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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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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家
阳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夜里睡不着,挑了灯芯,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些年,这些年可以忘记的事情。事情并不是自己忘记了,就可以解决了,他究竟有没有能力守护住凤梧的笑颜,他真的没有把握。
父亲的谆谆教诲还在耳边,竟有十年了,父亲去世,搬离本部,永不来往。
黑暗中的影子,本以为阳光发现了他的存在,却不知阳光居然用背对着他,一直没有出声。握剑的手激动得不能自己,这恐怕就是杀手的悲哀,面对无论任何人的背,总有种出手的冲动。黑影,用另一只手死死的按住蠢蠢欲动的剑,这个人,砍不得。
“凤麟,你来了就说一声啊。”
阳光依旧是那副懒懒的语调,也许只有凤梧才能听出此时他的无奈和伤悲。
“少主,好久不见了,你的感觉还是这么敏锐啊。”
黑影暗暗一笑,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好听,从阴影中走出,这人竟生的一副好模样,温和的眼,端庄的仪表,却有宝相庄严之像。
“你看我的目光那么恶毒,我又怎会不知。”
背后脊梁骨窜出一排鸡皮疙瘩,现在还没有消下去呢。
“少主,十年了,你真的没有变。”
“二十年都不变了,这十年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我很为难。”
“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谁,你要知道,你们两个中间,必定有一个是要走上这条路的。”
“我知道。”
“那就叨扰了。”
说着,和衣就往床上睡去,即使睡了,仍旧保持出刀速度最快的姿势。
想起第一次在自己床上睡着的人,如果不是当时正好带着刀剑不入的手套,脑袋必叫他削下来了,那个砍了人的人却迷迷糊糊的叫着还要吃,还要吃。
阳光暗暗叹口气,今天,怕是真睡不着了。心念一转,偷偷蹑足潜到凤梧的房间,一盏豆油灯下,依旧啃着书本,仿佛尽兴了一般,重重呼出一口气,开始在宣纸上奋笔疾书,这就是我的儿子,某个无聊人士在窗外感叹。
凤梧听到异声,推开窗户去看,却发现自己的爹倒在窗下,看模样是睡着了,不禁莞尔一笑,嘱咐护院把阳光抬到自己床榻前,看也没有写字的兴趣了,抱着暖呼呼的爹安眠去了。
阳光早晨是被压醒的,看自己儿子几乎整个人压住了自己,身上还散发些自己最讨厌的墨香的味道。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极爱书的,爱书爱写,却不知怎么,就生下了个他这样好动不好静的学生。在书堂坐不住一刻钟,便与凤麟疯玩去了,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肩挑的大任,凤麟也没有杀过人,什么时候,自己的世界便都坍塌了呢。
想到这些,气息有些不顺,胸膛一起一伏的,倒是把凤梧弄醒了。
“阳光,早啊。”
刚起床的凤梧微微打着哈气,眼睛微张着,可爱极了,为人父者的快乐又溢满了胸膛,嘴角又是那古怪的笑容。
“阳光,你嘴角抽筋啊。”
“儿子,你实在太可爱了。”
父子两个嬉笑一阵,这才上了大厅,饭菜却都摆好了,蝶舞一家人或坐或卧的笑咪咪的望着凤阳光父子,目光望望外头,日上三竿,目光不言而喻。阳光脸皮厚惯了,抓起茶水就往嘴里送,倒是凤梧微微红了薄面。
蝶家老爹是在保养有方,年纪一把,皮肤还是光的跟煮熟的鸡蛋一般,目光中却是君子的韬光养晦,只有见识过他的火爆脾气的人,才知道这个人有多可怕。
蝶家老妈天生丽质,笑的时候,微微会露出两个小虎牙,可爱至极,没有母亲的凤梧总会腻在她身边,等着蝶适文抓狂,然后很温柔的蝶妈妈会抓住蝶爸爸耳朵进行爱的教育。
“适文啊,来找我有什么事。”
“阳光啊,听说。。。”
“凤梧,这个好吃,以后叫厨子多做点。”
开玩笑,能被你糊弄过去,老子今天就把蝶适文三个字倒过来写。
凤梧见世界第n次大战又要开赛了,又腻到蝶妈妈身旁,我蹭,我蹭,我蹭蹭蹭。
蝶妈妈笑了笑,看见凤梧今天还有些微肿的脸庞,也是心疼。
“还疼么?”
蝶妈妈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小,不过快要抓狂的蝶爸爸却听到了,一激灵,想起那些爱的教育,声势就软了三分。
凤梧吸着母体身上的母亲的味道,明明没想哭的,却还是流出泪来。
“不痛。”
手下却越发的抱紧蝶妈妈。
蝶适文见状,又要抓狂,蝶妈妈一个媚眼飞来,便又谄媚的望着蝶舞,哄着自己的小女孩。
阳光见每天都回来上一出的家庭情景剧,古怪的笑容又浮上嘴角,却想起来,自己的床上不是还躺着个凤麟么。
赶忙回去看了一眼,哪里还有人影,怕只是一张梦。
一张纸施施然飘来,正是那人娟秀的字体。
“少主,我出去用早餐,别以为逃得掉。”
一贯的嚣张语气啊。
大厅嘈杂了一阵,不会是凤麟回来了吧,急忙掠向前庭。却发现凤麟安坐于堂,与蝶适文聊得起劲。见阳光过来了,凤麟撇了撇嘴角,算是看见了。
“麟啊,早起了?”阳光心想,就你会装阿。
“阳光。”凤麟赶快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恶心死了。
“吃过了么。”
最没有创意的搭讪方式了,阳光几乎想咬下自己的舌头,这样没有斗争,只是静静坐着的凤麟,给了他一种错觉,仿佛还是那个父亲在身旁,与凤麟胡闹的年头,这些年,也只是一张梦。
“麟叔叔,喝茶。”
凤梧的声音拉回了游离的神志,一把抱过儿子,啾的又是一口。
“凤好可爱啊,是不是,是不是。”
凤梧觉得有这样一个老爸,实在是太丢人了,这还有外人在呢。眼角瞟向凤麟,这个很漂亮的叔叔也姓凤呢,可是跟阳光一边也不像,叔叔好有气质,简直就跟暴龙前的蝶爸爸一样。
凤麟被凤梧盯的头皮发麻,暗叹一声,果然是少主,璞玉啊,跟某块废柴可大不相同。
蝶爸爸蝶妈妈进行完爱的教育,也抱着蝶舞把玩着,状作不经意
“阳光啊,这位凤麟,介绍一下吧。”
“嗯,他啊,算是我弟弟吧。”
凤麟几乎能听到自己脑袋上青筋暴起的声音,我比你大,我比你大!!
