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唐姬》宁郁

35、第十二章 空喜（2）

　　没错，像个傻瓜。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为什么明明应该灯火辉煌、嬉笑吵闹不断的西内苑，会如此安静，不见一个人影？空气里萦绕着浓厚的巧馍馍和巧果子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胭脂水粉味，可是，我面前，也可以说是西内苑，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回事儿？其他人为什么都不见？难道，她们已经走了么，乞巧节已经结束了么？她们，绮霜和芙楚，抛下我离开。又离开！为什么总会发生这种事情，每每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只留我和影子两个，品食寂寞滋味。
　　我张开嘴，好想大声喊一喊，有没有人留下来，有没有人留下来等一等我。可是满嘴皆是酸苦的味道，湿湿的，原来是眼泪呵。
　　“真是傻瓜，真是笨蛋，为什么要哭啊？这有什么好哭的？”我愤愤地擦着眼泪，自言自语道，“过什么乞巧节啊，这有什么好过的呢，你原本不就是不想过的吗？”
　　我只觉得心口酸涩，脚不受控制地朝东宫玄德门的方向走去，那里是我唯一的避难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夜幕上空的星子变成一道道绚丽的烟花，纷纷陨落在我的身后。
　　玄德门眼看近在咫尺，我居然被飞扬起的粉色裙裾绊住脚，狼狈地摔倒在地，篮子跌落，里头的巧馍馍一个又一个“骨碌碌”地滚落出来。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捡拾巧馍馍，却发现脚踝处被扭伤，根本无法动弹。“该死！”我咒骂着，用力地一锤脚踝，酸痛感瞬间加深。
　　“小妹妹，你还好吧？”一道亮光绽放在我的眼前，一个人提这个灯笼走上前，蹲下身子查看我的伤情。
　　“走开，我没事！”我赌气道。等等，还有人？西内苑里还有人！我兴奋得两眼放光，“你也是来过乞巧节的？”
　　那个人哑然失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过乞巧节？”
　　我大失所望，原来是巡夜的侍卫啊，转瞬发现自己的口不择言，双颊绯红，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没事。”他去捡起滚落地上的巧馍馍，我紧张地看着他，看他的脸上是否会有耻笑的表情，幸好没有。他拍一拍馍馍上头的灰渍，帮我重新放回篮子里，然后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搀扶起来。
　　脚踝处又一瞬刺骨的酸痛，一不留神跌在他的怀里。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脸颊又红又烫，好似有一簇簇火焰在胸口燎烧一般。
　　他倒是毫不在意，搀扶着我一边走一边道：“你是东宫的宫女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大哥哥。”我声细如蚊，只道害羞地盯着脚下的路，不敢看他。
　　手背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铠甲，冰冰的，凉凉的，我一下子打了一个激灵，人也清醒许多。微微抬眼，眼波瞥到他那被灯笼耀亮的下巴，红色的背后是因为快要长出胡须而轻微地发青。或许还没有到二十岁呢，我在心里盘算着他的年纪。
　　“玩得愉快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摇一摇头，落寞道：“根本没有玩，我去迟了。”
　　“难怪呀，我说怎么还会剩有这么多摸摸。”
　　我苦笑一下，“即使没去迟也会剩有这么多。”我对上他困惑的目光，心中更加伤心难过，“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吃这么难吃的馍馍。”
　　他好像对我最后一句话置若罔闻，从我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巧馍馍，道：“我肚子好饿，这个能不能给我吃？”话音未落他就大咬一口。
　　我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会嫌弃太难吃而哇哇大叫，可他只是俊挺的剑眉一瞬间地微蹙，转眼好似有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他的双眸，他整个眼睛都亮起来，赞不绝口道：“好吃好吃，这个馍馍真是太好吃了。你不去参加比赛，真是太可惜了。”
　　“真的？”我不敢相信，也要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尝一尝。
　　他却取过我的篮子，对我微笑道：“这一篮子都送给我好不好？我巡夜好累，肚子很饿呢。”
　　我再次羞红脸，低着头摆弄着衣带，轻声道：“还不知道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
　　“小雩，这么快就结束了？”不知何时李隆基已经来到我的跟前，笑眯眯地问我。他不动声色地从那个人的臂弯里牵过我的手，再将篮子拿过来。
　　“小郡王，我……”我的委屈顿时冒出来，眼泪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还是是哪里受伤？你不要哭呀！”李隆基不安地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长问短。
　　“我、我脚崴了。”我最后憋出这句话。
　　“没关系没关系，我扶着你，不然背你也可以啊。”李隆基好言安慰我。
　　“是、是这个大哥哥送我回来的。”我指一指局促地站在一旁的那个男子。
　　李隆基似乎是这时才看到他，嘴角一缕淡漠的笑容绽放，“原来是高平王，小王失礼了。”
　　那人抱拳行礼：“武重规见过临淄王。”
　　李隆基淡淡地打量着他，戏谑道：“不知高平王这么晚了还在西内苑做什么？难不成也是来过乞巧节的？”
　　那人板正身子，面无表情道：“临淄王取笑了。重规不过是得罪圣上，所以被罚来巡夜，看守玄德门罢了。”
　　我的脑子里白花花一片，似乎停止转动，远处的斗雪红花丛里有不知名的小虫在鸣叫，伴着花香铺天匝地而来，吵得我耳畔嗡嗡作响。
　　高平王？武重规？他居然是武氏一族！
　　我只觉得躯体四肢没有了知觉，一不留神倒在李隆基的怀里。“小雩小雩！”李隆基连连呼唤，见我脸色发白，觉得不对劲，便对武重规道：“她是我的贴身宫女，现在很不好，我带她回去了。”
　　武重规欠一欠身，“不送。”
　　李隆基一进东宫便对我道：“看来圣上是对我们白日进皇宫起疑，特地派一个武家的人来看守玄德门，以便监视东宫。”
　　我不理会他，只顾低头想我的心事。
　　他看我表情木讷，很是不悦，“喂，怎么不理我？好歹我也帮你帮打下手那么辛苦，连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呢。咦，这篮子还有剩下的馍馍？太好了，我可以拿来当宵夜了！”李隆基不由分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巧馍馍，大咬一口，脸瞬间变色，连连将巧果吐出，“呸呸呸！怎么这么苦？难道我们把盐当成糖了？喂，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在看什么呀？”
　　李隆基的手在我脸前不断地摇晃着，我也没有将目光移开。朦朦胧胧的月色将武重规颀长健硕的身形镶上一道银边，深深地印在我的眸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