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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暗潮汹涌 “不妥。” ...

  •   “不妥。”昏黄的灯光下,肤色本就黝黑的青年愈发看不出面色如何,只听他低道:“我们两家不合适。”

      坐在床边的老人一晒:“傻孩子,孙家虽然是商户,名声却很好,他家的女儿给你做小,也不会失你的身份。你……是不是嫌弃孙小姐年龄大了?”

      青年沉了沉眼,两道终年不曾松开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老人以为自己说中,叹了口气:“孙家小姐已过十八,老姑娘的名声在街里街坊间的确不好,可与你相配倒也合适,我也是想帮她一把,她娘自小是孙家养大的,没有娘家,又是个不管事的人,底下两房妾室哪个是好相与的?她爹这一去,这娘俩以后可怎么过?太可怜见。我同孙覃岳怎么说也有三十多年的老交情,别的我没资格管,可他女儿总是可以帮一帮的。你能体谅为父的一片心?”

      青年却不说话,抬起老人泡在木盆里的脚,拧了帕子替他擦干。扶他坐上床,又将水端到坐在旁边一直闷声不言的老妇人面前,问道:“娘,您试试,还要不要加热水?”

      老妇人慈爱地摸摸他的脸,笑道:“不要了。”又瞧瞧伸长了脖子等儿子答案的老人,道:“我的儿啊,你爹也是想做件好事,你就考虑考虑?”

      青年低下头,只顾替老妇人过水洗脚,许久才听他淡淡道:“爹怎么笃定孙家会同意?”听这意思仿佛要松口,老人忙道:“我们包家同他们孙家好几十年的交情,又是世代书香门第,若上门提亲,孙家怎么会不许?”青年摇摇头:“一厢情愿。”老人一愣,不快道:“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怎么能说是一厢情愿?”儿子就娶了一房妻室,这媳妇倒不是不贤良,只是几年下来也没能给他生个孙子,前不久又小产,大夫说以后要再怀就很难了,要不给儿子纳妾,以后包家岂不是就要断后?恰好这孙家小姐境况不妙,若能娶了过门,包家子嗣有望,孙小姐也避开了难堪局面,可不就是两全其美嘛?

      “这孙小姐我倒见过。”老妇人知道儿子是个软硬不吃的脾气,便旁敲侧击:“模样像她娘,端庄秀丽,只是……不太爱说话,性子太静了点。不过性子静点好啊,这样的小姐识得大体,懂规矩,以后入了门,也不会惹得碧卿不快,老头子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青年却充耳不闻,替老妇人擦干脚,同样扶上床,又拨暗了油灯,向两位略显失望的老人道:“爹,娘,夜沉了,你们早点歇息。”说罢端水推门而出。

      庭中银乌光稀,门前阶梯下已站着一人,见他端水出来,赶忙上去接手。青年目中闪过一丝诧异:“碧卿?”来者正是他的发妻董氏,一双杏眼此时盈满泪水,不安地瞅着他,嚅喏几声,似要说什么,又始终说不出口,最后猛然夺过他手中的木盆:“我、我去倒水。”说罢慌慌忙忙地垂首走了。

      青年没有阻拦,默默回转寝房。董氏回来时,已换好了木盆、热水,要替他擦脸。“不用。”青年握住她的手,让她放下手中的帕子:“你歇着。”董氏低低地应了,却仍是站在一旁等他洗漱完毕上床入被。

      “怎么不上来?”青年躺好,见她仍怔怔的杵在床边,便拉了她一把。董氏这才也脱衣钻进被子,贴着丈夫温热的胸膛,闭上眼睛。

      “……爹娘的想法太草率了。”沉寂的夜晚被青年突然迸出的一句话打破,董氏肩膀一抖,却听青年低沉淳厚的嗓音一句一顿地继续响起:“孙家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好相与。”

      “虽说商户是比不得书香门第,可那一家背后来往的熟客、衙门里经营打点的关系,在庐州这地面上,岂是随便一家便能比拟的?”

