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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芷萱】苏陌 那一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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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苏陌
那一天下午,我们东苑的十几个秀女正在跟教习姑姑学习礼仪,比如如何穿着花盆底子走路、如何行礼、如何说话等等。一遍一遍重复下来,只觉得是枯燥无趣。有时岚姒会戳戳我,对着我做一个鬼脸,我们两个嘻嘻闹闹的,倒是也缓解那种无聊滋味。
“和贵人到!”
太监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又极其响亮,似乎是要宣告天下自己主子的身份一样,听的不禁让人心里一阵难受。
封号的贵人虽不得称作是妃嫔娘娘,但到底也是高了我们许多阶的主子。于是我们便停下了学习,都照着刚才姑姑教的礼仪行礼,屈膝摔帕,朗声说:“见过和贵人,贵人万福金安。”
“嗯,都免礼了吧。”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她这一句话拖得极长,故作威严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些许慵懒嘲弄的意味,似乎都可以想象到声音的主人是怎么样一副趾高气昂的摸样。
我微微抬眼看向那位和贵人,她穿的是一身亮橘色盘金满绣的旗装,袖口镶白底全彩绣牡丹阔边,发间戴着红宝石串米珠头花,白色镶珠的花盆底子踩在脚底,整个人显得异常明艳。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虽称不上是多么惊艳的美人,但相貌之中隐隐透出一种媚态,让人不大舒服。又或许是她的神情太过张扬和跋扈,总之我对于这位突然到来的和贵人并没有太多好感。
她拖着步子缓缓像我们走来,几番打量了我们这些秀女,又慢悠悠的走了几步,这才叫来管事嬷嬷。她们的话我听得并不清楚,却只见她唇边带着不明的笑意向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心中暗暗一紧,如果她真的是来找我的,那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太出风头,可是大大的不好。
然而,最终她却没有看向我,而是走向了岚姒。
“你是乌雅家的?”句尾语调微微上挑,声音一如最初那般,带着嘲讽的味道。
岚姒一副慌张的样子,忙低了头,又行了礼,“回和贵人,我是乌雅氏岚姒。”
那和贵人微微眯起了眸子,上下瞧了瞧岚姒,嘴角轻轻一勾,“呵,想不到生的还挺伶俐。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一个罪臣之女,也能过了初选。”
岚姒听了这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嗫嚅道:“我…家父…”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恩?难道我说的有错?现如今秀女的标准可真是越来越低了。”那和贵人嗤笑一声,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替岚姒担心起来,显然,这个和贵人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更何况,她对于岚姒的身世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想来起码是父辈间有渊源。只是她这一番话说的实在是太没有道理,岚姒的父亲虽然曾犯错,但是已经做了降职的处罚,若是称作“罪臣”,到底有些过了。更何况,秀女选修的标准是开国之初就定下来的,能不能选的进来也不是乌雅家说了算的。
我微微瞟向岚姒,只见她原本因紧张而涨红的脸颊瞬时变得苍白,双肩还带着不甚明显的颤抖。我看见她紧紧的握着拳头,那力道,似乎都是要把指甲掐进肉里。
岚姒一直僵着身子,久久没有回话。
似乎是等的不耐烦了,那和贵人又说道:“怎么?不回话?看不起我么?”
我听她这一句话心里便有了些眉目,按照常理,就算是她要生气,也断没有理由猜是因为岚姒看不起她。能这么说,便只有一个理由——自卑,或者说是心怯更加准确些。想来当年这和贵人出身也不显赫,应该比现在的岚姒还低,在宫中多遭冷眼。如今见着有新入宫来的又是能找着茬的秀女,自然是要好生卖一番威风。我心里暗暗轻笑,这位和贵人也太没有一个主子的样子了。
“和主子万福,”我轻轻在心中掂量了一会儿,赶忙抢上去轻轻做了个福,“请恕叶赫那拉氏直言,岚姒小主初选能入宫,乃是经过皇上皇太后还有后宫诸位娘娘许可过了的。和主子如今这话问的,却实在是有些让人不知从何答起了。”话一出口,我便隐隐有些后悔。我说的话其实只是在暗暗提醒她刚才说的话是对皇上皇太后的不敬。此时若是有好事者将来再添油加醋地说一番,保不齐不会降祸到她的头上。然而那和贵人自然是想不到这么多,只觉得我打扰了她的耍威风,更兼我说的话多少有些凌厉,虽然无过,但估计她必定会记恨于我。
后来,有时我就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替岚姒解围,是不是往后命运的轨迹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是不是这一路的坎坷跌宕,可以少上那么一些?是不是心痛的感觉也可以不那么强烈?