“叔叔好。”
凤梧礼数周全的鞠了一躬,却发现凤麟神色有异的坐立不安,怎么能让少主的孩子给我这个下人鞠躬呢,阳光看的清楚,心中暗叹一声,这人的奴性,真是根深蒂固了。
“青梅竹马吧。”
蝶爸爸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两相沉默。
“叔叔一定是受不了傻老爸,才总不来的吧。”
凤梧乖巧的问着,乖巧的模样看的阳光又是一阵为父情怀,连凤梧说些什么也没听见,倒是凤麟听凤梧口风,略略挑了挑眉,心下有了计较。
“凤梧希望我常来么?”
“是啊,叔叔。”
“既然凤这么说的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凤麟笑得像狐狸,看着阳光发绿的脸,笑意更深。阳光虽然疼儿子,可也没有忘记,这些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举家迁移。
“不行,我不欢迎他。”
凤梧从来没有见过神色这么严厉的阳光,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阳光发现自己吓到了凤梧,而那个很讨厌的人依旧笑得很贼,吃定凤梧等于吃定阳光,这个恒等式被他看穿了。
蝶妈妈幽幽的说
“凤梧别怕,你爸爸那是嫉妒,哼,纯幼稚。”
凤梧见阳光神色又正常了,决定忽视刚才的不自在,爹反应那么大一定是有理由的,如果麟叔叔不来,他要如何知道这个理由?
“爹啊,咱家什么时候你说了算数了啊。”
“凤~~~~~~”
父子两人又是一阵笑闹,凤麟在旁看得清楚,这就是天伦之乐么?这就是上代拼了性命所要守护的东西么?甚至不惜与凤家所有遗孤所有家臣为敌,甚至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就是为了这天伦之乐么?凤麟觉得眼眶有些湿,是阿,在不知道一切之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和阳光笑闹着,可是此生,那短暂的快乐时光不再,而自己,也不配拥有快乐。
刹那间,凤麟为自己瞬时的迷惑而自责,自己怎能有成家的念头,大业未成。
“凤麟,不要破坏他现在的生活,求你。”
阳光路过的时候,淡淡的抛下了这句话,凤麟正好背对阳光,他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却听出了他的无奈。凤麟孩子气的抓抓头,怎么一碰上阳光这个人,自己就会疑惑呢。
“少主知道凤家的事情么?”
“凤儿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很喜欢你,别让他失望,就像当年。。。我一样”
“。。。”
凤麟知道阳光想说的话,对于当时的阳光,世界一下就变了,只在一朝夕。伤了他的,正是自己。
“麟,看我抓到的牛蛙。”
“麟,看那边好像有人打架。”
“麟,你为什么没有赴约。”
“麟,师傅又打我手心了好疼,你还是不理我么。”
“麟,算你很,我诅咒你此生都没有快乐。”
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麟到现在也还是记得的,少主还请自重,一切当以大业为重。那几位股肱之臣就很满意,叫嚣着痛苦的也只有阳光了。这些年快乐过么?至少他的诅咒是灵验了。
“凤麟一直在京城作御前侍卫?武功自是不错的。凤梧想学么?”
“我还是做书生的好。”
“百无一用是书生。”
“见仁见智。”
凤梧见凤麟微蹙着眉头不得已补充道。
“天下武学大同,而文学却不同,世上书目浩如烟海,穷其一生也难以读尽,哪里有时间来练武呢?”
“若是有人欺到你头上,害你家破人亡,你又当如何。”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学不来隐忍那一套,若是有人伤害我的家人,睚眦必报。”
“好。”
凤梧不知,竟就是这几句话,决定了凤家将来的命运,家破人亡。
埋首书斋,直到听到熟悉的暗号,凤梧才抬起头来。
“蝶儿,今天不行,麟叔叔刚给我一套绝版书,明天行么。”
正值变声期,凤梧的声音低了许多,却还是那般珠圆玉润。脆玉般的声音向外传去,闻者只觉一阵暖风吹过,平静了心情。
“书虫。”
蝶舞暗暗咒骂一句,这些年,她的武学修为突飞猛进,只是因为那个约定,因为那一天挥到凤梧脸上的那一拳,改变了一切。
她无法自拔的爱上了娘娘,那个高肿着脸颊问她有没有事的娘娘。
她要履行她的诺言,也要得到他的心。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一直冲书斋的窗户扔石子,连凤梧什么时候打开了窗户都不知道,石头挟着凌厉的指风扑面而来。
蝶舞大惊,拼尽全力施展轻功,终于赶在石头打到凤梧的眼睛前打掉了它。
却对上了凤梧深邃的眼睛。
少有的女儿家的娇态,让气氛变得很诡异。
“傻瓜,你怎么不躲。”
想严斥的话语此时说起来却有着撒娇的意味,红晕浮上她的面颊。
“我相信你。”
深邃的眼中有着笑意,正是这个男人时而不时地温柔让她越陷越深。也正是这个眼神让她无法放弃,有她最喜爱的温暖。
“蝶儿,嫁给我,好么?”