      “孙家历代营商,又怎会做亏本的生意。”

      “他家的小姐即使做偏房,自然也是往有着实权高位的大人府里送,与我无干。”

      董氏听完默了阵子,抬头注视他的双眼。那双终年波澜不兴的眼眸她看过千次万次,却总瞧不准他究竟是真的无情,还是多情似无情?心里头酸酸的,连着说的话也是酸酸的:“孙家小姐不合适,还会有王家小姐李家小姐,总要了了爹娘的顾虑才算完。”

      她一说完,便又懊恼地咬住下唇。

      自己这位夫君,素来冷峻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出了名的不多言,今晚上为安她的心一口气说这么大段,已是大大的破例,自己还要含酸带妒,岂不是有意招人嫌烦么?

      却听青年淡淡道:“碧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董氏闷声点头:“夫君不要说了,为妻之心当如夫君之心。我若始终无所出,迎进妹妹也是该的。”

      青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搂紧她,说:“你同意,我才纳。”又说:“睡吧。”

      隔了半晌,床帐里才传出董氏压抑的啜泣声。得他这句承诺,到底是喜是悲,还是悲喜交织,却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身为女子,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总是有尝不尽的委屈心酸。但那京都最尊贵的女子却又例外,她手中有至高无上之权,她不痛快,便能叫所有人都不痛快,这可是寻常女子不敢企及的。

      此夜,京都月色如昼,瑞光千丈,衬得那深宫花园内的廊亭灯火也相映失色。“把灯都撤了,赏月嘛,就甭掌灯了!”坐在亭当间的刘太后一面吩咐,一面笑吟吟地接过宫婢奉上的手炉。她裹了一身滚银狐裘大立领披风,高髻环翠,金凤含珠,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找不出半点暗斑,任谁也不敢信她已逾花甲。坐在下座的小皇帝赵祯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无奈之极。他继位已有六年,却仍然受刘太后制肘,大到朝事,小到后宫,总是逃不开她的势力阴影。她身边那群外戚皇亲,也是趾高气扬,眼中只有太后,哪有天子?朝中敢于顶撞太后一党的人本就不多,秘阁校理范希文因为上奏劝谏太后不应在冬至之日于前殿受皇帝与百官叩头贺寿而被贬,德高望重的参知政事鲁宗道上月也重病难起听说熬不过明年开春,这一下,自己身边更是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了。赵祯心一沉,只觉当下明月如洗笙歌如沸,自己却如坠冰窟满心凄惶,那凤座上的尊贵女人,如同一座跨越不过的高山,冷冷地挡住了自己满腹雄心壮志。这样窝囊的皇帝,到底要当到何时?

      “皇帝,”正同宫妃说笑的刘太后察觉到赵祯神色不豫,心中冷冷一笑,却露出慈爱的关切之态来:“怎么闷不作声,是不是日间政务处理得太乏了?”“启禀母后,皇儿……是有点乏了。”“你啊,还年轻,处理政务学着就行,不要太过操劳,不是还有张相、曹卿、崔卿在嘛,再不及,还有母后替你撑着。”“是……”

      刘太后接过左近奉上的热茶,吃了一口,又想起件事来:“对了,我听说你下旨减免三司岁所科上供物,可有这事?”

      赵祯精神一振,他料到刘太后迟早有此一问,肚子里早就做好了腹稿,于是沉着应道:“是有这事。据龙图阁学士燕肃、直史馆康孝基所奏,京师所需的一切物资均是每年由三司负责检查存货多寡,而后向诸路下达买办物资的数额。但这里面有个弊端,各路为完成三司每年所派任务,对一些并非当地所产的物资往往也是朝百姓头上一推了事,百姓交纳不出,便治百姓的罪,各地民间因而深受科买之苦。不只燕、康二人,诸臣对此皆有所虑,皇儿亦是,因想,日后凡是京师储备的物资可供两年之用,便不再向诸路摊派,一可减轻各路压力,二为体谅百姓之难。母后……以为如何?”

