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唐姬》宁郁

22、第八章 东宫（2）

　　我正在为此幽叹间，听闻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我。她头发还不多，只是简单地梳成双环髻，点缀着些许绢花，着一件芽黄窄袖短装，一袭翠绿地粉线绣桃花襦裙，倒也俏丽可爱。
　　“你是谁？”她吮着手指，吃吃地问我。
　　我猜想她应当是皇嗣李旦的某个女儿，便俯身行礼：“奴婢纤雩叩见县主。奴婢初来东宫，不知县主是哪一位？”
　　她也不回答我，依旧用好奇地眼光打量我，因为年幼，说话还不大流利：“你是舞女？跳舞唱歌会吗？”
　　我只得如实回答：“奴婢会弹箜篌。”
　　“真的？”她满眼惊喜，“快弹快弹！”
　　我哑然失笑：“县主，奴婢的箜篌放在左春坊呢。”
　　她急得催促：“快去、快去拿！”
　　我赶忙跑回左春坊，取了箜篌又回到那里，傍晚已经来临，酷暑仍未消退，我一来一回地赶，未免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却不见那个县主的踪迹。难道被她玩弄了？我难免怨忿，却也无可奈何，人家是县主，我有什么法子？
　　我心中悒悒，坐在芭蕉叶下的石凳上，随手轻弹箜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①”
　　“好听好听！”县主从石山后跑出来，“咯咯”地笑着，连连拍着小手，“你是前不见我，后不见我，所以才‘涕下’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转瞬明白过来，她一定是在我走后躲在石山后面，想让我来找她，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我牵过她肉嘟嘟的小手，甜甜一笑：“还不知道县主叫什么呢。”
　　“我是崇昌县主，不过姐姐可以叫我持盈。”她摇晃着我的手，指向一旁的宫殿，“以后来玩！找我玩！”
　　我看着她所指的宫殿，上头匾额书有：命妇苑。看来这个小县主是和她的母妃住在一块了。我问道：“县主，你的母妃是谁呀？”
　　她疑惑地咬着手指，嘟囔道：“母妃就是母妃呀。”
　　我忍俊不禁，一个小小孩儿能知道什么？又问道：“县主，为什么这整个东宫都不见一个人影儿啊？是不是大家都跑出去玩儿啦？”
　　她嘟着嘴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问母妃，母妃说我不能知道。”她突然欣喜道，“啊！不如纤雩姐姐去问问母妃吧！我问母妃不说，姐姐问母妃可能会说呢！”
　　我登时脸红，正想拒绝，可是崇昌县主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我的手便跑进命妇苑。命妇苑还算宽阔，种植几株桃树与梨树，却都枯萎了，树底下几从海棠花、紫丁香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显然是许久没有人打理过，错落着数十个小院子，门窗严实，崇昌县主领着我进了其中一个。
　　一推开门，竟掀起阵阵尘埃，空气里灰蒙蒙的，有些呛人，昏暗中居然有些光影浮动，定睛看去，原来殿里垂落有层层如水般光亮的帷幔，针角严密，细细匝匝地绣有鸳鸯戏水，但若仔细看去，不难发现这些帷幔是早年先朝留下的遗物了。
　　“持盈，你回来了？”我这时才发现在光影里坐着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模样清秀，也不过二十出头，只着一件葵色对襟短衣，一条棠棣色暗纹襦裙，浓密乌黑的秀发梳成螺髻，仅用一支紫珠钗斜绾着，显得简约温婉。
　　“母妃！”崇昌县主扭股糖似的地扑进那妇人的怀里，脆生生道，“母妃，这是持盈新交的朋友，她叫纤雩。”
　　我行礼如仪：“奴婢纤雩，叩见娘娘。”
　　她伸手想搀起我，和蔼道：“我不过是个孺人，你叫我豆卢孺人便好。既然你是持盈的朋友，你以后大可不必行如此大礼。”
　　我不敢起身，这个殿里总是萦绕着一种压抑的气氛，令我浑身难受，依然恭谨道：“奴婢怎敢。县主贵为金枝玉叶，奴婢不敢承蒙县主和孺人娘娘这般厚爱。”
　　转瞬，听到她一声幽幽地叹息，不知她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金枝玉叶？”要扶起我的动作也停留在半空。
　　我局促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地砖上被袖摆扫过的地方出现一道道明亮的光痕，照出我那尴尬的脸色。如果是绮霜，她一定不会让这么尴尬的事情发生，如果是绮霜，她一定有办法解决面前这个难题，如果是绮霜……可惜，我不是绮霜。
　　难堪的氛围被崇昌县主的欢笑声划破：“呀，有点心呢！纤雩姐姐，你要吃点心吗？有金乳酥，孔雀饺，荷花馒头，佛手糕，玫瑰猪油包，都是我母妃的拿手点心呢，好香好香的！”说着便递了一块金乳酥给我。
　　我赶紧接过金乳酥，顺势站起来，心中暗吁一口气，感激道：“谢谢县主赏赐。”
　　崇昌县主开心地吃着点心，口齿不清地问道：“母妃怎么有兴致做点心？”
　　豆卢孺人用手帕为崇昌县主擦去嘴角的点心残渣，怜爱道：“方才你三哥哥找你玩儿来着，见你不在就等了一会儿，母妃怕他无聊便做这些点心让他吃着解乏儿。”
　　崇昌县主不满道：“持盈就说呢，母妃无缘无故怎么会做点心给持盈吃。”她双眸明亮，“那三哥哥现在在哪里？”
　　豆卢孺人道：“等你不到，与你九姐姐出去玩儿了。”
　　“我去找三哥哥和九姐姐回来一块儿来吃点心！”

作者有话说

　　①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