“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我。”
蝶舞彻彻底底的楞在那里,石化中。
“你不愿意?嫌我不懂武功?”
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来消化,嫁给我,凤梧的声音,凤梧的目光,凤梧的一切就摆在她面前,只等她一下点头。
“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蝶舞都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却暗藏了一份开心。
“你是说,你愿意?”
“傻孩子,她当然是愿意了,她要是不愿意,早就一拳揍扁你了。”
阳光本来也只是想端端茶送送水,顺便告诉自家的小笨蛋,一只小蝶儿翩翩的飞到了自家枝头,竟听到自家笨蛋开窍了,为父的两行滚滚热泪啊。
“阳光叔叔。”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去把她定下来,你是不知道她有多抢手,早知道就应该指腹为婚的。”
“我们走吧。”
阳光下,凤梧伸出的手就在触手可及处,那么,就这样吧,多想可不是她的风格。
拉上凤梧的手,便施起轻功狂奔。
被劫的凤梧却笑得一脸幸福。
“傻瓜。”
阳光喃喃一句,笑着追了上去。
这桩婚事就仿佛早就准备好一般,没有人为他们的结合感到惊诧。因为他们站在一起,就仿佛是一个世界。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拥有对方。
苏文俊站在远处看着这对金童玉女,冷冷的笑着,没有人知道他的龌龊心思,跟随他来的人们更不敢妄加揣测,新主子虽不似旧主子般喜怒无常,是因为在他的人生中没有可喜,此时他越发得像一把剑,全方位的辐射着杀气。
蝶舞轻轻的飘到了他的身边,“你来了。”
她刚想拍一下他,却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一阵劲风拂来,迫不得已的后退,后退。
凤梧接住了蝶舞的身体,却见怀中人瑟缩一下,正如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别怕。”
“福禄,出来受死。”
被点名的部下立刻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凤梧轻轻拉着苏文俊的袖角,空气便立刻轻松起来,身后的部下们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很是解脱。凤梧只是摇了摇头,苏文俊脸色虽然难看,却不得不依他。
“我真搞不懂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我怎么就是无法拒绝你呢。”
“因为我是正确的。”
“恭喜。也恭喜你,蝶舞。”
他永远是个完美的演员,而且敬业。要笑,就笑给你看,只要是你的希望。
“你们给我在门口守着,不要引起骚动,有任何想破坏这场婚宴的人,就毁掉他。”
尤其是自己,心中暗暗的加上一句,敬业的演员不会流泪,除非剧本需求。
“累么?”
“我是习武之人。”
“那我就当作你回答不。”
看着凤的眼睛,蝶舞的疲惫之色尽露。
“凤,你总是正确,我都无法对你说谎。确实很累。”
“应酬啊,大家只是想来看看中原最美的新娘。”
怀中的新娘笑笑,
“婚礼前,你为什么害怕。你后悔了么?”
“我没有,只是这么多年了,我依旧恐惧,苏身上的杀气。”
“傻瓜,他也只是个人啊,就算他身上杀气重些,也只是他的不幸。他一直把我这里当作避难所,逃避苏家,逃避所有他身上的光环。最近也不大理我了,感觉我就好像背叛了他,过几天应当就会好了,几天后,也许你就会发现他又在我的院子里偷我酒喝了。那时你再瞧瞧,还是杀气没有?”
“凤,你爱我么?”
“爱,你就如同我的空气一样重要,没有你,我就不能呼吸了。”
“可是空气,也是最廉价的,你不需要她在那里,她却永远在那里。”
凤梧只是拥紧了蝶舞,他不了解蝶舞所担忧的,只是不想再让她担忧。
“天啊,蝶儿,你真美。”
“扑哧”
“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总叫你娘娘,那时我最爱黏你,因为你真的很漂亮,我一直以为你是女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么?”
“不会,很久之前就不会了。”
“是你突然间不叫我娘娘的时候么?”
“恩,因为你是我的男人。”
蝶舞骄傲的像只孔雀,却带些羞怯的望着凤梧,深深的望进他的眼睛,诉说着浓浓的爱意。
凤很少有辞穷的时候,可是此时,他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说话了。
烛光下的蝶舞身着红嫁衣,烛光的摇曳在蝶舞的脸上显着光影的变换,凤梧突然意识到,这是蝶舞,却不是那个他所熟悉的蝶舞。
细密的吻落在蝶舞的脸上,天鹅般的脖颈。
“你倒是很精于此道。”
“只是有个很好的老师。”
“阳光叔叔?”
“是啊。”
凤梧堵上蝶舞的红唇。
“天啊,这红衣穿在你身上真漂亮,我都舍不得。。。谋杀亲夫阿。”
凤梧结婚的第二天就接到了苏文俊的婚帖,他与梅霖,梅大人的长女的婚礼。
梅霖是个让人从头到脚头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女性,她从来不穿白衣,因为穿上白衣的她就如同嫦娥,似乎随时会羽化成仙。她有仙人般的气质音容,博览群书,女工无一不精。
几乎所有人以为,这个完美的新娘会给死气沉沉的苏宅带来生机,会安抚苏文俊那颗冷硬的心,就像一道春风,吹过百草复生,苏文俊荒芜的内心也是一样。
看着苏文俊对待梅霖的样子,苏老爷都眼红,给了他那么多,也换不来的他的温情,却很自然的被一个姓梅的女人得到了。
女人,真是祸水,男人,又是妖孽。苏老爷望着自己花白了大半的头发,心想这是招谁惹谁了?