      刘太后懒懒地拨弄手中茶杯,淡道:“皇帝已经下了敕书,我以为如何又有何用。”赵祯脸色一变,却又听她格格一笑:“皇儿这事本身处理得不差,只是过程稍欠周全,下次可以做得再仔细些。不过这原也够了,看到皇儿能独当一面,母后心里也高兴。”这话夹枪带棒含沙射影,说得赵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不得不再表孝心:“母后高兴,便、便是皇儿高兴。”“好好,母后领会你的一片孝心。”刘太后笑得愈发和蔼:“皇儿,你既然有些乏,便早点去歇息了。”“……是。”

      赵祯起身告退离去,走了没多远,身后响起碎碎的脚步声,却是皇后郭氏匆匆随来。“皇上,妾身陪您回殿吧。”赵祯闷闷地睇了她一眼,却不应声。“皇上……”郭氏秀眉肃敛,低声道:“来日方长呢。”赵祯哪里不懂她的意思,时间,是他对付刘太后最大的筹码,但作为一个皇帝,不能亲手清除障碍只能等待障碍自己消失,实在有伤皇者自尊。赵祯回望那亭中欢声笑语的一群人,再瞧前面因刘太后随口一句已是灯火全灭的漫漫长廊,只觉满心不甘。他轻叹一声,挽了郭氏的手。
      这一路风冷月清,有人同行,总好过形单影只。

      过了后半夜,鹅毛大的雪片飘飘洒洒地一层一层往大地上铺,似乎非得要那家家户户都是红窗挂霜青瓦积雪方肯罢休,直落到天蒙蒙亮才停。说是蒙蒙亮,其实巳时已过了大半,庐州府城城门已启,街上行人渐多,卖热粥暖锅各色煎饼果子的摊贩早早地就在街边搭灶生火,等着午时将近生意上门。那简单的小店光鲜的酒楼也不甘示弱,伙计们不顾冷风里一呵便是丝丝白气,纷纷往臂上搭块干净手巾,立在门口,见客便揽,只闻得满街叫卖此起彼伏声声迭响,一道高一道低唱歌似的吆喝:
      “张家羊肉饺子——口口鲜谁买!”
      “新出的包子热腾的包子唻,肉馅的菜馅的芝麻馅的唻,吃一个不够吃俩还想的唻!”
      “暖锅的按酒!店内挡风,熏炉烧酒,大块牛肉的配果子,暖心暖胃!”
      “春薰堂!春薰堂的乳炊羊,签盘兔煎鹌子假炙獐,不吃算你白走这一趟!”

      如此种种,真个开锅稀粥般的热闹。

      兴是受了这气氛所引,城西的佳朋客栈信步走出一队身着毛毡披风的外地客商,当头的年轻公子颇有兴致地一口气点了好几样街边那些冒着腾腾热气的糕饼果子,让随从买来,笑嘻嘻地连咽下几颗。旁边账房打扮的瘦脸中年男子摸摸唇上两撇小胡子,意外道:“公子也稀罕这些个?不过是些粗糙的中原点心,回到宫里让厨子们做就是,保管比这雅致。”那公子哈哈一笑,摇头道:“唐风啊,你读的汉书也不少,却真不是风雅之人。宫里做的点心的确雅致,可这水土相异,米面相异,哪能做得出此地的风味来!”唐风略略讥讽地翘起嘴角:“风雅之士当配风雅之时,公子现今大业未成,谈何风雅?等日后公子一统天下,哪里的‘本地风味’吃不到,一日飞骑八百里,昔日杨贵妃所受待遇也不过如此了。”那公子闻言倏然敛了笑,冷冷剜了唐风一眼:“你这个人,知我说笑也要较真,扫兴!”

