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景明》陆曼

10、恩情（下）

　　大家进客厅说话，景家复拉着张德新坐在沙发上，冷三姐倒热水沏茶，她嘴上也说着劳累亲家来接孙女，自己改天去看望亲家母，带这么多东西太外道，下次千万别了。。。张德新则要回，劳累大姐招待，东西不多，只怕不够给孩子们分。。。

　　景长安从竹篮里先拿出一排娃哈哈果奶，和景长青一起撕破了塑封，插了吸管喝的好不满足，还会交换着喝。就这芝麻大小的事儿还要闹一场，长安怀疑长青吸的多，非要再吸他那瓶一口，长青不甚乐意，俩人于是举着果奶站在窗边，透过阳光仔细比较，好像长安手里那瓶的水位线高一点，长安这才放心，继续愉快的吸果奶。

　　长春、长平也拿了一瓶，但她们拿之前都知道先谢过外公，也不会像长青长安那样觉得对方手里的更好喝，什么草莓苹果，口味都大差不差嘛。

　　张德新和景家复先是聊了几件内外时事，譬如，景家复说前两天国外搞出了一个什么克隆羊，可能过十年二十年就能搞出克隆人了，男人家都能生孩子啦，老婆娶进家只需做家务活儿，或者干脆不要花钱娶老婆，反正不需要用她们传宗接代了。

　　张德新则说老婆是要一辈子过日子的伙伴，冷了热了，有人关心一句，得了好书好茶，一起阅读品尝，可不能把老婆视作生孩子做家务的‘工具’，那样这个社会就太无情，也太无趣了。

　　一个搞钞票的，一个搞教育的，他俩能达成一致的话题实在少的可怜，最后只得提到了田幸上学的事，张德新再次请景家复放心，他和沈主任必定帮忙，只要成绩过的去，安排入读没有问题，包括田运过两年读中学也没问题的。

　　冷三姐对大女儿景先慧的愧疚和牵挂比景家复只多不少，亲耳听着亲家的保证，她抿着嘴欢喜不已，她相信这位亲家的人性。她慈和的目光落在嬉闹拌嘴的长青长安身上，又落在玩拍巴掌的长春长平身上，她因儿孙的幸福而满足叹息，她又望向窗外的天空，明媚而广阔。

　　她看到她的外孙女和外孙都进了县城读书，他们和自己住在一起就等同女儿先慧回家了，她会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读初中读高中，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她终会变老，田家的一双亲家也会变老，再没力气下地干活，兴许就愿意进城定居了。

　　真到那时，她一定求着老头子在附近给先慧置房，她要天天去找先慧说话，弥补这么多年的缺失与遗憾，为了那一天，她祈求老天爷别早早的收走她。

　　她可怜的女儿，家穷的时候没能力给她大鱼大肉的三餐，后来家里富了，鸡鸭鱼肉吃腻了，彩电、摩托说换新的就换了，但先慧受现实羁绊，不能与家人一同享福。她冷三姐没文化没本事，可她对女儿的爱与任何母亲没有不同，她见不得女儿吃苦受罪。

　　景家复千恩万谢，甚至想让宝贝孙子代自己给张德新磕个头，他掏心窝子的说：“老弟是知道的，我这些儿女，只有平平安安的大姑还在农村，公婆男人不准她进城的，哼，我真当是话语阿没的！可女儿嫁了人，就不由得嗲嗲讲话了！唉，可孩子的教育不能耽误啊，我为这事舍出老脸求你，影响老弟工作了吧？”

　　张德新急忙摆手：“哪里哪里，老哥哥说的对啊，十年育树，百年育人，为孩子，怎么都不过分。”

　　景家复看了看几个孩子，接话道：“是啊，读书就是正道嘛。所以我让先超和爱英去省城做生意，等过两年站稳了脚，春春、长青、平平安安都进省城读书，那以后考大学不就容易了嘛。”

　　听到这时，张德新心里有点不舒服，他的外孙女进省城享福是应该的，因为是他女儿女婿打拼出来的，景长青算怎么一回事呢？景先扬也在省城啊，有工作有工资，景家复怎么不说让小儿子养大孙子？爱英四个闺女，日子过的已经够累了，再养一个婆家的侄子，不能管更不能骂，否则准得记仇，这可怎么好办？

　　张德新只是点头，也没说话，景家复心里有数，立刻添了一句：“我怕爱英在外吃苦头，出门前给她拿了一千块钱，喜欢什么东西不怕口袋里没钞票，想买就买嘛。”

　　张德新道了谢，说自己也给闺女儿子拿了一千，穷家富路，何况自己也不算穷。

　　景家复笑道：“哎哟，你们吃公家饭的铜钿多！你们要是穷，我们小老百姓还能活吗，哈哈哈。”

　　活？活的可好了，前年还拿出六万给景长青他们家买楼房呢，长安如是想。这个张德新也是知道的，全靠爱英的喋喋抱怨哟。只有景长青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招人‘嫉恨’，哗啦，倒出一包金币巧克力，吃的两颗门牙像是沾了屎。

　　张德新带着长婷告辞后，冷三姐问景家复：“真让龙龙跟着先超进省城？先承能同意呀？”