明明当年相士来批命,这是个能让他家财富翻上十番的孩子,如今家财也不知翻了几番,却也没少省心阿。想起那个妖孽般的男人,苏老爷打了个寒颤,看梅霖却是越发得顺眼了。
婚礼筹备的很顺利,很明显,所有人都知道苏文俊有多在乎这场婚礼,一向工作狂的他居然抛下了所有的工作,而专心的构建新宅,自己设计庭院,自己布置新房,自己做好一身嫁衣,却没有送出去,不过心意,梅家小姐定是收到了。
媒婆絮叨地反复说着,梅家小姐有生以来第一次红了面颊,还带来一只荷包。
礼貌的清除了噪音后,苏文俊随手熟练的将梅家小姐的心意抛在了一堆绣品之上。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庭院是他自己设计的,这设计图是他12岁生日时凤梧送的生日礼物。正巧那阵子,他在看太古阵法,后来发现是本盗版,不过设计图已经画出来了。虽然没有阵法的效用,却是不错的庭院设计,因祸得福了。
“我想我能送的,你都见过了,所以,我就送一份心意,这份图纸,完全是我自己设计的,很粗糙的,你要是不嫌弃,就送给你吧,以后结婚就按这个建址吧。这些阵法,至少还有些祝福和守护的功用,保你平安,家泰。”
“你嫌弃阿,那算了。”
记得自己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那份图纸,锁在苏家的金库里,只有他有钥匙的金库里。
现在,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凤梧一笔一划的勾勒。屋内的嫁衣,对于梅家小姐而言,似乎差得多了,不过,对于凤梧,一定刚刚好。因为他是一边想着他,一边织的。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个社会容不下他,如果凤梧知道了,也一定会杀了他,可是他试过了,劝自己这不过是个错觉,可是即使梅霖出现了,他却还在她的身上寻找他的影子。梅霖身上有他熟悉的墨香,却有他不熟悉的清冷,凤梧却永远是温和的。
也曾试着找过其他的男人,把苏老爷气个半死,自己却越发得累了,看着这些男男女女,心中就越发的贫瘠,那个心中的人却没有褪色半分。
只能用更多的工作麻痹自己,直到他过劳,凤梧来探病,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有些人,是不能代替的;有些事,是不能忘记的。
他认命了,自己伤痛着,看着他与蝶舞,却能一愣便是半天,众人以为他在想念娇妻,这样也好,至少不会给他带来负担。
初识的院落,已经被他列为禁区,自从他发现一对在这里野合的男女,玷污了心中的圣殿一样。他早已流不出泪,他泪腺本就不发达,经过这些年的摧残,仿佛只有凤梧的怀抱才能让他哭泣,凤梧却不知凤梧自己正是他哭泣的原因。
“你不爱她。”
这里被苏整个封锁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出没,更别说近他身了,这鬼魅一般的行踪,苏突然想就这样死了也不错,这念头刚闪过就被他否决了,他怎么可能选择自杀?!
“谁。”
“梅霖的情人。”
梅霖小姐的传闻确实不少,看似她的生活也很是丰富,也许是她敦煌的情人,那里总有些能人异士的,不知道有没有可以让人爱上另一个人的药,又或者让人不要爱上某个人的药。
“是。我不爱她。”
“你所爱另有其人,而且你说不出口。”
“是。”
苏有些诧异了,却也淡然地接受。他知道自己对于凤梧绝不只是依赖,是,他爱他,对,他爱他,有错么?
“你想离开么?想死么?”
“想,不想。”
“我可以让你离开,也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我只是想活着,为了那一点点的可能性,他有可能爱上我,我们可能永远在一起,我爱他,他也爱我。”
终于说出来了!每次觉得自己到了临界的时候,这句话却总还是说不出来,如果没有蝶舞,这样的念头几乎是不可饶恕的,蝶舞和凤梧是他所拥有的唯两个朋友,就算自己在怎样腐化还是想保护的存在。
“痛苦么?这是孟婆汤,你又想要么?”
“是可以忘记一起的孟婆汤么?”
“看着想爱的人却不能爱的人的感觉太痛苦了,我知道的。”
“可是,你并不想忘记,即使死了,也要带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你不怕伤害他么?现在你还能克制,有一天克制不住又如何?伤害他人,还是伤害自己?”
“我不会的,我不会的吧。”
苏想象不出自己会有伤害凤梧的一天,可这鬼说的很有理,自己总要有一天伤害他的,迟早的事情。还有什么希望?凤梧爱的是蝶舞,凤梧向蝶舞求婚,即使蝶舞丧失了生命,阳光也会照顾他,更别说那个麟叔叔了,那个人的眼神是可以为凤梧丧失生命的热诚,何时又会轮到自己?
从前欺骗自己的谎言,自己都不相信,什么只是想静静的陪在他身边,可是又有多少次,不是阳光进来,自己会对凤梧做出什么来,自己不是最清楚地么?
这样的自己,如何相信自己绝不会伤害凤梧么?
那鬼见他踟蹰着,便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慨,话也多了起来
“它本来是我的,不过我不想忘记梅霖,我已经死了,可我还是不想放弃。你的院落很玄妙,我本来应该在鬼差的押解下去判官那里,可是路过这个院落的时候,我看见了梅霖的名字,我不想死,然后我就有了形体,鬼差也碰不到我,可是我的心跳停止了。我是具活尸。”
“这是我朋友从上古卷轴里面推算出的阵法,本来以为没有功效,谁知机缘巧合,竟帮上了你。既然如此,天意必叫你做一些事情。”
“可,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如果,她为了我而困扰,而我又离不开,那不是太无奈了?”