      这一行人,原来正是数日前风雪入关的袁浩一行。那日离开延州,他们便日夜兼程直奔庐州而来,欲在中途截住返国的回鹘使者一行,谁知到了半路却传来消息,说这回鹘使者出了庐州绕个大圈,又重新进入了庐州地界,并且一入再无痕迹可循。袁浩心知不妙,便命人暗中埋伏在出入庐州的大小路口,自己领了随行人马,以商贩的身份做掩护大摇大摆地入城住下。

      “庐州说大不大,不料寻个人却很费事,我们来了多日竟无半点斩获。”袁浩将手中的点心递给随从,话锋一转便到了沉积多日的疑问上:“这次的回鹘使者到底是谁,一路上你瞒着掖着,到此时此地,总该说了吧。”冰刃似的目光往唐风脸上一扫,比早间的雪风更割人。

      唐风眼观鼻鼻观心,沉着答道:“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袁浩横他一眼,未提音量,只从牙缝里森森迸出一个字:“说。”唐风嘴角微微一抽,不甘愿地道:“……是瓜洲的萨茉尔公主。”袁浩一怔:“她?”隔了片刻,他鹰眼陡睁,失声道:“是她?!”唐风闭口不答,冷冷地瞧着主子猛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果真是天助我也,回鹘使者竟然是她!!”袁浩露出满眼杀机,桀桀笑道:“除掉了萨茉尔这个镇国公主,瓜洲便是指日可摘。亏她有这个胆子,敢只身入险境,如今撞在我手中,也是命该如此,哼!”这倒是换了唐风一愣。瓜洲回鹘一部的萨茉尔公主与自家这位主子的旧事,他是知道的,原以为袁浩会因为对手是她,念及旧情而心存慈念,却未料竟是如此反应。莫非……这两人之间还有其它什么不为旁人所知的恩怨么?“唐风,加紧了人手查!十日之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阴森森的调子……唐风一凛,心知袁浩真正起了杀心,便正色应道:“是!”

      袁浩抬眼望向街道尽头一座石狮坐阶青砖黑瓦的深院大宅,满街鼎沸的映衬之下,那大宅门檐下挂着的两道灵幡显得格外刺目。“那就是孙府?”“是。”“派人进去了?”“公子放心,进去的人稳妥得很。”袁浩点点头,凝视着那府门,几欲看穿一般。与此同时,充斥眼底的嗜血狠光也渐渐散去,很快,便又换回了先前嬉笑闲散的模样。他紧紧披风,朝身后众人一招手:“走吧,我们去别处逛逛,难得来一次,总不能成日就窝在客栈里!嚄,听说这附近有座紫薇山,是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索性出城去瞧瞧?反正还有十日的限期,正好往个来回!”唐风暗暗一叹,心道这天不惊地不惊的小祖宗,何时才能按常理做回事?无可奈何地跟在袁浩身后遛着街走远了。

      此刻那朱门紧闭的孙家大院内,却又正上演着另外一出好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满府清寂,惊翻了水桶的,吓落了梳子的,更别提掉了胆子惊了心肝猛拍胸口的,还有拎着裤子就从茅厕里跑出来的,皆是惊慌失色。这一府人打从家里老爷无故一夜暴毙起,便全成了惊弓之鸟,什么鬼怪报应之说,奸人谋命之说,绘声绘色,比个临台看戏还要鲜活,直闹得夜里没人敢独自出房,个个杯弓蛇影。现下被这凄厉的喊声一激,饶是白日,也俱都毛骨悚然,脖子后面直抽凉。

      隔了半晌,才有胆子大些的听出来——似乎是二房院里传来的!

      其它两房人也听出来了。等大夫人傅氏与三夫人魏氏领了下人匆匆赶到二房院里,却见二夫人陈氏的贴身丫鬟秋穗面如土色的跌坐在房前台阶下,双眼发直,见着夫人们来了也不回话,显是已吓得不知道开口了。

      傅氏一惊,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丫鬟扑上前去,捏住秋穗肩膀使命摇晃:“秋穗,怎么回事?”秋穗被她这一摇,倒回过了神来,睁大眼瞧着面前的大夫人,忽然嚎啕大哭:“夫人她——夫人她死了!!”傅氏如遭雷击,家里老爷无故暴毙,丧期才刚过头七,怎么陈氏也没有先兆地就去了?!顿时脚下一软,也跌坐在了地上。

