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岩上

13、第 13 章

　　阳光是有些眩目,毕竟是中午了,尽管眼睛与太阳之间还隔着一个小球,但它是透明的,挡不住光。于是阳光肆无忌惮地在小球上四散开来，一道道光线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乍出于匣。这个球，是肆锦捡回来给我玩儿的。自小新奇的东西见得不少，这样的小球对于我根本什么都算不上，但对于嘉瑶，恐怕是意义重大。
　　尽管那个叫“平移”的寨主已经另取他妇。
　　在我坐在这个小溪潺潺的树林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或许嘉瑶还在痴痴地等着她永远不会回来的情人。
　　手一扬，随手把球丢进了溪水里，丁冬的一声，声音还算是清脆。
　　我当然不会相信有朝一日机缘巧合这球会顺着溪水流到嘉瑶那里去，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再拿着无结果的定情物。
　　记得以前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我读得好笑，说，既然喜欢到辗转反侧，何不把她娶回家去？弟弟就抱住我说：“就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开不得口，只怕是一说，很多珍惜的东西就会不见了。”
　　现在想来，弟弟那个时候就已经比我高了，因为他可以直接把我揉进怀，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恐怕是在偷笑一类的吧。
　　情之一字，我确实是不懂。
　　一只信鸽在阳光里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真是不能想人啊，一想，他就会来了。
　　我伸手让鸽子停到手上，解下它脚上系着的信。
　　看着看着，觉得好笑。
　　“云天，少爷他说什么？”枣芸急忙问我。
　　最近弟弟一天三封信，封封都提右将军。
　　我贼兮兮地笑，“枣芸，你可知道太上皇？”
　　枣芸一脸疑惑，我一边把鸽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一边跟枣芸解释：“三年前，太上皇刚过不惑之年，却不管众臣反动硬闹着退位给了东宫太子，自己隐退深宫，再不管朝政。可是太子当时只是个刚过二十岁的青年，朝中老臣重臣一大把，哪里把他看在眼里？可是太上皇却一直不出面干涉，弟弟说，那不是因为他不疼这个儿子，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皇宫。”
　　“难道他出家？”枣芸惊问。
　　我有些哭笑不得：“他带着她最心爱的妃子隐居！”
　　枣芸怎么会这么苯的，想当年弟弟让我猜，我可是立即就答‘隐居’的。只不过没有想到太上皇如此多情，居然还带着妃子。更没有想到那位妃子，是北方少数民族为了和亲送来的缈妃。
　　“可是……这跟少爷的信有什么关系？”
　　这么快就转回正题，枣芸还真是没有情调。
　　“右将军到祁府提亲，弟弟左拦右拦，他一气就递折子上奏皇上，想请皇上赐婚。可是皇上又刚巧小住御花园，不见任何人。右将军在园子外面等了十几天，皇上还不出来，他就打了侍卫跑进去了。”
　　“结果呢？”
　　“结果就发现这位削兵权削相权好不容易坐稳皇位的应天帝不见了。”
　　“不……”
　　“不见了。”我好心重复一便，见手上的鸽子已经晕头转向了，于是放它飞。小鸽子原地转了一圈，跌跌撞撞地往相反的方向飞了。也好也好，它多绕绕圈，下一封催我快点逃的信也来得慢些。
　　“皇上去哪儿了？”
　　“不知道。不过右将军是气爆了，也不管祁府是皇亲国戚，带了一队人马就亲自追过来了。”
　　“右将军亲自来了？！那少爷什么时候过来？”
　　“他不过来。”我呵呵地笑，“现在皇帝不见了，所有国事都堆到他身上了，估计忙得连写信的时间都没了。”
　　枣芸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云天，怎么你都不急？你不讨厌他追？”
　　我干笑了两声：“反正他也没追上来。”
　　我没有告诉枣芸，我其实也是不喜欢逃亡的，只是，右将军的追捕并没有妨碍到我。
　　可是，事实证明，我是一张乌鸦嘴。
　　因为枣芸突然站起来，伸手把我拉到身后，大声质问：“是谁？”