　　龙龙是景长青的乳名，生在龙年嘛，家里人很少这么称呼他，也就奶奶比较常用。

　　张德新不抽烟也闻不了烟味，景家复忍了多时，赶紧点燃一根烟猛吸过瘾。

　　他欢喜的瞧了瞧他大孙子无忧无虑的吃零食，扭过脸又自傲的回应冷三姐：“先承敢不同意？谁是老子谁是儿子！我，凭我一身本事把儿女带进县城，吃香喝辣，当然，先慧不算在内，以后我想办法帮她。我的下一代，就有责任把我孙子送进省城。读大学就够了？我孙子要当大官，干什么都不如吃公家饭。不回县里吃，至少留在省城吃，去北京吃也行呀，地方越大，饭就越香，这道理小伢儿也懂的。你看爱英她爸，他骑的那洋车子还是85年先超爱英结婚时买的，求了五个人才搞到一张自行车票。脏嘛不算脏，但一看就旧了啊，他不想换？哼，钞票少呀，舍不得呀。”

　　“是这样？”，冷三姐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什么：“爱英她爸是过日子的人，车子能骑就不会换，不是因为钞票少。你不是说亲家现在是副局长吗？公家车接车送，可能一年里也没几天要用车子。”

　　长青悄悄的看了爷爷一眼，长安咽下食物，大声道：“我阿公不缺钞票，说过给我们存钱呢。”

　　“大人的事同你撒西关系！” 景家复呵斥长安，长青则拿了松软香甜还微热的鸡蛋糕堵住了长安那张只会惹祸的臭嘴。

　　景家复扭脸继续和冷三姐说话：“你信？我不信！怎么可能给外孙女存钱，一定是存钱给爱国讨老婆。”

　　冷三姐道：“爱英爸妈都有工资，爱国读完高中就进工厂上班了，也是发工资的，亲家疼春春她们，我是看在眼里的，每次来都买零食还买书，为什么不会给她们存钱呀？”

　　“你吃隔夜螺蛳啦，哼，那些破破烂烂值几个铜板啊，”，景家复默了默，用力抽了一口烟，不知冲谁发脾气：“反正老子不信！”

　　冷三姐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那是因为你没给田幸田运存钱，所以你不信亲家，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啊。”

　　“你寻事儿？”，景家复是真的不高兴了，他掐了烟：“你是说他张德新疼外孙女，我不疼我的？哈，我把先慧的两个伢儿搞进县城读书这还不够疼啊？个么他们又不姓景，我给他们存钱？没道理的！以后他们凭本事读大学找工作，如果念着我一分苦劳，逢年过节买烟酒来看我，我就蛮知足了。”

　　“噢哟，花头金满满，还等着买烟酒送你？”，冷三姐嫌弃的直摇头，把抹布扔进水盆，使劲的搓洗：“我养伢儿不图回报，来了我做饭，不来我耳边清净。你盼着伢儿一个个走出去，又盼着回来看你，歪理！”

　　景家复把半截烟重新点燃了，吐出一个烟圈：“你特为寻事儿，我不同你多讲。反正生了养了就是有恩，有恩就要还的。长青不用多讲，他是头等的孝顺孙子，你自己讲，先超四个女伢儿，哪个不是吃我的喝我的？春春是86年的吧？吃了我十年的饭，她以后敢说不还，我就。。。堵她婆家骂她不孝，嫁外地我也要去堵的！”

　　所谓孝顺反哺，本来就是概率问题，冷三姐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真不知道景家复怎么就这么大的反应。说不定田家姐弟会买好烟好酒来看望外公，而被景家复当成宝贝养大的景长青则忘恩负义呢？

　　老两口争执的声音不算小，尤其是景家复的，长春他们不想听都难啊。

　　作为大姐，景长春急忙带头表忠心：“我们老师教过，对父母长辈一定要孝顺，爷爷养我这么大，我以后挣了钱，先给爷爷买烟买酒。”

　　冷三姐没说什么，景家复得意洋洋：“你听见了？这就是家教！伢儿懂什么？都是大人手把手的教，我说言传身教你也听不懂的。哼，我养了她们，我不亏心，给我烟酒给我钱，我统统收着。”

　　景长安懒得去看爷爷的脸，爷爷到底花了多少钱供她们吃穿上学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没有六万块，反正她只记得两根鸡腿一个归景长青，一个归景先花。她不气景先花，她知道读书费脑子，小姑姑要多补充营养，她就气景长青。

　　烟酒？做梦，我才不给你买呢。长安想说的话都写在脸上，长青也都看在心里，他怕长安又招骂，抓了个干肉条塞给长安吃。

　　“哎呀！脏！你手不干净！我刚才看见你抠鼻孔了！”

　　长安骂，长青就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做坏事被揭发了。景家复埋怨长安多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冷三姐端来一盆清水，让长青洗了手再吃东西。

　　长青洗过手，长安还是干呕，嫌他脏：“你怎么能。。。你等着，礼拜一我就告诉你班同学，姐，你记得帮我宣传呀！”

　　长平和长青是同班，座位也近，上学第一天班主任以为他俩是亲姐俩龙凤胎，但长的又不像，特意问过才知道是堂兄妹。

　　长平随口道：“有什么好宣传的？我们班男生还有抓过土直接吃米粿的呢。”

　　长安不敢置信：“啊，葛个老倌尽该毛！看来脏东西都聚在你们班了，都是同景长青学的吧？”

　　长平还没接话，景家复又呵斥长安：“安安，长青是你哥哥！没大没小，爷爷要敲你一记的！”

　　“是，哥哥~哥哥~”

　　景长安故意牢牢的搂住景长青，装的亲亲热热。他的手没办法去拿零食，气的直想打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和自己的克星投生在了同个人家，想躲都躲不开。

　　景长安看不到的是，明知是假装的，景家复还是很欣慰的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多年的歪牙。他对孙女们不上心，但也没有丧尽天良的丢出家门不管不问，他其实和儿媳张爱英的想法类似，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带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