      紧随入院的魏氏心里也是一紧,但她却没问秋穗,皱了眉自己快步赶上台阶,推门一看——“呀!”傅氏听她脱口惊呼,忙叫丫鬟扶了起身过去:“怎么?”立在门口的魏氏一转身挡了她,斥开扶着她的丫鬟,才低低道:“姐姐,这是有辱门风之事,先将秋穗关起来,莫让她与人多话,我们再从长计议。”傅氏一头雾水,魏氏微微让了个缝隙让她看进屋内,不出她所料,傅氏只瞧一眼,面上血色便立时褪尽,不知所措地连退两步,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就、就按妹妹你、你说的办。”魏氏旋即提高了嗓门,点着台阶下的下人们连珠炮似地一通雷霆布置:“来人!秋穗受惊过度神智不清,将她送到罪人房里关着,未得我与大夫人的允许,不许人同她说话,更不许人探她!再派十个家丁将这院子给我围了,只许进不许出!就是放出只耗子,本夫人也得拿家法治!还有——”她双眼一眯,凶光毕露:“今儿早上这院里发生的事,莫说夫人我没事先知会,有哪些个嘴碎的、嚼舌根的、打听编事儿的,都给我把话烂在肚子里!日后若是传出半句不该的,仔细了你们的皮!!”

      这一番声色俱厉,下人们个个胆战心惊,喏喏地应了,立即找来布巾将那仍自嚎啕不住的秋穗堵了口拖出去。魏氏这才扶了三魂已去了一半的傅氏一把,道:“姐姐,还是去我院里商议吧?”傅氏惊吓之余,哪里还弄得清事,只会点头:“好,好,就照你说的做。”魏氏瞧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暗自冷冷一笑,命丫鬟们扶了傅氏先行一步,自己留下来盯着那帮家丁布置岗哨处理善后事宜。一切妥当后,她轻轻拉上陈氏的房门,扣上大锁,眼底浮出得色:这孙家,日后便是她的囊中物了。

      话说那厢,丢魂走魄的傅氏被一路扶到魏氏院里正房中,斜斜倚着软毡矮榻坐了,却不言语,只青白了脸盯着地面出神。

      这院里管事的丫鬟叫璐文,是魏氏一手调教出来的巧姐,见此情状,一面使人端来火盆,一面赶紧沏了杯热茶递到傅氏嘴边,轻道:“大夫人,这茶苦是苦些,却可镇魂,您好歹喝上两口,也算可怜了奴婢,莫让奴婢瞧您这模样心慌胆颤的。”说罢也不等傅氏答话,便将杯沿往她口中送去。傅氏浑浑噩噩地就势吞了两口,只觉那茶微苦略涩,饮下后舌根隐隐发麻,却又有一股暖意自喉咙蔓延下胃底,方才沉沉压在心口的郁塞果然减轻了些,不禁挤出一丝笑容,问璐文道:“果然舒服了,这是什么茶?”璐文回笑道:“不是金贵的玩意儿,切两片丹参用滚水一浇,便自成了。”傅氏点点头,转头吩咐自己随侍的丫头:“这法子好,你记下来,日后也这么给我泡。”随后一口气将剩下的茶水也饮尽。

      刚搁下茶杯,门褡裢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掀,呼哧呼哧地奔进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傅氏定睛一瞧,那大红色的狸鼠皮小夹袄,羊角头,还有鼓鼓的包子脸,可不就是孙家上下人人不敢磕了碰了的小祖宗孙叔清么!孙叔清是孙覃岳的独子,虽是魏氏所出,但魏氏出身低贱,因而孙叔清自小又再认了傅氏做母,倍受傅氏疼爱,现下这位小爷只憋着两泡眼泪鼻头红红地朝傅氏扑过去,便把傅氏心疼得攒起了眉。

      “哎呀我的儿,怎么这个样子?”傅氏一把将他接个满怀,抱起来搁在膝上,掏出手帕替他将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擦干净:“是跌了还是怎的?又或是下人们不听话欺负你了?”