“是啊,我怎么能给他造成困扰呢,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自制力,我应该喝掉孟婆汤的。”
苏文俊在结婚前一天失踪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苏家的人渐渐放弃了希望,随随便便建个衣冠冢便埋葬了苏文俊。
凤梧很伤心,却很快地忘记了,快乐的与蝶舞生活着,很快,他们就有了一个宝宝,生活简直不能再美好了。
“凤,一定要高中状元啊。”
“蝶儿,只是顺便,我主要是去见李老板的。”
“那就顺便考个状元回来,我觉得,我们宝宝的抓周礼一定要有颗官印才好。”
“你个鬼灵精怪,我会尽力,外面风大,回屋吧,照顾好宝宝,别上窜下跳了。”
凤梧将手轻轻的放在蝶舞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很显然,生命正在里面孕育。
“走吧,走吧。”
蝶舞羞红着一张芙蓉面,催着丈夫上路。
凤梧蜻蜓点水的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便飞身上马,这些年,在父亲的威逼利诱下,十套绝版书至少换来了他的首肯,只学轻功。
不过,凤梧也觉得方便了许多。之前在书室里,越堆越高的书总是很困扰他,现在问题变得简单了。每年,苏家都会送来一堆书,尽管苏文俊失踪了,但很少有人相信他会死,底下的人知道,如果凤梧主子有一丝轻慢,等苏文俊回来,便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吧。所以,苏文俊每年送来的东西依旧,只是睹物思人,有些怅然。
这次,与李老板的洽谈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接下来就是考举子了。想象一下未来儿子可爱的样子,笨拙的抓着滑溜溜的官印的样子,真的萌到不行。
“怎么走路了,看着点。”
“抱歉抱歉。”
坐在茶楼一楼靠窗的雅座上,看人们匆匆的赶向一条街,人声鼎沸的。想或许今天有市集,去买些可爱到不行的东西给儿子。
便续了杯茶水,问小二
“今天,人们都急着向哪里走?”
“是百晓生。”
“谁?”
“百晓生,听客官们说是现在中原最红的人,是个写书的。”
“他在那边卖书么?”
“不是,他在那边讲故事,说些很有趣的东西。客官不妨去看看,位子我给您留着。”
“好。”
“苏文俊?”
百晓生并不是个糟老头,他有双会笑的眼睛,深邃的醉人。中原人少见的鹰钩鼻遗传自五姨太那或多或少的胡人血统,更显得他的脸有棱角而轮廓分明。也许,正是一副好皮囊,才让他红遍大江南北的吧。
不过,凤梧却没有惊艳的感觉,因为这张脸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一样的眼,一样的眉,一样的鼻,一样的唇,这个人明明就是苏文俊。可是,却有些微妙的不同。他所认识的苏文俊不会生活在阳光下,不会笑的这么开怀。他所认识的苏文俊,是有些压抑的,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的苏文俊。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还是,脱离了苏家,让他如此解脱。如果是后者,他一定不会让他再回去。如果是前者,他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念头在脑袋中转来转去,最后却被他好听的声音吸引了,原谅他,他几乎不记得苏的声音了。百晓生,也许他不只是个绣花枕头,仿佛瀑布边发现钟子期的俞伯牙,灵魂的共鸣震的耳朵有些生疼。
只是呆呆的站着,直到曲终人散。
“凤?”
“苏?真的是你。”
“是我。”
“你。。。”
要问的问题太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凤梧带着百晓生回到了茶馆,平静一下。
百晓生痴痴的望着凤梧,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却看见了他手中的玩具。心中的热情便骤退,想起了所有他想逃避的问题。
“能见到你,真好。真的。”
“你说吧,坦白。”
“我很好,我是百晓生。”
“为什么失踪那么多年。五年,你知道你父亲他,头发全都白了。”
“父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告诉我么?”
百晓生把当年的事情全说了,凤梧面无血色。
“我竟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梅霖,是我害了你。”
“梅霖?哦,对,她怎么样了?”
“她突然之间怀孕了,却不说父亲是谁,苏家就休了她,后来辗转嫁给了一个商人,游岚。梅大人,前些年就失势了,病死的。”
“是我害了她。如果当初。。。她的孩子呢?”
“说是死胎,不过游岚好像有办法,真抱歉我不清楚。”
沉默,周围的人声鼎沸,却在两人间有道无声的墙。
百晓生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的不告而别伤害了很多人,都是因为我的自私,父亲,母亲,梅霖,我几乎伤害了所有爱我的人,只为了一个永远不会爱我的人。”
“你还会回去么?”
“我不知道,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我似乎找到了跟我爱的人一样重要的事情。”
“你不会去也无妨,苏州的苏文俊已经被埋葬了,重新站起来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百晓生。”
“凤。”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欣慰,在苏州,你都几乎没有笑过。如果你觉得你在这里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就不要放弃,生命中不只是爱。而且,我很欣赏你写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是想象着你眼中的世界写的,我想跟你站在一个视平面上,想站在一起。”百晓生在心里加了一句。
“我却觉得无趣,男人来为看女人,女人来,为看我,根本没有人在听。我觉得我像猴子。”
“振作起来。知己贵精不贵多。”
“你一个就够了。”
“你有孩子了?”
“是,蝶舞估计要到明年开春的时候生,阳光说是个男孩。”
“恭喜了。”
得意喜形于色地凤梧没有看着脚下,百晓生一听见凤梧地叫声就回头,却没见到人。本应是平地的地方,却平平白白多出一个大洞,百晓生心里明白,又是那些人。
并未到子夜时分,街上却没有几个夜游者,多也是醉汉。
“凤!”
“我在这里,废井里。”
“凤?”
“我看到你的头了,我的脚崴了,快点,我申时有事情。”
“百晓生?苏?苏文俊?”
凤本就极少如此大声叫嚷,可苏却迟迟没有回答,也只有略带疑问的一声声喊着。
百晓生想就这样把他关在下面,永远就只有自己知道他在哪里,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是舍不得。
“阿。”
怔忡间他突然失去了平衡,脚下也是个陷阱,这些人,有目的的伤害凤梧,苏当时心下有了计较,这些人,死定了。
就在百晓生被扔下井之后,巨石便封住了井中那狭小的天。
百晓生也掉下来了,之后便陷入一片黑暗,他们即使没有摔死,也会闷死。百晓生只有尽力的提气,偏偏轻功他一直很逊,尽管很小心,还是没避开凤梧。
百晓生正坐在凤梧崴掉的脚踝上。凤梧倒抽一口冷气,锥心的疼痛却让他抖个不停。
“凤梧?你没事吧,我,坐在你脚踝上了。你疼得话,就说出来,叫出来。”
苏笨拙的问着,摸索着调整了坐姿。
“我,还好。”
凤梧的声线不能自控的有些发抖。百晓生摸索着将他抱在怀了,凤梧挣扎了一下,不过实在疼得厉害就作罢。百晓生发现凤梧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手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便把自己的手伸给他咬。
“咬吧,我欠你的。我不喜欢欠你东西。这次谋杀是针对我来的,只是没想到把你拖进来了。”
“谁要撒你?(谁要杀你?)”