再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其实在这个宫中,素来应该信奉的原则,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自那之后,我叶赫那拉,再也不曾毫无缘由的就替人家白效力。
当然,这且是后话。
我的话音刚落,就能感觉到许多目光扫向我的方向。那和贵人悠悠然转过身子,带着一点好笑和玩味的神情。“你是哪家的?”
我又福了福身子,礼数尽致,“叶赫那拉氏芷萱,见过和贵人。”
她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又悠然笑开,“原来是叶赫家的女儿啊,怪不得敢这么跟我说话。得了,看在你这么想替她解围的份儿上,我也就不为难她了。”
我的心刚稍稍放了下来,只听得她又说:“不过你们这姐妹情深的,可叫我好生羡慕呐。既然这样,乌雅氏无礼的罪过,你们俩就一块儿担着吧。也叫我瞅瞅,什么叫姐妹情深?”
她又顿了顿,像是思索着什么,忽地一笑,眉梢微微向上吊起,显得极为锐利。她指着钟粹宫宫门口说:“就在那儿跪上两个时辰吧。”说罢,转身携着宫人就离开了。
待得众人都逃一般的散去,我和岚姒只得到宫门口跪刑。
岚姒满脸愧疚的看着我,呜咽道:“对不起,芷萱姐姐,都是我害了你。”
我朝她摆摆手,淡然一笑:“不就是跪上两个时辰么?呵呵,先前在家的时候,要是不听话了,阿玛也经常罚跪的。不碍事。”我拉着她的手,想要停止她的哭泣。“妹妹,这个和贵人,你可认识?”毕竟,她此番的来意很明确,就是要刁难岚姒。
岚姒摇摇头,咬着唇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认得她啊,可她却知道我家的事情,我,我真的不认识她。”
我暗暗思索,看岚姒的神情,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多半这个和贵人家里头的亲眷中有乌雅家的政敌,更或者,岚姒家道中落,就与他们有着些许的关系。然而这些,也不过是我的猜测,自然是不能跟岚姒讲的。
我笑了笑,示意岚姒不必害怕,“没事的,岚妹妹,往后若是真进了宫,这样的刁难只怕不会少的呢。咱们就自当是历练了罢。”
岚姒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时早已是泪水迷蒙,看着更是我见犹怜,我轻轻拍了拍她,便算作是安慰罢。
约摸过了有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紫禁城瞬间被笼罩上了一层暗黑的颜色,让人心生畏惧。偶尔有鸟雀飞过枝桠,撞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惹得树影婆娑迷蒙。
我的两条腿早已经酸痛的没什么知觉了,只是上半身直挺挺的疼痛不已。然而我却知道,我还要一直挺着,因为还有岚姒。
其实罚跪实在是不算的什么,只是我担心和贵人往后会对我和岚姒不利。毕竟,她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节是我弄不清楚的。然而,如果岚姒不知道和贵人的用意倒是还好,只是怕,她其实一切都明了,只是不曾对我说。不过倘若真的如此,我自然也能够理解,只是相处了十余天的人,又怎么能确保无虞?