      孙叔清吸吸鼻子,嘟哝道:“我要进院子,他们不让。”

      傅氏一愣,跟着孙叔清进来的婆子赶忙上前躬身答话:“大夫人,不是我们胆大包天敢挡少爷的架,实在是大夫人与三夫人已经发了话,这二房院里上下都围了,我们怎么还敢让少爷进去?”

      “可我见娘就在里面!”孙叔清不满地扯着傅氏肩上垂下的丝络:“我进去找娘,怎么就不行?”说着一头栽进傅氏怀里,撒娇使泼,定要傅氏替他“做主”。

      听完婆子与孙叔清这番对话,傅氏才晓得来龙去脉,一时倒不知该如何答孙叔清的话,总不能对他说那院里出了人命案所以不许他进去吧?正为难着,幸得璐文端了一碟蜜枣过来:“少爷,你怎么又缠着大夫人胡乱任性了?大夫人性子温厚虽容得你,可要让夫人瞧见你这般没规矩,看你如何交待。”

      孙叔清一惊,忙从傅氏怀里抬起头来:“娘?”四下张望一番,并没有瞧见魏氏的身影,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朝璐文等人瞪眼道:“你们可不许跟娘说刚才的事!”回头又蹭蹭傅氏的手臂,撒娇道:“大娘也不许说噢!”

      “啧,我们不说,可你缠着大夫人不放,待会儿夫人进来,不也一眼便能瞧见?”璐文笑着拈起一颗蜜枣冲他晃晃:“我的小爷,你就下来吧,我喂你吃枣儿!”这一招果然灵光,孙叔清立马跳下傅氏的膝盖,转而扑到了璐文怀里,一口一颗枣,闹着要进二房院子的事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傅氏见状不禁莞尔,随后笑容却又一黯。孙叔清的活泼令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儿,打从孙覃岳过世后第三天,女儿便以超度守孝的由头一意孤行住进了城外的白头庵,数日过去,音讯无返,也不知现况如何?

      她正蹙眉想着,门外传来下人们请安的声音,原是魏氏处理完二房的事回院了。“姐姐如何了?”魏氏还没进门,问声就先传了进来。璐文将孙叔清交给候在一旁的婆子,过去掀起门帘迎进魏氏,边回道:“回夫人的话,大夫人先前脸色不太好,喝了一杯参茶,现下已缓过来了。”魏氏嗯一声,表情平淡的脸一转到傅氏方向,立时绽出笑来,赶上几步坐到傅氏身旁,一面交握了她双手,一面上下仔细打量,终满意地点头道:“果然好些了,刚才姐姐的样子可吓坏我了,任我留在那里处事也不安心。”傅氏淡淡一笑:“我就是这不中用的,劳烦妹妹操心了。”

      魏氏朝璐文使个眼色,璐文立刻省得,做了手势让屋里的丫头婆子全都退下,连着傅氏所带的丫头也不例外。孙叔清原本不肯走,欲闹间忽然对上魏氏冷冷的目光,小肩膀一哆嗦,乖乖地让婆子给抱了出去,一屋子人霎时退得干干净净。

      傅氏捏紧手里的帕子,心知魏氏这是要说惊天动地的话了,不禁屏气凝神,咬住下唇,不安地睇向魏氏。魏氏却没立即开口,只握着她的手,皱眉垂目,仿佛有所顾虑。房里一时静得只余两人的急促呼吸,以及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的迸裂声。

