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系列之一 离歌行》风逸

5、 苏醒

　　雪晴。
　　应该是早晨了，阳光透过树林照进山洞，刺的赵轩无法睁开眼来。他想用手挡下阳光，却全身无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光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外一片白茫茫的雪。
　　这是哪里？
　　他茫然。
　　为什么全身无力？婉儿呢？
　　渐渐的记忆苏醒过来，辽国、密使、中毒、暗算，逃入深山，到处都是雪，记忆到这里便嘎然中止。
　　怎会来到这里？
　　这几日昏昏沉沉中一直感觉有人在身边，是婉儿在照顾他？
　　“婉儿”，他艰难的唤出声，声音嘶哑干涩低如耳语。
　　挣扎着想起来。。。

　　欧阳平从洞外打猎回来，今天不错，刚打了一只秃鹫，这样他们又有食物可以挨过一天。
　　刚一进洞，就发现一直躺着的赵轩正挣扎着想起身，他忙将手中的猎物扔在一边，几步跑过去扶住，皱眉低喝，声音却掩不住高兴：“呀，别动，别动，你身上有伤。”
　　赵轩迷茫的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嘶哑的问道：“你。。。是谁？”
　　欧阳平半抱着将赵轩扶起靠在身后的山壁上，用手摸摸他额头，已然不烫，看来药效开始起作用，体内的毒暂时被压住，心中不由一宽，咧嘴笑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没白费我这几天来的心血。”
　　“是。。。你是谁？”赵轩虚弱的靠在山壁上，才稍微动了动已经牵动胸口的伤，疼的满身虚汗，他环顾四周眼中是一闪而逝的失落：“。。。只你和我？”
　　“恩。”欧阳平仔细理了理赵轩有些散开的衣襟，动作自然娴熟，赵轩微皱眉，他是极不喜陌生人靠近的，而欧阳平全面没有发觉，又将地上的黑裘拿起覆盖在他身上，神情愉悦的道：“裹紧了，可千万别受风寒。”
　　见到赵轩清醒，欧阳平心中很是高兴，他起身将洞口的猎物拿进来抓着脖子利索的拔了毛，从怀里掏出把小剑对着赵轩道：“饿了吧，来张口。”
　　赵轩疑惑的望着他手里东西：“什么？”生吃？一阵恶心，轻声的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有鲜血渗出，欧阳平忙伸出衣袖要帮他擦拭，他已嫌恶的转开头，欧阳平微愣，然后笑笑，不在意的收回衣袖：“呵呵，看到你醒来太高兴，都忘记了该给你用药。”手中的剑极其利索的在秃鹫脖颈上一拉，鲜血慢慢涌出。
　　欧阳平道：“张嘴，你中的毒极其诡异，这里没有药材，只能用鲜血配合赤龙珠暂时压制，来，赶快张嘴，喝点。”
　　赵轩脸上又苍白了几分，原来这几日入口中的都是血，他避开血水，神情淡淡：“不用了。”
　　“不用？那你会死的！”他有些急，天太冷，血很快就会凝固。
　　“生有何欢！”
　　欧阳平呆了一下，道：“什么？”赵轩未再语，只疲倦的转开头，淡淡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周身散发出一种冷漠气息。
　　欧阳平嘟囔句：“真是个奇怪的人。”
　　秃鹫的血一滴滴滴在地上，再不喝可就真没了，他心疼的想着，没那么多时间讲道理，一伸手两指捏住赵轩尖瘦的下巴，强行将血灌入了他口中。
　　赵轩惊怒不已，还从没人敢如此无礼，偏偏浑身无力，使不出半点劲，急怒攻心之下又晕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肉香吵醒的。
　　跳动的火堆旁蹲着个瘦小的身子正拿着树枝在火上翻烤着什么，吱吱的油滴入火中，忽明忽暗，整个洞中流转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暖之意。
　　洞外暮色苍茫，而这里温暖如春。
　　“水”他轻唤了声。
　　一直专心在烤肉的小个子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碰时，忽然就两眼一弯开心的笑了，那笑容明媚灿烂，有一瞬间甚至晃花了他的眼眸：“你醒了，肉马上就快好。”小个子愉快的声音传来。
　　“水”舔了舔干裂的唇，他又唤了声。
　　这次欧阳平总算听清，他放下手中树枝，起身到洞外，片刻后双手捧来一团雪，在赵轩身旁蹲下：“张口”
　　雪水顺着那双冻的通红的手滴滴答答流入赵轩口中，直到他说够了，欧阳平才随手拿衣袖擦了擦他嘴角的水迹，俯身将赵轩扶起靠在石壁上，两人衣襟相擦，呼吸相闻，完全无视赵轩眼中的厌恶神情。