　　然后我眼前瞬间多出了一队御林军。
　　进退之间，无声无息，可见训练有素。
　　领头的人站在离我和枣芸十步远的地方。他的衣服式样普通，可是衣料却和弟弟是同一种。
　　我看到了他配在腰上的刀。
　　漆黑的木制刀柄，上面有用金线刻制的火焰图案。
　　应天帝曾经说过：“焰者，战火也。天赐良将，能令之速起，能令之速灭。”
　　能当得起应天帝这一句的“天赐良将”，整个中原，只有一个人。
　　……右将军，终于是追上来了。
　　既然逃亡，当然就要做好被追上的可能，我自然也是想过千百种方案的，可是那许多话到了嘴边此时却一句也吐不出口。因为，我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情景——右将军，他根本就没有再看我。他一心一意看的，是我身边的枣芸。
　　太过于安静了，空气里仿佛有一种透明却让人窒息的压抑。枣芸明明站在我身边，明明还拉着我的手，可是，我却像是碰不着她。
　　我拼命地想，却怎么也不记得枣芸和右将军曾经有过什么。我忽然发现我从没有想要去打听谁的心事。枣芸在想些什么，我没有费心去猜过。弟弟的事情，姐姐的事情，还有爹娘的、下人的……我都没有主动地帮过什么。于是现在，我看着枣芸脸上万般感情交织而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枣芸，也去看右将军，胸口忽然觉得闷。以前经常有的感觉又回到了心里。只是这次格外地强烈。于是我终于分辨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想要消失掉。
　　我退了一步。
　　枣芸的身子猛的一颤，如梦初醒。手中的剑倏的抬起，护住了我。
　　右将军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叫道：“你还想要走吗？祁姑娘，要是你心里没我，当初又何必……”
　　枣芸护着我后退了一步。
　　走不掉的。且不谈那数十御林军，就是右将军一个人，若是要拦，枣芸只学得皮毛的祁家武功哪里有用？而我，包裹里的装药的瓶瓶罐罐却也是不想动的。
　　“云天，跟紧我。”
　　“啊？”
　　枣芸的手松开了我，而在这一瞬间，她已经开始后跃。数十枚石子几乎是同时打在御林军穴位上，右将军显然也吃了一惊，挥刀堪堪挡开，刚想追上来，枣芸忽然厉声喝道：“不要追过来！”这一声，却像是在哭。
　　枣芸的手再次抓到我，拼尽一切地跑。我听到最后几枚失去了准心的石子砸到刀上的声音。
　　可是右将军，却没有再追上来。
　　在林间穿梭了好久,我是真的累了。枣芸终于停了下来，慢慢地走。
　　“枣芸，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我平了口气，这句话说出来却觉得口气出奇的寒冷。
　　枣芸的脚步停了，沉默了一下，说：“就是今年元宵节的时候，林审言林公子来的那一天。小姐不是让我去看花灯吗……那天，右将军也去了。他没有配刀也没有穿将军服，我不知道他竟然就是当朝将军……”
　　今年元宵……是啊，只有那一天，我被弟弟锁在房间里，一气之下把枣芸支开，自己在房里喝酒……却没想到，在我喝酒的时候，枣芸却发生着这样的事情。
　　枣芸犹豫着说：“走的时候，他问我是哪家的姑娘，我……我说是祁家二小姐的丫头，他大概是听错了。”
　　我叹了口气。右将军在嘶鸣的战场上都不会听错一句低语，又怎么会听错枣芸的话。恐怕……是枣芸看出他地位不低，担心自己丫头的身份让他瞧不起吧……又是何必……
　　可是，我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我虽然没有好好学过武功，可是也看过弟弟练武，祁府是皇亲，从不会涉及暗器。枣芸刚刚击退御林军的手法，决不是祁家武功！而那种瞬间数十人的功力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
　　枣芸，她到底是谁……
　　我叫了她一声，枣芸回过头来，她脸色苍白。
　　好象是真的哭过了。
　　这要我怎么样问呢？
　　我只好改而说道：“枣芸，你心里有他，又何必避而不见呢？”
　　枣芸摇头，转过身接着走。
　　我也只好无语地跟在后面。
　　或许弟弟说得对，一旦喜欢两个字说出口，许多珍惜的东西就会不见了。
　　可是如果一直不说出口，有些近在咫尺的幸福也会握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