口，感谢之情是切实存在他们心里的。但这一刻，李绫儿还想到那些被自己喜欢而且产粮的……其他世界的人。
　　那些闻名于世却遭到误会和意淫的天使。
　　不管如何，两种境地是一样的，哪怕她从没有冒犯的意思，仍还是无法去询问求证，他们是否愿意被她喜欢和关注，会不会为自己的故事与伤口被挖掘研究开心。
　　可以的话，她只想当塞梵那样的人。
　　能悄悄地满足他人诞生的需求，能一直准确地走在产出匹配渴望的道路上。
　　让她的愛，更多地受赋以单纯的祝福之名。
　　水依然自花洒稀里哗啦地瓢泼过身前。
　　“那我还是先从感谢加百列开始。”
　　虽然不清楚塞梵是不是生长在有信仰背景的家庭，高中的思政课好歹教过法国是一个天主教国家，她歪起头思忖着，反正塞梵的言行气质确实蛮贵族作派，因为是贵族所以有信仰故而素养好的逻辑完全讲得通，加上他还看起来那么了解那位大天使长相关……
　　她基于妙妙注意到后者，和塞梵基于出身熟悉后者，会是令彼此吸引交集的一个粘合点么？
　　是的话，更应该道谢了。
　　“我愿意……”
　　洒水声和不觉念出口的祷祠，依稀浑然成一体，化为耳边的一片忙音。
　　“一直为Gabriel的幸福祈祷，多谢他过去、现在、将来为牵引这段情谊所做的一切，”说着她有点卡住了，毕竟要是真存在，身份高贵如这位天使当是应有尽有，那样的前提她还能为他祈求什么、做到什么呢？随即，脑海响起不到一年前，自己和塞梵发生过的对话，一份单单祈求那个作为战士和老师死去的男生的幸福的所寄存的素描本，灵光，霎时一现：“愿他的至福可经我的双手成就。”
　　此前一度莫名横亘体内的某种抵触伴随过程中肆流充盈的暖意消散殆尽。说罢，她才反应过来，等等，这样说不就是暗示认为加百列不够幸福吗？！
　　一边欲扶额撤回，边循着从刚才便感到背后的异样转头。
　　白、粉、蓝、紫交融闪烁的光点在眼前飘散。
　　她呆住了。
　　“这是……这是……”
　　精灵？天使？
　　临睡前回忆就在被她发现后两三秒消失无踪的奇象，李绫儿盯着这个钟点仍拿在手上的手机：“我要不要短信塞梵问问？”
　　自答自问的结果是在沁凉床褥上辗转反侧的她。
　　露台按习惯保持通风，亚丽尔两个钟前为她滴入熏香的精油气味，犹自淡淡地充满房间。遮光的帘布，随夏夜微风一下接一下地虚拂过抽出一枝枝花球的香薰灯。
　　这是什么植物呢……
　　毫不费力就能看见正下方比床板高出一截距离的雪白灯盒，来不及思索明天到底应该先问塞梵哪件事，察觉睡意袭来的她，连忙把手机平稳放到床头柜面。
　　此时此刻，挥发出低调但浓郁香气的白花球，像把她包融进白色的意识中。
　　真正睡着的人，一般是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的。
　　没有空间的概念，失去时间的轨迹。
　　唯有包裹在黑色中的，不被觉察的白色。
　　然而，不晓得过了多久后，她看到眼前的空白，犹如经谁的手，掀开了一角。
　　在一片水边，有个人站着。
　　披散的直长金发宛若浸染星辉的垂瀑修饰着熠熠生光的曳地白袍。这样一个单从旁远观即已冒出“不可方物”形容的美丽侧影，身上却似有若无，透着孤单的气息。
　　要说不愧是金发盛行的白人之乡吗？在这块地上白天夜晚能瞄见金发帅哥的几率也太高了！
　　忽然，明显注意到气氛的改变。
　　在她才迟钝无措起来之际。
　　「你怎么来了」
　　不像单纯的提问，更似一声叹息。
　　“我不该来吗？”
　　本能反问后，其间仅隔了几步远的身影缓缓走近。
　　「那你想参观一下这个地方吗」
　　知道这把低缓优美的声音是由面前的青年传进大脑，她转而望了眼毗临光波逦迤的池面：“这座池吗？”
　　「不」
　　当即有如整块覆盖的布被扯走，周遭景色瞬间展现，仿佛它们一直就在这里。