　　欧阳平把烤好的肉撕下，从怀中掏出把小剑，将肉切下一小块送至赵轩嘴边：“吃些吧，你多日未进食，想来是极饿的。”
　　赵轩抬眸望向他，此时近在咫尺，他尽然有些吃惊，身子不自觉往后仰了仰。只见映入眼帘的是张极丑的脸，皮肤黝黑、五官平凡，额头还有个极大的红色胎记，几乎遮盖了整个左脸，算的上极丑了，可。。。偏偏那双眼睛，却出奇的清澈明亮，此时带着几分温暖的笑意正望着他：“吃啊，不难吃！”见他愣愣瞧着自己，欧阳平忽然明白过来，伸手摸了摸脸，低头轻笑，虽然仍在笑，却多了些苦涩：“吓到你了吧！那。。。我走远些，你自己吃吧。”他将食物放在赵轩手边，起身往角落走去。
　　他也习惯了，这副容貌总是会吓到别人。
　　赵轩淡淡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埋头啃肉的身影，瘦小单薄，显得很孤寂落寞，心中尽然生出一丝不忍“你。。。”
　　“什么？”欧阳平嘴里塞着肉抬头望过来：“还要肉？”
　　“。。。不是。”
　　“要喝水？”
　　“不用。”
　　“哦”他低头继续专心啃肉。
　　“我。。。手没有力气，你，能喂我吗？”赵轩嘶哑的声音传来，低低柔柔。
　　欧阳平愣了楞，抬起头望向他：“可是，我的脸。。。你不怕？”
　　赵轩虚弱的摇摇头，嘴角撤出一抹笑，昏暗火光下，显得异常妖媚：“你很好，不丑！”
　　“啊。。。”欧阳平真楞住了，长大着嘴半响缓不过劲来，尽然有人夸他很好，说他不丑，哈，是耳鸣？听错了吗？一股酸涩往眼中涌来，这个世上，除了秦大哥还有另一个人说我不丑！