“我的大哥,二哥。并不稀奇,是吧。”
“哦。”
凤梧重重的咬了百晓生的手指一口,百晓生吃痛。
“难过就说出来,别逞强。”
百晓生伏到凤梧的胸前,就像之前做过很多遍的那样,凤梧只能感觉到他的抽泣。
“终于又见到你了。五年的分,让我一起哭回来吧。”
“傻瓜。看来,我是注定考不上举子了。”
“你为什么想参加科举?你之前不是。。。”
“只是顺便,完全是蝶舞自作主张。”
苏一点不想聊孩子的问题,凤梧就在怀里,却要聊如此打击的话题。
“孩子出世后,我要认干爹。”
“有什么问题?不过,你真的要回苏州?”
“只去看看孩子,应该没问题,而且,总被追杀,很累。”
最主要的是,要把凤梧的分讨回来。
“你是说你要回苏家?”
“大概吧。你说呢?”
“至少别让父母再担心了。”
“就这些?你呢?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这是什么问题,我当然担心你。”
“是啊,看我问的什么傻问题。你永远不会明白,担心和想念是完全不同的定义。”
“我们会死在这里么?”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
百晓生把衣服脱了下来,垫高凤梧的脚,在四壁上摸索着,井壁有些花纹,并不规则,百晓生提气飞身窜上,井壁的凹处并不易落手,更遑论承受他的整个体重,凤梧一抬头,脸上有些湿湿的东西,黏腻的手感,刺鼻的血腥味道。
“苏!”
“凤?我在,怎么了。”
“你流血了!”
“等我上去,我就包扎一下。”
百晓生又跳了回来
“你不喜欢血腥,我知道,我把你挪到那一边,这样血就不会流到你的身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让我给你包扎,好么。”
“我的手,刚才贴着井壁走的时候,有块尖石,可能划破了皮,没事的。”
“不要试了。肯定不行的,你大哥不会留活口的,他一定都计算好了,让你望着井边却功亏一篑,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我的生命,早在五年前就被借走了,可是你不同,你要去参加科举,要去当父亲,蝶舞在等着你。
蝶舞,宝宝。”
“你大哥没有算上我,是他的失策。因为十套绝版书,我决定学轻功。”
“凤,如果出去了,你一定不会再来见我了,对么?”
“什么?”
“因为每次都是我去找你,你很少来找我。”
“我很少去找你,是因为你总来找我,而且,那个苏家,不正是你一心想逃开的地方么?”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你,是我硬要来得。”
“我没有觉得负担,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可能没有跟你说过,你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在家的时候,阳光自然很爱我,母亲却一直在佛堂,我觉得家里有一个秘密,仆人们都知道,我却不知道。有一次,我闯进了佛堂,母亲却不认得我,而她的护院把我丢了出来。即使知道,我就是小主子后,他也没有表情。我不被需要,而所有苏家人却需要你,我母亲恨我,你们家的人却都爱你。我一直想,也许我像你那样,大家就会喜欢我。可是,这么多年了,我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了,我太过迁就他们,甚至抹煞了我的本性。而可怕的是,我连我的本性都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小的时候,被他们扔出来之前是什么样子,我卸下伪装,便只是个空壳子。我甚至搞不清楚,是我爱蝶舞,还是凤梧要爱蝶舞。”
“凤梧,即使你卸下一切,你仍旧是凤梧,你不用置疑,因为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也许,我比你更清楚你的本性。”
原来,在别人怀里哭是这种感觉,原来真的会有眼泪流下来。
“凤,我不会抛下你的,不会。”
也许多年以后,孟婆汤的效力减弱了,这段记忆一定不会被遗忘,静静在井底相拥,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凤梧,他所爱的凤梧,正一点点的浮出水面,而不再是一个倒影。
肩上的湿润是多么的宝贵,这个人,一直坚忍的泪水,多年的委屈,在今天这个幽闭的空间,被死亡的恐惧所包围,便爆发出来了。
也许一开始,自己就对他没有心防,才会让他慢慢敞开心扉,让他窥得一角,那些他这一生都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事情。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百晓生轻轻的拍着哭得进入尾声的凤梧。
“新的开始。”
虽然有着重重的鼻音,苏还是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就如同那记忆中的墨香。
“你身上有味道。”
“血的味道么?那是你的。”
“不是,为什么,很多人都在读书,可只有你的身上有墨香。”
“什么?”
“墨香。”
“我有么?”
“从小的时候起,闻着这个味道,我就特别喜欢这种味道。你的头发,你的。。。”
“别戏弄我。”
“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我只是,情不自禁。”
凤梧面上一红,借着百晓生的眼力,凤梧演算了一阵,终于拿出了最佳方案。百晓生一手抓着井壁,凤梧紧紧地抱住他,百晓生推了推井盖,纹丝未动。
“凤梧,我一会说跳,你就向上窜,然后找人来救我。”
凤梧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百晓生就远远得将他抛了出去,用尽毕生功力打在石头上,凤梧见大势已去,轻巧的避开石头,终于瘫坐在井边。
拖着一只伤脚,凤梧爬到井边,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苏,你在么?苏!!”
