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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掖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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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凉风习习,漫天银河一泄千里。掖庭宫里是不准许种花的,但是在宫墙角的阴暗处还是顽强地生长着几株雪白的夕颜花,淡淡地散发丝丝清香,使原本枯燥的掖庭宫平添了几许柔和。
宫婢休憩的宫舍不多,五十个宫婢挤在一间厢里,着实窒闷,我便拿了一柄团扇来到门口的阶庭处,轻摇小扇数星星。
“在想什么呢?”绮霜不知何时坐在我的身旁,笑眯眯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淡淡地应着,摇手指向天际,“你说外面的天地多大,可我们却只能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掖庭宫里,宫墙这么高,再想到外头,只怕今生无缘了吧?”
绮霜“哧”的一笑:“不一定吧?会出去的,总有一天会出去的。”
沉默一小会儿,绮霜突然欢喜道:“呀!纤雩,快瞧!有萤火虫啊!”她的眼里像倒映进漫天银河繁星,晶莹闪烁。
“哪里哪里?”我顿时兴奋起来。
在扬州周家有几处池塘,花木扶疏,翠绿如云,每每夏夜花丛草丛便会流萤点点,我和绮霜时常跑到池边玩耍,捉几只流萤裹进小布袋里,学一学古人的囊萤夜读。没想到,初春的掖庭宫里,居然也会有流萤飞舞。
我和绮霜一时起了玩兴,欢笑着,追逐着流萤,不知不觉跑出了休憩的宫舍。掖庭宫一到晚上十分寂静,唯有檐下挂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出沙沙声,灯光时明时灭。突然有雪青色的裙裾映入眼帘,绮霜一把伸出手,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我挡入墙角。
我惊讶地用眼神询问绮霜,绮霜也疑惑地摇摇头,将食指点在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我和她悄悄地向拐角探出头去,看到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史。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实在是太过分了!”其中一个胖一点的女史压低了嗓门怒不可遏道。
“有什么不可以?”另一个女史相比较瘦,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挑衅。
“混蛋!”胖女史不住咒骂,“那明明是我想出的花样子,你怎么可以擅自绣出来拿去讨好卫典制!那可是我花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花样子啊!”
瘦女史耻笑道:“那是你太大意,况且谁知道那是你想出来的呢?再说了,最近空出来的那个掌制之位我可是盼望好久了,如今,应该是唾手可得了吧?呵呵。”
“你真是无耻!”胖女史再也忍不住,上前推搡着瘦女史。
眼看着两人要打起来了,绮霜害怕地连忙拉着我就走。我迟疑地走了好几步,拳脚相加的声音愈来愈响。我突然甩开绮霜的手,欢笑道:“萤火虫!萤火虫!”一边叫着一边向拐角跑去。
这时瘦女史已经跑了,只剩下胖女史在原地喘着粗气,双颊绯红,发丝凌乱,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半夜三更的,乱叫什么呢?”
我慌乱地垂首,怯怯地道歉:“对不起,女史姐姐。”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因为是心里有鬼,未等我离开,她自己先走了。
我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绮霜来到我旁边,不满地说:“真是的,无缘无故跑出来找骂做什么?”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总好过让她们两人打起来吧。她们一见到有人来,自然不会再打闹了。”
绮霜翻翻白眼:“真是想不通你。好了,快点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一大早赶去习艺馆学习宫中礼仪呢!”
时间过得飞快,因为每日在习艺馆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我渐渐快把这件事情给忘却了,却在两个个月后的某次休息时,听到邻座的宫婢玉京和芸珍在窃窃私语:“你听说了吗?尚功局的司制司死了一个女史呢!”
“哦!天啊!怎么会?”芸珍吓得不轻。
“是被绳子给勒死的!说死相好惨哦,脸色比铁还紫,舌头伸出来一大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玉京绘声绘色地描述,好像她亲眼见到了一般。
我与绮霜紧张地对视一眼,心里莫名其妙地惴惴不安,似乎在担心死掉的那个女史会不会就是那天晚上碰到的那两个其中的一人。
“你这是在散播什么流言蜚语呢!”内教博士坐在上头,不满地执长尺用力地敲了敲面前的教案。
“奴婢哪有!”被说成“散播流言蜚语”的玉京不满地顶了句嘴,见内教博士没再说什么,便壮起胆子问道,“博士您知道的吧?”
内教博士脸上浮起一层愠色:“知道什么?”
“就是司制司死人的事情。”芸珍小声回答。
“你们最好不要知道!”内教博士别过脸。
“博士若是不说出真相,让事情这么以讹传讹,才会使整个掖庭里都是流言蜚语呢!”玉京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内教博士绕不过她们两人的夹缠,只得说道:“是被旁人勒死的,她晚上独自在房间里的时候,死后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才被人发现,凶手是谁还不知道。只是她当天原本就要被提为掌制,所以都在怀疑是有人嫉妒她才下这般狠手。其实那个孩子我也教过,”内教博士脸上那些沟横交错里渗出些许伤感,连连叹气,“她也挺聪明,只可惜都是小聪明。没料到,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
内教博士不再多说什么,重新开始授课。“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书声琅琅,伴着窗外的榆钱树发出沙沙声响,嫩绿色的光影里灯火幢幢,夏日的气息愈来愈逼近。
我心中一直惶惶,原本喜爱的《礼记》也无法让我静下心来,拿眼偷瞟绮霜,她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呀,事不关己,我在担忧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