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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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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体力透支的时候,理智才回归到了脑袋里。塔矢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今晚回不了家了。先不说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的衣服被扯得烂的烂,变形的变形,怎么可能穿着回家。
进藤光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在外面过一夜有什么问题,打个电话回去就行了。”
塔矢亮听他说得云淡风轻,想到进藤家不像他家家教来得严厉,难得地升起了些羡慕,问道:“我的事……你打算跟你父母说吗?”本是随口一问,真没多想什么。可一出口就后悔了。
两人难得找回了些温情,怎的在这个时候提起这种破坏气氛的问题。再说要是进藤光不打算跟家人公开自己的存在,那他现在做的事,到底算什么?
塔矢亮喉头一紧,有些害怕接下来的答案。
进藤光靠在床头,眨巴着眼睛看了他两眼,眉头轻蹙,“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塔矢亮心里咯噔一跳,不敢往下听,抓住被子的手有些发抖,忙藏了起来。
进藤光眼神锐利,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这边,被窝里暖意洋洋,赤裸的身体紧贴着,“我就差没下聘礼了。”
“啊?”塔矢亮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岳父大人同意了,我就敲锣打鼓上门提亲。”进藤光咧嘴一笑,立马又敛去了笑容,认真道:“以后不许问这种问题,我可不管他们同不同意。”
塔矢亮愣愣地看他几秒,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噗嗤地笑道:“是我上门提亲才对。”
进藤光把头窝进塔矢亮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哀怨道:“还上门提亲呢,名人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
“那你呢。你不怕你父母不接受我?”
进藤光轻哼道:“管他们能不能接受,反正我就是这样了。”
塔矢亮想起两人的小时候。
他自小在围棋氛围浓厚的家庭中长大,身边来往的全是日本名士,学习围棋是与生俱来的事,当然、必然,毫无疑问的结果。
进藤光则不一样,他本来不过是平平凡凡的小学生,忽然受了刺激学起了围棋。这期间的转变可谓转眼之间来去如风。职业棋士的路并不好走,很多人走起来都得细细计较其中的得失。
而进藤光的一意孤行让家里人少了这方面的思虑。毕竟面对一个说一不二,一头走到黑的儿子,父母的劝说和阻拦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塔矢亮有些敬佩进藤光这股勇往直前,不计得失的劲头。
进藤光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看着塔矢亮,深邃的眸子闪着亮光,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晰无比,“你什么时候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带你回家见我的父母。”
塔矢亮呆呆地看了他半晌,只觉一种难言的冲动裹挟着一些兴奋、一些紧张,从头到脚传达全身,温温热热地萦绕在心头,鼓动得后背酥酥麻麻地轻轻战栗着。
“好。”他听见自己回以认认真真的一个字。
塔矢亮不敢说住在了进藤光的家,只在电话里含糊了一句朋友家就算交代了。放下电话的时候没少被进藤光抱怨。
他实在不敢刺激父亲,只好安抚一番进藤光,亲自下厨给他做饭。
塔矢亮来到厨房,才惊觉当初一起买的情侣用品一样没少地摆放着。这里有自己用的水杯、碗筷,连围裙也是一式两件挂得整齐。他虽然没有在这里居住过,眼看着一件件自己精心挑选的东西,熟悉的感觉从心里升起,家的感觉让他十分舒服。
可惜他并不太会做饭,鼓捣了一个小时也弄不出什么像样的来。后来还是进藤光下厨,让他到起居室等着。
塔矢亮只好乖乖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棋谱一边看一边等。他眼看着黑白棋子,耳听着厨具交错的碰撞声,慢慢地生出了一股居家的安适感来。
塔矢亮缓缓地放下手里的书,拿眼眺了眺穿着围裙的进藤光。进藤光感受到了默默注视自己的目光,抬起头来,朝沙发上的人咧嘴一笑。
灶前,年轻的男人穿着围裙,顶着一头金黄的额发,笑得有点傻气。他拿着塔矢亮亲自挑选的厨具,做着塔矢亮爱吃的晚餐。不远处的房间摆放着一个古老的棋盘,吃完饭他们可以围着棋盘讨论战局。
塔矢亮想得有些失神。
便是这么简简单单的日常,塔矢亮竟看得眼眶湿润,并不为别的,只觉眼前的一切来得不易。他在沙发上转回身来,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失笑地拉开嘴角。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沙发,他坐着就觉浑身和煦舒展,像冬日的暖阳,驱走了许久的寒意。这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真是千金不换!
这样的光景,这样的人,要他到哪里去寻觅?怕是这一辈子只有这一回,错过了便是一生一世的遗憾。
进藤光见塔矢亮缩了缩肩膀,连忙走过来问,“冷吗?”他拿起遥控器,把暖气的温度提高了两度,“要给你拿毯子不?”
塔矢亮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笑道:“等我回去和爸爸说清楚。一个月吧,一个月之后我想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进藤光还没反应过来,怔了一阵才猛地抱住塔矢亮,冲劲之大差点把人推倒在地上。
“真的?这次你不骗我?!”