      忽然,魏氏抬起头来,低沉而急促的声音打破了那份不安的宁静:“姐姐,今儿晚上我们就得动手!”傅氏一颤,瞪大双眼:“动手?动、动什么手?”“姐姐,今儿的场面你也瞧见了,二房赤条条的和一个男人死在屋里,这事实在太辱门风,无论如何也不能传了出去,不能报官,只能我们自己偷偷处置了。我想过,今天晚上就叫人偷偷将那男的抬出去埋了,日后就算有人寻人寻上门来,我们也可一口否认,任谁也寻不着对证。”“那……二房呢?”“二房……”魏氏眉梢一跳,目光冷冽:“如今只能对外称病,就说老爷新丧,二房悲怀过度生了重病,药石罔效,待熬得些日子,我们再给二房发丧,也算成全了她‘殉夫’的美名,于孙家,于她,都好。”傅氏默然,魏氏所提的办法都可算是当下之良策,但她却有些犹豫,道:“这样处理真的合适吗?这其中……会不会有隐情?要不然……还、还是报官……?”魏氏表情蓦地一僵,飞快地瞄了她一眼,突然松开她的手,起身掐着掌心在屋里来回踱步,傅氏只听那素白绣鞋擦着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紧忽又骤停,随后便听背着身的魏氏恨恨地说:“姐姐,我真是恨呐!我虽曾为世道所逼误入勾栏,可也知道嫁入夫门后应当恪守妇道,她陈淑荷好歹是官宦人家后代,虽然家门落魄,但礼义廉耻自是该从小便知,现在却做出这等……羞辱门风之事,她若不死,天理何在?!可我们却还得送她一个‘殉夫’的美名,让她做个‘节妇’,我呸!凭她这人生狗养的也配!”

      傅氏愣愣的瞧着急怒未消迸出粗口的魏氏:“妹妹,你……”

      魏氏转过身,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跪到傅氏跟前抓住她双臂,落泪道:“姐姐,我是为老爷不值啊!你想,老爷待她还不够好吗?她入门十多年,无子无女,可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照着姐姐你的份例在拿?凭此便能见老爷待她的心!可她又做了什么?老爷新丧,她便趁夜里放男人进屋行那苟且之事,良心也不知是不是被狗吃了!我知姐姐你心性温厚,历来迁忍她,可你不知道,刚刚你走后,我壮了胆子进去查验,你知道她枕头边放了什么吗?是‘眼儿媚’!”魏氏说到这里停住,偷眼打量傅氏的反应,却见她满面茫然,猛然想起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知道“眼儿媚”?心中暗啐一口,凑近傅氏悄声道:“姐姐,‘眼儿媚’是……是欢场里用来助兴那档子事的。”

      傅氏脸上猛然大红,随即又立刻发白,惊惶道:“那二房……”魏氏呜咽着,点点头。傅氏怔怔地瞧着她,心乱如麻。她并不担心魏氏会不会认错那药,魏氏本来就是出身欢场的女子,对这些自然不会认错,可她不明白,出身不错的二房怎么会做这样的事?那欢场惯用的药,又怎会落在二房手里?莫非……

      “呜呜呜,姐姐,老爷要是泉下有知,也断不会容忍这样的丑事的!”魏氏嘤嘤痛哭,摇了摇她的手臂:“姐姐?这事还要你最后做主啊!”傅氏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知道我这人,遇事哪能做主,还是你看着处置吧,我都听你的。”魏氏要的便是这句话,心喜之下,连假意推辞一番也省了,抬手抹抹眼泪,沉吟片刻,便道:“我想,应该速速将二房得病的消息放出去,不如就借后日向吊唁过老爷的人还礼这机会说吧,届时摆了席,话一出口,便坐实了这事。当然,官府的老爷们要提前私下宴请。姐姐以为如何?”傅氏凝视她片刻,终于掩下心头纷杂的思绪,面带疲色地点点头:“也好。”魏氏万事皆如心意,当下破涕为笑,顺势再讨傅氏一个好:“姐姐,你看,时已近午,不如今天你就在我院里用饭吧,省得走动。再说这几日你为老爷的丧事忙得昏天黑地,清儿也许久没与你同桌吃饭了,念想你得很,正好今天了他一个心愿,好么?”傅氏挤出一丝笑容,拍拍她的手:“既然是清儿念想,我自然得应了。”魏氏大喜,立即起身去唤璐文。
      那满面疲色的傅氏在她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却慢慢收起了笑。
      “祸之骤起,源自贪念,乱之初生,僭始既涵。唉,这烂摊子事出意外,可怎生收拾才好?”她止不住目光抑郁,长叹一声,缓缓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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