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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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抱膝坐在榻上。
我默默地扫过床脚摆放的一只矮桌。
我默默地盯着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我承认我是在赌气。
自那日强要婷儿带我出暖阁观雪赏梅后，当晚我便又烧了起来。结果便是又劳动了那位老的骨头架子都松动了的崔老府大夫。然后我知道整件事情只有婷儿这丫头是“有得有失”的，得的是那郑老大夫又交给她一打药方，若干艾灸和半筐子药石。失的……约莫是她半个月的月钱吧。
郑老大夫姓郑名铭，刚正不阿，谨慎严明，真真是人如其名啊。
在郑大夫严正告诫她我病好之前不可再外出后，我的自由就彻底毁在了这个小丫头手里。为此，我没少与婷儿理论。可她只用两招便打发了我：其一乃是哭诉她家姐妹七人相依为命，上有老父老母需要奉养，下有一窝没断奶的小猫急需照顾。家中出气儿的一共十几口，全靠她这个身为长姐的在崔府低眉顺眼地伺候人，带些月俸回去贴补家用云云……直说到我几欲吐血昏迷只得放弃理论，她才肯罢休；其二便是她不知像园中哪位管事的要求调派人手，仅一日功夫便找来两个虎背熊腰的小恶奴守在暖阁门前。这是威胁，这分明就是威胁！
可怜我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且以抬杠著称且自命机敏的女子，竟如此不堪如此狼狈地输给了一个先人——而且这个先人，还是个丫鬟……
这一关，就是两个月。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便是我二人皆颇为喜悦。我喜的是通过每日理论，我的精神好了不少；婷儿喜的是我现在小半晌与她的对话便超过了头先三天的。而这两项都证明：我的身体逐渐好起来了。我原本不想再喝药，可又没胆儿学千金小姐无比娇气地把药碗扫落在地。要是那位郑大夫再给我开上半缸药，管事儿的再找几个恶奴往我嘴里一灌……只怕还没等我喝完药就苦得去见阎王了。
“嗯，加油加油加油。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太阳了！”我郁郁规劝自己说长痛不如短痛，于是伸手揽过药碗，将满碗青色汤药一饮而尽，苦得连声抽气。
婷儿听见我夸张的抽气声，笑着踱步进来。一面乖乖地叫了我一声“姑娘”，一面收拾了药碗。我忙着抽气，也未注意她说了句什么，不过接下来的话却惊得我一个愣神儿。“少爷差人来说，姑娘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让奴婢陪您到院中走走，散散心。”这句话里，我发现了三件事：
这位崔九公子似乎不打算等我伤好后送我离开；
这位崔九公子日日都在关心我的病势；
这位崔九公子实在是个好人。
我默默地看着婷儿。
我默默地任她将我拉到妆镜前摆弄。
我默默地盯着镜中自己一如前尘的模样，感叹着人事早已全非，如今自己身在沧海桑田的事实。
婷儿引我走出暖阁，步入了阔别两月的踏雪园。已是初春时节，融雪间，两个月前的包裹着万物的满目银白褪去，土木都换回了温暖的褐色。梅树抽了新枝，鲜嫩的金绿色新叶悄悄伏在枝头。
我停步，微勾了唇角，与婷儿自嘲道：“落雪时节我终日被你关起来作药罐子，梅花开得再美再好也没机会看到。如今好不容易出来，竟然已是春天了！”
婷儿忙宽慰我：“姑娘，这花儿明年还是会开的，雪冬天也会再下的。”
我淡淡地笑了。“对啊，明年梅花还会开，雪也还会下的。而我却一定能等到明年看这里的落雪花开了。”
婷儿神色一怔，旋即又是一笑：“姑娘快别这么想了，少爷对您很上心的。您呐，一定会在这院子长长久久地住下去的！到明年飘雪时候，婷儿还陪您赏花儿。”
我却又是一怔，迷糊间说了些什么。待到婷儿捧腹笑得直不起腰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什么话来回她：“什么意思，你家公子打算买我做丫鬟？！”
真想一个嘴巴把自己抽死……我幽怨地盯着婷儿。很久很久她才止住了笑声，但眉目之间却爬满了笑意。我摇摇头，提步欲转身。婷儿也挑眉欲行，看向我身后。她忽然疾走几步，越至我身前，乖巧地欠身行礼，脆声唤了句：“少爷。”
我随着她的欠身的方向望去。
踏雪园西侧，醉月亭中，有一个……好不真实的身影：一袭皎白如月盘的衣衫，玉冠束发，眸华清浅，修长的手指轻抚着探入庭中的一枝新嫩柳条，唇角弯弯地绽起两个小窝。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前的人儿风姿翩翩，春风扬起了他颈后的黑发，丝丝缕缕，和着衣衫随风轻摆……这个人竟像是乘风而来。
闻声，他收回了手，对婷儿吩咐了句：“起来吧。”接着抬眼看向我，垂了垂目，笑着唤了我一句：“姑娘。”
他就如早知道我们在走近一般，语气温和，波澜不惊，却透着深深的暖意。
我这才惊觉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忙别过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亭中的桌几。
我知道他的眸华落在我身上。
我还感觉到婷儿一直带着笑意的目光也盯着我看。
呼……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内心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抬起了头，用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对了对焦，直视着他的眼睛，冲他点点头。我露出一个笑容：“崔九公子。”呼……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他闻言笑出了声。
“姑娘不必如此称呼我。一来，姑娘不是崔府的门客；二来……”他抬眼扫过一旁恭敬的婷儿，“姑娘也不是我家的家仆。所以无需尊称，姑娘称我崔钰便可。”
额，这人真是随和呢。不过客气归客气，人家救了我一条小命，我也不能太僭越不是。我赶忙堆笑回到：“不好吧。公子救了小女子一名，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能直呼恩人的名字呢？”他神色不变，亦不语，就只是笑着打量我。
我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莫不是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拂逆了他的心思？虽然知道我不属于这里，若是离开了幽苔别院，在这陌生的时空，我还真是无处而去。要是他一个不高兴把我送出去……不能再想了！“你要是觉得这样叫显得生分了，我可以再改一个……”我猛地顿住，天呐！真是心越急错得越离谱，我居然用了“你”！不料，他听过后笑容更加深。“我看，你刚才这声‘你’就叫得很不错啊。”说完便又笑了。
他也用“你”来称呼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