塔矢亮笑着反抱回去,郑重地点头:“真的,我……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进藤光只觉眼中有些湿润,赶紧把脸埋在塔矢亮的颈窝掩饰着自己发颤的声线,“真的真的不骗我?”
“嗯,真的真的不骗你。”
进藤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前几天还在冷战!他紧紧地把人揽进怀里,恨不得把塔矢亮融化进自己的身体再不分开。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塔矢亮笑着调侃道:“做梦也没做过这么好的梦吧?”
进藤光噗嗤地笑了,“也是,做梦也不敢梦见能把你收归所有。”
塔矢亮拍了拍他的脸,“给自己一点自信。”
进藤光双眼盈盈地看着塔矢亮,倾身深深一吻,“那我等着,这次你不许再让我白等了。”
“好,你等着我。”
塔矢亮第二天穿着进藤光的衣服回家了。
他们身高相差无几,衣服的尺码都是一样的。随手挑了两件和自己风格差不多的衣服,穿起来完全看不出穿了别人的衣服。
进藤光很是满意,把人从头到脚打量几番,含笑道:“不错,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了。”
虽说穿着进藤光的衣服从外表看不出区别,回到家的时候塔矢亮还是有些心虚。
“小亮。”
经过棋室门前的时候,被一声低沉的嗓音叫住了。
塔矢亮推开门,见父亲一手拿棋谱,一手下棋,脸上是严肃且温和的表情。这表情代表父亲此时心情不错,塔矢亮悬起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恭敬地喊了一声,“爸爸。”
塔矢行洋嗯了一声,眼睛在儿子身上巡了一圈,“昨晚在谁家过夜了?怎么连家都回不来。”
塔矢亮笑了笑,“是……是和谷他们。”他几乎没在父亲面前说过谎,也没多少撒谎的技巧,“这不是新入段比赛完结了嘛,昨晚大家喝多了。”
塔矢行洋又嗯了一声,转过头看回棋盘上去,嘱咐道:“宿醉很累,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塔矢亮笑着道了声好,轻轻地拉上木门,阻隔了父亲视线的同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塔矢行洋频繁出现在棋院里,基本上已经恢复到了生病前的工作状态。这一切当然都在医生和塔矢亮的严密监控之下,他也从中感受到了各方对自己的关怀和用心。
生病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慢慢地整个围棋界都知道了名人老师的健康状况。少不了前来嘘寒问暖的人,都被塔矢亮笑着一一应付了过去。
塔矢行洋在这期间,更是体会到孩子对自己的关心。要说‘久病床头无孝子’他是不信的,塔矢亮的悉心照料和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的病情得以控制,甚至可以恢复到日常的工作之中。
而塔矢亮是如何联系上东京最好的癌症医生,又如何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取时间阅读文献了解更多医学知识的,他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让人感动。
孩子在默默地、不让他察觉地、不求回报地付出着。
这一认知让塔矢行洋每每看到孩子微微蹙起的眉心时,都会产生揪心的愧疚。过去这么多年,他在孩子身上投入得最多的关注,皆是跟围棋有关。毕竟他精力有限,又身兼多个头衔,围棋以外的事,他实在有心无力。
于是趁着养病的时机,塔矢行洋逐渐留意起孩子的动向来。这一关注之下,他察觉塔矢亮不知道何时起,会跟他一样,独自对着棋盘发呆。有时候拿着棋谱,有时候只是空想,一坐就是一整晚。
“小亮?”塔矢行洋轻手地推开塔矢亮的房门,惊得里面的人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书,脸上堆上了勉强的笑容。孩子最近消瘦了不少,两眼下发黑。
“爸爸,怎么还不休息?医生说了不工作的时候需要多休息的。”
“你还说我?”塔矢行洋瞄了一眼空空的棋盘,“要复盘也等明天醒了之后吧。”
“我没关系的。”塔矢亮还是那么温柔,未语先笑,可惜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显出了几分寂寥,“我想再下一会儿棋。”
塔矢行洋已经好几次经过房门前,每次都偷偷朝里瞄一眼,棋盘上未曾放下过一个棋子,他疑惑道:“我看你没有要下棋的意思。”
塔矢亮愕然地一抬头,苦笑道:“是啊……不知道是他的话,第一手棋会下在什么地方。”
这轻柔的一声在塔矢行洋的心里如大石落在了湖底,表面平静,内里泛起了连绵不断的波澜。他愣了半晌,问:“他?他是谁?”
塔矢亮细想了一下,说:“他……他大概是那个我觉得跟我不相伯仲的人吧。”
这一回答让塔矢行洋哑口无言。
塔矢亮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说道:“爸爸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吗?”
塔矢行洋看得出孩子有话要说,于是走进睡房,盘膝坐下,示意孩子继续往下说。
塔矢亮说:“棋逢敌手,难分轩轾是多么难得的事。爸爸是这么告诉我的。”他淡淡一笑,“说来惭愧,我是最近才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