　　赵轩早已饥肠辘辘，尝了一口欧阳平递来的肉，秃鹫的肉很粗，不过，欧阳平的手艺不错，烤的恰到好处。
　　就这他的手吃了几块，已是满头大汗。等他吃完，欧阳平才将剩下的肉拿起来吃，显然心情极好，絮絮叨叨开始说起两人相遇的经过：“我叫欧阳平，上山采药迷了路，正巧踩到你就顺手救了，你受了重伤，又中毒极深，幸亏是遇见我，而我手边又恰好有药，才能救你一命，呵呵，不过，那药材是极珍贵的，起码值个一。。。三百两银子。”欧阳平暗自盘算，看这人一身华衣，必然是个有钱的主，估摸着是被人追杀才逃进深山的，但好歹是有钱人，不敲白不敲，索性往高里报价：“三百两金子，咳咳。。。金子啊。”
　　“刚才不是说三百两银子吗？”赵轩忽然插了句嘴。
　　欧阳平瞪瞪他：“你知道什么，这可是千年老参啊，有钱也是买不到的，要不是为了它，我能迷路在这里倒霉地方吗？不迷路能遇见你这倒霉孩子吗？哎呀呀，所以，说到底，全靠了它才能有了你现在的小命，你，你，尽然还和我讨价还价，有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
　　赵轩苦笑。
　　“我说三百两金子就是三百两金子，一个子都不能少，否则，明天不给你吃饭。”边说还边恶狠狠的瞪瞪赵轩，打算在气势上先压倒敌人。
　　赵轩的目光落在身前跳动的火堆上，悠远空茫：“。。。没有人让你救我。”生或者死，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活着了无生趣，死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什么？”欧阳平跳起来，一颗乱蓬蓬的头猛的伸到赵轩面前，大怒的喊道：“你疯了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身体没有感情不能吃饭不能花银子，什么都不能做了。”
　　“那又如何?”他挑挑眉，淡淡的说了句。
　　“如何？如何？不能花银子啊，金子、银子再多也变成别人的了，你能忍？能忍？”想想都心痛啊，对于欧阳平来说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人死了银子还没花光，这怎么可以！
　　赵轩眼中又出现那抹厌恶之色，缓缓闭上眼，不再去理睬面前的人。
　　欧阳平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他身旁，靠着石壁发起呆来。
　　洞中安静了下来，只听到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平突然了句：“这是第九天。”
　　赵轩仍闭着眼眸，沉沉的好像已经睡去，欧阳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被困在这里已经九天了，你。。。的亲人会来找吗？”
　　赵轩的眼睑微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下，一抹苦涩涌上心头。
　　亲人，还有亲人吗？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
　　从母亲走的那晚开始，在他心中便已再没有亲人。
　　他也不需要亲人。
　　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咳。。。点点血迹溢出嘴边。
　　“怎么了，没事吧，”欧阳平忙用手轻轻拍打他背脊，“我看你还是睡会吧，才刚刚醒来，要多休息。”把赵轩扶着轻轻躺了下去，细心的为他盖上皮裘，盯着那消瘦苍白的脸看了会儿，欧阳平没来由的在心中低叹了一声。
　　他，心中也是极苦的吧。。。

　　再醒来时已是昏黄，斜阳照在树林上，银装素裹，分外的妖娆，面前的火堆，跳动的火焰传来些许的暖意。
　　洞口座着一个人，夕阳照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小的轮廓，显得格外孤单。
　　他呆望了会，感觉到口渴于是便挣扎着想起身，略动了下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痛，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洞口的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对他笑道：“你醒了啊！”
　　“水”
　　欧阳平起身走了出去，再进来时手手上拿着个木碗：“怎样？今天感觉好点了吗？”边喂水边问道。
　　赵轩不答，目光望向远方，洞外暮色渐浓。
　　欧阳平笑眯眯的歪着头左看右看，而后点点头：“看来还不错，不过，”想到被困在上山，不知何时能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今天是第十天，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呆上很多天，你。。。千万要挺住！”转而又咧嘴笑开，目中星光点点：“不用怕，有我这个神医在此，阎王可还不敢收你。”

　　这样，在山洞中又过了几日，赵轩一直是昏迷或者发呆，除去那晚的对话，即使清醒着他也不再不与欧阳平答话，冷冷的、淡淡的、神思漂移，周身都弥漫着拒人千里之气。
　　而白天，欧阳平一般会外出打猎或挖点野草回来充饥，因担心赵轩，他也不敢走的太远，食物一天天的少下去。但不管有否有收获，他都会笑嘻嘻的回来，满面笑容的和赵轩打招呼、拉家常，扯东扯西，即使赵轩从不理他，他也会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开始几日，赵轩觉得这人啰嗦的很，渐渐的白天欧阳平出去打猎，他反而会觉得有些冷清。
　　冷清？他环视山洞，空空荡荡，是显得冷清了些，只是。。。这么多年不都是一人过来的吗？何时会觉得冷清了，怎么此时。。。
　　原来生病的人会变的脆弱，他这样想着。
　　山洞很冷，仅有些干草垫着，重伤后的他虽服用了赤龙珠，却仍十分虚弱，冷风从欧阳平用树枝扎的门缝里不断吹入，即使有火堆，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仍是十分寒冷。。。那个瘦弱唠叨的少年，怎么还不回来？这天都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