凤梧终于无力的爬在井壁上暗暗抽泣,脚上的伤痛一阵阵的传来,骨头似乎也错位了。
没有哭泣的时间了。
藤蔓似乎太脆弱了,毕竟这个时节,除了青松以外,没什么活着的生物。看来只能找农庄了,从地上捡起合适的枯枝,便一瘸一拐的向前奔去。
百晓生颓然的坐在井底,即使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死不了?不过骨头着实断了几根,凤梧现在一定也这么痛,他居然惹凤梧哭泣了,他还真是个混蛋,连最后的印象都这么坏。
意识渐渐的涣散了,虽然想过死这个问题,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无知无觉。
就算他记得一切,他还是不能回答,死是什么感觉的,因为你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生命明明渐渐的流失,可是脑袋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没有回忆,没有伤悲,只是混沌。
“这里是哪里?”
“混蛋,你都有孟婆汤了,到那边排队去!”
“这里是哪里?凤梧?”
三途川的河水散发着黑色的蒸汽,隐隐见到茫然坠下的亡魂的尸骸,百晓生环视了周围,长蛇一般的队伍蜿蜒直至河边,人虽各异,却很明显可见死态。手中有个青花瓷碗,看着有些眼熟。
“嘿,说你呢!拿到孟婆汤的,到那队。”
无奈却茫然的眼神,并没有想象中的无神,鬼使却被他身上凌厉的刀锋杀气煞的有些鬼体涣散,鬼使退后了几步,知道又来了个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反正,你要是真的要死的话,就到那边去排队。”
鬼使对他笑了笑,就离开了。
孟婆汤?是了,记得是兰给我的,那个被凤梧的庭院唤醒的怪物,青花瓷碗中淡淡的茶色,就是传说中的孟婆汤么。
如果我相死的话,我不死,生命又有什么好期待?
父亲看见的不过是我所带来的经济效益,母亲看见的不过是父亲的宠爱,兄弟姐妹,手下人也只是从他身上看到自己悲惨的下场,唯一的凤梧也被夺走了。
自己本来只是想逃避,躲过这样那样的暗杀,最后连凤梧都牵扯进来了,为什么?就是因为自己重视他,才会害了他。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生命的旅程就到这里结束了。
苏毫不犹豫地葬送了苏的全部,喝下了孟婆汤,天地间也没有巨大的火花,记忆也没有流水般地涌来,只是记忆中反复的念着凤梧的名字。
百晓生细细的打量着面前的人,鹤发童颜,笑容间有着淡淡的天真。仙风道骨间,身形却不再挺拔。百晓生只是茫然地看着,从前的凌厉杀气也不见了。
“咕噜。”
“你饿了。”
“哦,饿?”
“吃饭。”
“吃饭?”
“不可能阿,你不像是失去了记忆,倒是像已经喝下了孟婆汤。”
“记忆?”
“我在一个荒废的矿井下找到你的,老生我擅长读人类的呼吸,人类的呼吸。。。阿,有跑题了。。。你在荒废的矿井下只有微弱的呼吸,我本来只是找药而来,一时不慎,被你的呼吸吸引,居然掉进了矿井,就很自然的救起了你。”
“哦。”
“后来,好像有人来找你,我以为是你的仇人,就带着你遁到了这。”
“哦。”
“算了,跟喝过孟婆汤的人计较,我还真是愚蠢。”
“饿了,吃饭。”
“好好,我真是手贱,就会给自己找麻烦。”
“我会用这个。”
那是身体的记忆,渐渐你可以独立生活,但是,你的过去,你的记忆永远不会恢复,你将开始的崭新的人生,你会渐渐了解各种情感,渐渐表现得像个人。
苏!
这个小哥,你确定是这个地方?
是啊。
这里,可是会吃人的地方。
算了,我很感激你跟我过来,可是,我的朋友危在旦夕,绳子给我,我要下去救他。
小哥,你不能再乱动了,你的骨头已经因为你的逞强错位了,你要是再施力的话,就真的接不回来了。
别管我,给我绳子!
拿你没办法。
住在这附近哪里有人家,不过是一个机缘巧合来到这里在猎人的小屋里借宿一宿的医生,医者仁心,看见屋前倒伏的凤梧,不忍他凄惨的样子,却又熬不过他的倔,一手抱着凤梧,一手扯着绳子就出发了。
轻轻的放下了凤梧,医生的头便隐没在夜色中。
凤梧却还是担心,爬到了井边,井边却有干涸的血迹。
自己虽然断骨,却没有伤口,那么,这倒血迹又是谁的?
苏?为什么不等他!
又被抛弃了么?
凤梧泄愤一般的捶着井边,倒是把要出来的医生吓了一跳,他刚出来,就发现他的病患不安分的爬到了井边,本想骂他的话语。
也在见到凤梧隐忍的泪水中消了声,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出,却紧紧地咬除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医生所见过的泪水,很多,可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就是说不出话啦,平时巧舌如簧安慰病人的话语,这也是他必修的课程,却就是说不话来。这是作为一个医生的失责。
凤。。。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凤梧并不是坚强的人,他只具有坚硬的外核,现在他就像受伤的野兽,需要寻找熟悉的家园来疗伤。
蝶,阳光。。。
凤梧,别乱动,你的伤。
真是,如果病人都像你这么乱来,我们要多辛苦啊。
凤梧?凤梧!阳光!怎么办,呜,凤梧他。。。
蝶舞,你冷静一下,你这样对胎儿不好的。
阳光,你救救凤梧。
他没事,就是脚骨,粉碎。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凤梧,以后可能都会瘸。
阳光,阳光!
