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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泪尽凭谁认婆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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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涧回到南海郡王府已逾三日。
他原是南海郡王之子。因为南海是个灵异事件层出不穷的危险地段,自他出生,南海郡王便请方士在他颈后画下能破解各种魔怪所设迷阵的符咒。虽然不是百似百灵,却也于这次险救他一命。而玭儿所救他似曾相识的少女,竟是探亲途中他的亲表妹——小蒻。
所幸海宫的时间流逝与人界相同,他的失踪仅是短短几天。而郡王府为寻他已闹得人仰马翻,满城风雨。丢失女儿的伯父一家也于前日抵郡,更是诉苦不迭闹得郡王不厌其烦,只碍于亲戚薄面不好发作。就将一腔怒火悉数撒在办事不力的官员、道士身上,几日下来,贬杀者已逾百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风闻惨讯,鸣涧心里不胜惆怅。虽有解语花般表妹相陪,仍不免心志悒郁。但是小蒻是个极乖巧的女孩,并不以他的冷漠为杵,反而是温言舒解,令他心里更添了几分愧疚。而这样的郁结,他只想找玭儿舒解。但是半人半鱼的玭儿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鸣涧只好将她藏在后院水波浩淼的荷花池中,偶尔找到借口去荷花池看她。郡王府诸事繁琐,历经此劫,郡王更委派多名侍卫昼夜守护鸣涧。害他大多时候只敢于深夜靠玭儿教他的隐身咒偷遛出房。一来二去,他心里也不免惴惴。因为他骄奢的父王早对南海鲛人泪珠垂涎三尺。传闻这种特异的珍珠可以卖到极高价钱。而郡王向所倚重的术士法力更与玭儿在伯仲之间。现在虽能暂时瞒过,迟早也会穿帮,玭儿在府里多待一天,危险便多一分。荷花池占地虽广,去者向来甚少,但也难保不会被发现。他每日忧虑,日渐消瘦。
鸣涧伯父一家来此目的本为提亲。只因变故丛生,各人惊魂未定而耽搁。这几日府里渐趋平静,便以财帛利诱郡王信任的术士提亲。术士见郡王近日为鸣涧身体孱弱而担忧,便趁机言及此事,并借口冲喜消灾。郡王是个没主见之人,思来想去也觉得只好如此。术士便喜滋滋卜选黄道吉日,遂定于下月初七完婚。
喜讯传出,一府皆为之忙碌不已。鸣涧恍惚又回到海宫里众仙为汐婚礼忙碌的情景,只是心底酸楚的人换成了他。
夜深人静,荷花池惟有银色月光漂浮,诺大睡莲朵朵黯淡。夜风轻拂玭儿有些凌乱的发,蓦地令她醒起今后已再无人为她悉心梳妆,不禁心底怅然若失,脸上就露出失望的神色来。
一旁的鸣涧看在眼里,心如刀绞。玭儿道:\"‘人事不可量\',人类诗人倒是先哲。你这么快就成婚,可惜我喝不了你的喜酒。\"
鸣涧全然没听进她的话,心潮正汹涌澎湃。忍不住道:\"求公主与我成婚,然后我们再回海宫。到时龙太子再不能为难公主......好......就这么决定,玭儿,我们一起逃走!\"
玭儿被吓了一跳,摇头道:\"天帝不会容忍神人通婚,那时我们终究难逃一死。你也别考虑太多,只要好好活着跟你表妹成亲。而我,还要看更多的人间美景。\"她的眼神淡漠,说话口气也十分淡定。然而这番话却令鸣涧如坠冰窟,痛不欲生。此时他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不住回旋:\"原来她从来就不曾爱我,我又要求她什么?\"一时之间甚觉颓唐。
