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之血色绝代》虫鸣坡

1、汉克

　　世上有些地方，仿佛一开始就破败萧条到了极致。

　　街，只有一条；狗，晃荡着几只；人，手脸灰扑扑的；就连日光，也总是懒洋洋的，穿不过淡淡的雾霾。

　　时光似乎留不下任何有益的痕迹。

　　海牙镇就是这么个地方。附近的渔产并不丰富，但也饿不死人。镇上的人靠海吃海，祖祖辈辈也这么过下来。

　　说起来，那一天也很平常。

　　通红的太阳渐渐落入海中，远处吹来咸咸的风，海鸟鸣叫着盘旋在天空。

　　红发的少年舒舒服服地躺在海边的礁石里，脸上盖着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

　　这礁石也不知怎么长的，正好有一处一人长的平整凹陷，人如果躺进去，周围的人是瞧不见的，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浴盆，经过一天的日晒，温度正好。

　　这少年浑身被弄得暖和和的，只见他嘴角含笑，眼睛似闭非闭，显得享受无比。

　　但突来孩童的尖锐吵嚷打破了他的宁静，少年不由皱了皱眉。有心想要不理会，那嘈杂声反而越来越大，群童的哄笑声，得意的叫喊声，扭打声，以及一个女孩小小的抽泣。

　　那哭声并不大，但不知怎的，少年却听得分外真切。

　　他忽地一翻身跳下石床，“找死啊你们！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汉，汉克大哥！”恶童们吓了一跳，笑声顿收。有谁敢不认识汉克大哥？这海牙镇的少年老大，拳头够硬，脾气也着实不小。

　　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识相的小弟们，看到地上蹲着的女孩，汉克感觉自己的火气又蹭的起来了。

　　这女孩他也认识。

　　镇上唯一的外来孤女，居然叫“唉”这种可笑的名字。

　　她是沿着海水飘来的。镇上人发现她的时候，她才3岁大。身上的包裹倒是很华丽。就冲着这包裹，镇上人也愿意白养着她，没准哪天女孩的爹娘就找来了呢？谁知好多年过去了，鬼影也没有一个。镇上人对她的态度，也就从热情到淡漠了。有多淡漠呢？从她没个正经名字，只被叫做“唉”就知道了。

　　“唉！过来！来帮忙洗个菜！”

　　“唉！给我喂下猪！”

　　“唉！我家小子的旧衣服穿不下了，你拿去穿！”

　　这女孩说来也有些呆。看人的时候眼睛直勾勾，问话也没个反应，多问两遍才会回个嗯啊好的。好在活计干得还可以，镇上人也时常给些剩饭。

　　那女孩……今年该12了吧？说起来倒是只比自己小一些。

　　挥手驱赶走那些恶童，汉克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蹲着的女孩。她还是没完没了的傻哭着，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了。

　　“喂！”他叫她。

　　没反应。意料中的。

　　“喂！”他又叫。

　　继续没反应。

　　“唉！”他大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像打雷一样。

　　她这才一惊，瑟缩着抬起头来，看进他蔚蓝色的眼。

　　“我在跟你说话！你说你是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还被一群小鬼欺负，还哭？哭死你活该。难怪别人叫你白痴……”他大力地拉她起身。

　　忽然他卡住了词。补丁衣服本来就被恶童们扯得七零八落，他这一拉，女孩几乎是赤裸的被他从一堆破布中拉起……汉克傻眼了。

　　他盯着她出神了好一阵，忽然脸红得滴血。

　　“穿好！”他有些尴尬。“成什么样子！”他指责道。

　　成什么样子？她愣愣地看着他。

　　像是受不了她的目光，汉克把手里的草帽往她脑袋上重重一压，又把地上那堆破布飞速裹上她的身子。

　　“走了。”他脖子梗梗地走在前面。

　　草帽下的女孩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动作怪异又放得很慢，像是力图每一个脚印都踩进他的脚印里。

　　汉克听不到身后的动静，忍不住扭头，他看着“唉”的亦步亦趋发了会呆，忽然猛笑个不停。

　　“唉”也跟着裂开了嘴。

　　从那天起，汉克觉得自己遇见“唉”的次数仿佛多了一点。

　　他隔三岔五地睡他的石头床，可见鬼每次都能碰见她。

　　阴魂不散了还。

　　起初汉克是很烦的，他大声驱赶无果。于是他拿出一把随身小刀在她面前挥舞，尽力地做出凶残威武的样子。可“唉”不买账，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睫毛。

　　只是，用她直勾勾的眼神，仿佛望海，又仿佛望他。她的眼神是一片茫茫然的空，却映衬着那海分外寂寥，瞳孔中的自己也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少年。

　　他忽然就泄了气。好吧，他现在知道她的眼睛居然是少有的紫色的了。他像个饱胀的气球，被一根名为同情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留下的只有真实的姿态。

　　于是，他默认了她的无声陪伴。

　　有时，汉克也会放一些新鲜果子在礁石上，看到“唉”不讲究的吃法，他好看的眉毛会皱起来，然后下次带来更多。

　　“唉”对汉克的回报是各种各样的草帽。汉克早就听说这姑娘手很巧，没想到编起草帽来也是像模像样。自从他从礁石上拿走第一顶后，很快就有了第二顶。然后是第三顶，第四顶。汉克家的草帽都快堆成一人高了，可他从未拒绝过这份特殊的回礼。

　　汉克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唉”的表情虽然比较单一，但是每次他接受草帽的时候，这女孩的眼睛都会闪闪发光，就好像在笑一样。然后他自己一天的运气都会诡异的好，干什么都很顺利，他的冷血铁匠老子也偶尔能夸奖一两句。这家传的学徒工可不好当，要知道，师傅打学徒是顺理成章，而老子打儿子更是天经地义。

　　日子如流水。汉克和“唉”也渐渐有了默契。

　　别人骂“唉”呆傻的时候，他多半是不理的。欺负得狠了，他却突然冒出来，大打出手。小弟们一度私下里传他看上了那个白痴，却被汉克找了其他理由好好修理了一顿。

　　他，英明神武的汉克会看上那个白痴“唉”? 不要说笑了。

　　他喜欢的只是她的幸运草帽。

　　他知道自己不会永远待在这死气沉沉的小镇。但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样快。

　　快到——惊觉自己也不过是个没有力量的少年，快到——长大似乎遥不可及。

　　镇上有个卑鄙的老流氓把坏脑筋动到了爱伊身上。那阵子他觉得那人看爱伊的眼神有些不对，就故意盯那老家伙的稍。没想到老流氓的无耻还出乎他的意料。

　　肮脏的老家伙舔着起皮的嘴角□□着自己的恶心玩意儿，满嘴喷粪：“小子你的花花心思叔还不知道，嘿嘿，不如叔给你起个头，咱爷两个一起乐乐！哈”

　　那贱样让汉克一瞬间就红了眼，动了刀。

　　他不后悔杀人。

　　却恨自己在她面前亮刀，恨那夜闪电太明亮，恨自己当时的表情太狰狞。

　　更恨，自己的心事竟真的有点像老流氓说的不堪。

　　其实我只是想保护你。

　　13岁的红发少年汉克在一个闪电之夜狼狈地奔出了海牙镇，有生之年他都记得这晚的雨，那么冷，那么冰，仿佛冻住了的不仅是思想，还有感情和爱。

　　他还记得“唉”的眼，平生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那么生动的表情。

　　害怕，愤怒，担心，还有……

　　不舍。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知道自己要逃，自己已——回不去。

作者有话说

　　尽量周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