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苏为轩

1、【1】 初

　　初见玉衡修，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段日子正是三年一度的科举，五湖四海的考生上京赴考。舟车劳顿本已辛苦，偏偏天公又不作美，三天一大雨，两日一小雨。已是半月未有晴光。

　　那日的雨势甚是猛烈，硕大雨珠敲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响到有点耳背的老人甚至没有听到那几声文弱的敲门。

　　于是从溪边打完衣服回来的九寰扇，就看到了自家门口那个站在雨中的狼狈书生。

　　玉衡修的全身都被淋了湿透，乌黑的碎发贴在颊边，正要抬手擦擦面上的雨水，忽然觉得肩头一冷。转头，入眼一把淡黄伞面的二十四骨紫竹伞。雨很大，落到伞面上，沿着伞骨下滑，聚集到边缘时，像盆水一样泼下。而玉衡修的肩头，刚好就正对着伞面的边缘。

　　他不由愣住了。

　　自己有伞看别人淋雨已然缺德，居然还雪上加霜。

　　正暗自不平，忽见伞面一动，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脸。

　　“可以让一下么。”

　　原本清越的声音因为疏离而透着几分寒意。玉衡修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的向右迈了一步。那淡黄伞下的人影便推开木门，进去了。

　　门咿咿呀呀的响着，和着雨声唱歌。

　　直到木门阖上，玉衡修突然发现原来这个缺德的人是这家的人。看到自己在淋雨，不仅无动于衷，居然还叫自己让路。而最过分的是，自己居然半分没多想，乖乖让了路，然后继续站着傻等。

　　玉衡修在雨中站的更狼狈了。

　　书生往往有两个特点，一是讲礼数，二是太讲礼数。

　　又听一声开门，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小伙子，别站着了，快进来避雨吧。”

　　说话的是一个老人，他面上的皱纹多的让玉衡修分不清哪里是皱纹，哪里是眼睛。老人眯着打量玉衡修一番，吃惊道：“怎么淋成这样了，赶紧进来喝碗姜汤，要是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玉衡修作了一揖，说声叨扰，便随老人进了屋子。

　　玉衡修坐在桌边，用老人刚递过来的干布擦着淋湿的头发，绑发的发缎早已湿的可以挤出水来。身上的衣服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湿嗒嗒的黏在身上十分难受。只有始终护在怀里的那个装着几本书的包裹是全干的。

　　老人见他浑身湿透，自己家里也无可以让他更换的衣服，便让他做到炉边烤火。一面对着布帘后喊道：“扇儿，快端碗姜汤来。”

　　声音未落，布帘已挑起。九寰扇端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出来，放到桌上。

　　老人将姜汤转递给玉衡修。

　　玉衡修将汤碗捧在手心，感到一阵暖意自掌心源源不断传向体内，一直传到心上那根游子最柔软的弦。人在异乡，这份温暖实在太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