我不清楚最开始为什么要替岚姒解围,这样冒失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只得暗暗告诫自己往后可要小心,勿要再这般莽撞了。
正自想着,突然有一个宫妇走向钟粹宫,她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宫人,手里头都提着一盏琉璃宫灯,映的明亮了许多。她的排场显然是比那个和贵人要大的了,却是不知是哪一位妃子。
我和岚姒互相对视了一下,心里头都想着可别又是哪一个来找这些秀女消遣的妃子。我俩的手都还紧紧握着,我能感觉到她的掌心都出了一层汗,冰凉冰凉的。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拇指,对她微微一笑。
待得那女子走的近了,方才看得清她的容貌。只见她身形窈窕,一张俊媚的瓜子脸,两弯柳月吊梢眉,眼眸底处微微向上勾起,带着妩媚妖娆的韵调,怎么看怎么摄人心魄。她穿着一身大红色十八镶滚边长裙,裙子镜面和底边均镶黑色绣花栏干,襟前挂着一串香牌。她虽然梳着最简单的发髻,可反倒更衬得她妖娆清媚了。发间插着一根珊瑚蝙蝠簪,簪头的顶端垂下几排珠穗,串珠底层用红宝石作坠角。她整个人看起来大气张扬且明媚秀美,在气质上便要比那和贵人强上千百倍。
这就是,我和她的初见。
我暗暗揣测,这样的打扮和这样优雅的气质,想来定是位贵主了。淑妃和皇上一道五台山,那这一位就应该是柔妃或是嘉妃了吧。
看到我们,她似乎也是一副讶异的样子,慢慢停住了脚步,花盆底子哒哒的声响。
我和岚姒两个人就着跪着的姿势忙低着头行跪礼,清声说:“叶赫那拉氏(乌雅氏)见过娘娘。”
她看了看我们,不带一丝表情,微微挑眉,声音一如她的气质一般明媚,“这儿怎么有两个人跪着?你们是谁?”
我就跪着说道:“回娘娘,我们是钟粹宫东苑的秀女,叶赫那拉氏芷萱和乌雅岚姒,因不小心冲撞了别的主子,所以被罚在此。”
同样跪在一边的岚姒说道:“回禀娘娘,是和贵人罚的,我们…”
“和贵人?”岚姒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那女人略带不屑和嘲讽的笑意,她嗤笑了一声,微微侧着头对她身边的那一位嬷嬷说道,“哟,蓝娘,你说她舒舒觉罗氏什么时候就这么敢拿自己当了正经主子了?皇上让我和嘉妃管着钟粹宫这档子事儿,她到先来插上一脚。”
她的声音不大,但其中的轻蔑之意已经传达了个清清楚楚。我微微抬头瞧向她身边的蓝娘,约莫三十岁的样子,模样平平,但是那一双眼睛里却蕴藏着十足十的精明干练。
蓝娘陪着笑,轻声说:“我的瑞主子,瞧您这话说的,人家可是贵人,怎么就不是正经主子了?”话虽是这么说,可那神情那动作那语气,怎么听也都是暗讽的调儿。
原来,她不是柔妃,而是瑞贵嫔——索绰络苏陌。
“成了,你们俩起来吧,在这儿跪着成个什么样子。”她话虽是这么说着,但是却一直没有看着我们,只是又转头对蓝娘说:“蓝娘,去跟那个秋嬷嬷说,钟粹宫是教管秀女的地方,没那个功夫去管那些个贵人常在的鸡毛蒜皮。”
她说完,也不待我们起身,便转身走了,如同她来的时候一样,带着那一身清高和孤傲。
听了她的话,我们两个自然是感激得很的,又忙磕了头,才搀扶着站起身子来。
等她走的远了,岚姒皱着眉看我,轻声说:“芷姐姐,你说瑞贵嫔本来是来做什么的呀?”
我轻轻地摇着头,也是犯着嘀咕,是呀,她本来是来做什么的?“我也猜不出来,大概是因为负责管理钟粹宫,例行查看吧。”
其实,不仅仅是她的来意,就连她为什么要免了我们都是说不清楚。她不曾问过我们究竟是怎样冲撞了和贵人,也不曾问我们的身份来历。也许,是因为她与和贵人本身就有着过节,或者说,她根本就对这件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
然而,其实这些都是错的。
苏陌,你我交锋几十年,打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现在,我才明白,很多的时候,你并不是精明的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也不是孤傲的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而是你的心里眼里,根本就只有爱新觉罗煜炀。除了他,你全部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