　　她怔怔地仰望环顾顷刻围住了自己的金色殿群好半晌。
　　视线重新落在那名友好的向导上。一双碧绿圣洁的眼眸俨然恭候她的应许多时。
　　“请带我看看吧！”走了一会，她脱口道：“你是加百列吗？”
　　背后没有传说中大片纯白翅膀的人形笑着反问：“不是你想见我吗？”
　　她有点脱线了。
　　“那这是我的梦？只是我日有所思？”
　　“我一直在观察着你。现在，倒不如说是梦在你和这个光景之间架起了桥。”
　　她双手一拍，“我知道！因为你还是司掌夜间的天使……所以，天使大人你的羽翼呢？……”
　　“城市”很大，可真正有多大、是否真的只是一个“城”，她不清楚，不过她有猜自己被带领着徒步在它的中心范围。
　　打从最初的光池出发，她始终可以仰见咫尺之外，又无从靠近的白色神殿。雄伟的殿塔却非单纯的白色，仔细看，那是一片无时无刻不发出辉煌金光的墙面，方正华美尖顶直入青穹的神殿像依托天堑而建，又似是整座巨山本身。
　　其他圣钟响荡的高塔楼台相比下，便只是蹒跚学步的小孩。
　　同时，她算是理解了方才那番比喻是什么意思。
　　这座“黄金国”对她而言，是“哑”了的。
　　她凝望映射光源美得眩目的大钟摇晃，放眼栩栩流动的晨光喷泉，听不到丁点声音，更别说口耳相传中的赞歌圣乐。
　　绕着伟大的神殿，穿过一个水晶长成的森林花园，他们最终到达神山后侧的一座湖畔。
　　为什么带她来……
　　面对她困惑的眼神，他仅仅回以温和耐心的目光。
　　那神情，简直就是在叫她自己观察。
　　而她也不负所望。在这个疑似她梦里的天堂之境，视力一夜2.5的她捕捉到了乍看与一路上众多由光形成的涧泉池泽一般的，这片大湖边缘的暗浊角落。
　　“那是？”
　　“被暂住她表面的居民称为地球的星体。”
　　难以用人类思维解构的话，她却兀自忽略了且深以为然。“被阴影束缚了吧。”
　　“目前是的。”
　　李绫儿惊讶地看向他：“有解放的机会吗？”
　　“要看集体的意识。”
　　悲伤不解刹那涌上心头。
　　“为什么……只想为善的灵魂就该被漠视代表吗！”
　　“真正觉知善的实体比例只有少数，更多的人沉湎在未极化的状态。”
　　晦涩深奥的语句。看着温柔俯视自己，淡然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以及无奈的水之大君，她慢慢冷静下来。
　　“像溺水者的半死不活？”
　　不文雅的表达，被奉为侍神在左的圣灵却未在意。“切合的理解。”
　　“确实痛苦。”
　　“神智混沌的人无法认知自身陷于痛苦。”
　　她沉默。“但即使这样，你们还是想拯救。”
　　“是神想拯救。”
　　“那么你们呢？”
　　“一只手被烫伤，另一只手会打开水去冲洗吗？”
　　她半懂不懂地点头，忽然又有些哭笑不得：“水真是万能。”
　　他微笑。
　　“但水生气时，也是会化身灾厄的。”
　　她跟着大笑：“能惹水生气的也是够离谱！”
　　仿佛没睡过便醒了可又精神饱满的她睁开眼。
　　房间里的熏香已几乎闻不到，她眨了眨眼，抬手去摸记忆里的位置。
　　昨晚睡觉前没关手机，所以一按解锁键，屏幕就连带桌面时间亮了起来。快八点的显示，叫她想起今天本该比现在早半小时起床的！
　　煲水穿衣洗漱梳头，一顿手忙脚乱后，敲门声响起。
　　开门，依旧是眸色罕见的金发店长衣履立挺地静候门外。是比起亚丽尔要更干练专业的观感。
　　“早上好小姐。早餐服务。”
　　“早上好！呃……”她还没请教帅哥名字，但他好像和塞梵有来往。
　　“请问昨晚睡得好吗？”
　　“算……好？”面上划过茫然，“对了，你们最晚几点退房？”
　　“下午2点。”
　　“飞机是2点起飞……”
　　“你朋友已等在大堂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