凤梧在梦中凄厉的叫着,阳光赶忙到他的旁边,牵着他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的抚着他的脑袋。
阳光,别离开我,蝶舞,别走,妈妈,不要抛弃我,不要让那个人把我丢出去。
阳光的眼神一暗,看起来那件事情,还留在他的眼中,一直没有逝去。
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却印象鲜明的,直到现在
那天,阳光记得很清楚。
一直刻意低调的母亲的存在,就是为了不伤害他,虽然施以了暗示忘却的指令,可是,从那一天起,凤梧却可以的隐埋了自己。
那一夜,扑到自己怀里,哭着说,娘娘,丢丢,的小孩。虽然已经决定,不让他接触到凤家的核心也是这个原因,这是错么?
凤家并不是随随便便的来到,三十年前,还只是个轻狂少年的阳光跟着凤家几百口人突然在镇上出现,凤家人漂亮的容貌,出众的气质总是当地人谈论的话题。
人们只把他们当成一般隐退江湖的江湖客,从未深想过他们的背景,毕竟,这一群天仙一般的人突然就出现,亲切地对待他们,还很自然地与当地人通婚。渐渐,人们也就忘记了,他们是从外面来的这个事实。
凤家的背景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前朝后裔,从来没有放弃过,直到阳光的父亲这一辈。阳光不理解老古董们是怎么想得,他本就不好战,就算是这样,他还要捡起操练新兵的责任。
可并不是所有年轻人都性好和平,只需老人们几句挑唆,就迫不及待的挥舞起了义军的大旗。主战派渐渐发现他们的少主竟然想放弃,不可救药,希望便转到凤梧身上了,甚至在凤梧出生前。即使出生了,他都在各家长老的手上转来转去的。
凤梧母亲本来只是个世家子女,她忍受不了,索性抛夫弃子出家了,还有个可谓英勇的保镖。
阳光无奈的笑笑,他一向不是个执拗的人,偏偏凤梧和他母亲几乎一个模子印出的执拗。就是她的执拗,让他一见倾心,却也造成两人分道扬镳的结果。
每次去找她,几乎他自己都相信他们确实没有关系了,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可她的脑袋竟比金石还要坚硬。
也许,她根本是个无情的人,他强要来得人。
阳光,你流泪了。
凤,你醒了?
阳光,你会抛弃我么?
傻孩子,说什么话。
我好怕,怕你,怕蝶儿离我而去,就像母亲丢我出来那样,突然的对我说,我不需要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怕你们都不在了,就赶快回来了。你们都还在,实在太好了。
凤!
蝶儿,你别哭啊!
凤,你吓死我了。
我。。。抱歉。
真是可怜啊,凤家的人。
你说这话,你当那个是不是还为没娶到凤家的人跟白家的那个制气么。
唉,白家就因为跟那里挂上钩,被满门抄斩了。
谁说不是,连尸首。。。
你说菜市口?
菜市口尸体已经摞成山了,早就不在那里执刑了,据说白家的尸首在白鹭岗那边。
阳光?
别乱叫,他已经送上京城了。据说在逃的,只有凤梧,蝶舞和他们家的小子了。
阳光。。。
被斩的都是好人,我知道。
确实不是阳光,可是好像。
你一直念叨什么呢。
没什么。
在肃清的街道上,一个人静静地走着,一件大红披风很扎眼的飘扬着。肃清的街道上,连官差也见不到半个。
大红披风巡视过了各个行刑场,却发现除了凤梧,所有的都是无关人士。薄唇扬起一个角度,凤家唯一的蠢才,失败品,凤阳光,已经死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到凤梧和他传说中的宝宝。
他过关所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官差有种天生的嗅觉,这个人官位居几品之类的,总而言之,面前这个大红披风的人一定不好惹。
恭恭敬敬的接过身份证明,燕帖木儿。
燕帖木儿用眼角扫了下这个人,面前的官吏就一身冷战,更别说当面对质了。
放行,敬礼。
若阳光还有命见到这个披风下的人的话,一定会很吃惊,凤麟。
凤梧看着阳光被就地执刑,然后一个替身便被押解出了京城,阳光为什么不抵抗?
蝶舞死死的摁着凤梧,不想让这个看上去精明,实则有死心眼的丈夫去送死。眼睛却飘向了蝶家。
惨事发生以来,她就没有回去看过,只是几步路,走起来,腿就像灌了铅,违背自己的意愿。
整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本来是与许多其它天一样的温暖的艳阳天。
把凤舞,他们的儿子送到蝶舞师傅那里后,再在自家儿子身上搞些涂鸦,仅仅是拖延了一会,就见家的方向出现了两丛火炬,他们急忙赶回来所见的也不过就是现实的人间地狱罢了。
熟悉的人们惊恐,逃窜,被扑杀。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阳光,为什么不抵抗。
阳光死了。
阳光,明明说了不背叛我的,明明说了,不会离开我的。
凤,我们被发现了。
凤!!
别让阳光白死。
蝶?
凤梧一回神却发现脚步从四面八方赶来,突然间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苏做的事情,他明明了解那种心情,却让蝶舞去承受。
蝶舞,跑出去后,直接去找我们的孩子,找到之后,带着他随便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永远不要出来。
凤,不要。
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脚又瘸,又没有高明的武功,即使找到了儿子,也保护不了他,去吧。
凤,不要死。
我不是为了求死去的,我是为你求生而去,我还要活着和你们生活在一起。这是约定。
凤,你从来没有破坏过约定的。
是。
蝶舞命令自己不能哭,命令自己不能回头看,命令自己站着,不要倒下。
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忘了凤梧的存在,却还有燕帖木儿。
在荒废的枯井边,一坐便是一天,附近的地皮几乎都被他翻开了三尺,他知道凤梧没有死。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罢了。
想着那个当年那个孩子,想他一定会恨自己的,自己的手上,已经有了蝶舞的鲜血,他本不想这么做的,蝶舞是阳光的家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出鞘的剑连他也控制不住,不过就却失去了凤昭献的身影,一年前,凤昭献的满月酒席,自己还是座上客,现如今当时对着自己微笑的人,又剩几个?
擦拭着自己的刀,凤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刀钝了,凤家的血,无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