银色月光下,玭儿在水里来回不停游动,心情似乎颇为欢愉。激起的波光粼粼,仿佛月神赠礼。鸣涧看着她的影像逐渐模糊,心底生出恐惧之感。蓦地鸣涧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打破了暗夜宁静。接着是重物落地之声。两人赶忙回头,目及处竟是小蒻。她手提的灯笼掉落草坪,烛火四溅,烧着草木迅速蔓延,熊熊火势力冲云霄。
原来婚期临近,小蒻不免心情激荡、辗转难眠。偷偷跑来荷花池欲欣赏月下睡莲平抚心情。孰料竟看到未婚夫与半人半鱼的怪物相会,自然花容惨淡,惊呼出声。
鸣涧脑海里只升起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次事件惹起轩然大波。虽然鸣涧苦苦哀求,与众多术士战得精疲力竭的玭儿仍被绑入水牢。牢外布满结界,防止她逃跑。
所有人都认为鸣涧是被妖魔迷惑。郡王更请来大堆道士施法祛邪。道士们不仅每日对鸣涧烟熏火燎,更强逼他喝下各式中人欲呕的符水。只几日鸣涧原本孱弱的身躯已被折腾得奄奄一息。郡王又请来多位名医会诊,病情才稍稍有些起色。
名义上未婚夫妇不便见面,然而小蒻念着鸣涧的救命之恩,多日来衣不解带地服侍身旁,令鸣涧想恨她都恨不起来。他心里仍牵挂着玭儿,只是感觉比以前淡了些。而他的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
比他更焦急的则是南海郡王。他用尽一切办法也无法令玭儿流下一滴泪珠,不禁异常气愤,每日没来由的冲家丁发火。此时有人献策,既然世子已经病入膏肓,而他与妖女又交情匪浅。如果妖女看到世子现时模样,定然心中大恸,泪如雨下。郡王想想自己那个快不中用的儿子,又想想大颗珍珠,权衡再三,终于下定决心。
鸣涧勉强抬起重逾千钧的头,却只看见满脸泪痕的小蒻,眼底余光扫过整间水牢,也没发现玭儿的半点踪迹。耳中隆隆作响的是郡王暴跳如雷的吼声;\"你们这群饭桶!妖女呢?妖女去哪儿了?我养你们这群饭桶,关键时刻半点用处都没有......\"鸣涧心里一宽,顿觉身体也轻松不少,只是略觉疲惫,昏然中倒入小蒻怀里,感到如衾温暖直达心底。于是安然睡去。
这时那群饭桶里有人道:\"王爷你看,墙角好多珍珠。\"郡王转头看时,果见一堆珍珠莹润滚圆,闪烁着荧蓝色的光辉。他不禁喜形于色,命侍从拾起珍珠,欢天喜地的走了。
鸣涧思绪逐渐清晰,忽想到:\"她终究还是走了,没有半点怜惜,就这么无情......\"
玭儿被抓进水牢后一直处于半昏迷状,牢里的酷刑对她不起半分作用。她一心念着鸣涧会来救她,心里还是坦然。前日洱如传话入她脑海,说要救她回海宫,但她想起这是汐姐姐用性命换来的自由时又犹豫了。她想鸣涧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去,对此她深信不疑。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气息奄奄的鸣涧被人抬进水牢,她不禁心情大恸,泪流满面。可是进屋的人好像都看不见她,没人像平时般向她问话。她便有些迷惑:\"这是梦吧?鸣涧怎会落得如此凄凉处境。是梦,一定是。鸣涧他一定没事,他会来救我出去,我还能看到更多人间美景。\"
落日余晖潜进阒无一人的水牢,玭儿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更无心欣赏夕阳残红之美,她一心念着那个会救她去看更多美景的人类。
很多年后,当鸣涧再次看见血红夕阳,总会想起那个向往阳光的鲛人公主。他向他的儿女讲述他当年的奇遇,鲛人公主的美丽到现在他都记忆犹新。\"她现在一定和我看着同样的夕阳,从心底发出衷心的赞叹吧。她看过人间诸多美景,会不会一直流连人间直到永恒?玭公主她现在一定恨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