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唐沉恨——风里落花谁是主 ...
-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李璟《浣溪沙》
当音乐缓缓奏响的时候,他已立在案前。
阴风。残月。暗苔。落红。
颓败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院落。四散的亡魂隐在斑驳的月影中,目光幽怨。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瘦削的他裹在如雪的长袍中,细弱的手腕在纸上翻飞飘移,坚定而毫不滞疑。一挥而就之后,将笔狂乱地掷去,转身负手仰望苍穹。
心口抽搐了一下,为这个令人疼惜的男子。连忙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已经抓成拳头的手。
抬头看时,发现他的目光迷离,迷茫一如失路的孩子。
“为我舞一曲吧。”他说,声音平静如水。
我拿过桌上的词,交给吟唱的女子,空气中立时游荡起鬼魅般的歌声。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丝竹管乐里,我轻舒双臂,任青丝飞扬,任宫袍轻柔地划过清风……
清霜飘飘荡荡,似三月的杨花,覆满了我们的肩头。
最后的舞步尚未着地,“咚咚”的敲门声已刺破静谧的夜。受惊的我一下跌倒在地上,一时之间,所有的隐忍与坚强统统灰飞烟灭,眼泪簌簌落下。
在乐工与来人的目光中,他从容地走过来,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恬静而安稳。恍惚间,许多往事在眼前纷乱地闪过,我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南唐恢宏的宫殿中。忽然想起初见他时那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时我们都年幼。生活波澜不惊,深闺闲院,诗词歌舞。直到有一天,练习舞蹈的我不小心摔倒在地上,一个小男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笑容纯净温暖,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从来不知道,在他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已是我心中唯一的神。 “他是六皇子。”父亲说。我的父亲,是南唐权倾朝野的大臣——周宗。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叫娥皇。
后来,十九岁的姐姐成了他的皇后。多年后,在我取代她作他的妻时,他仍久久不肯忘却她,而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她的替身。我没有半句怨言,因为,对我来说,能够站在他的身边仰头看他微笑的样子已是我莫大的幸福。
我曾问他,可记得当年随先帝驾临周府时伸手拉起的那个摔到地上的小女孩。而他摇摇头,却告诉我他第一次见到姐姐时的震惊,在那一瞬间,他便知道她注定是他的皇后。的确,姐姐真的是个完美的人,她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她精通音律能歌善舞,她善良贤惠……
他和他,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如果历史能够改写,如果上天能够再多眷顾姐姐一点……然而我也明白没有“如果”,她毕竟承受不了病痛狠心抛下他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尘世。
死真是一件极容易的事,生的人却每时每刻的独自被思念啃噬着脆弱的心,直到——发了疯。
姐姐曾对他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可以忘记你的江山,忘记你的百姓,因为你是一国之主。国可以一时无后,却不可一日无君。如果你因我而放弃了你自己,南唐的百姓会怨恨我的,所以,请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而他只是紧紧紧紧地抱住她,哀求她:“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离开……”可是姐姐最终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她的死,对他的打击大过一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为任何人任何事哭过。一个心死的人,是不会再有眼泪了的。即使是亡国,也不能让他苏醒了。
人们说,他胆小懦弱,可我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他比任何人都坚强。那一场战争,打得异常惨烈,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国中已没有可以作战的兵马了。穷途末路。
那天,我们早已在皇宫周围堆好了柴草,只等一场绚烂的大火遍地蔓延,然后,风会吹散黑色的灰烬。可是,那个残忍却始终清醒的君王——赵匡胤却没有放过他,他命人来说:“你敢死,我会让你的所有百姓为你陪葬。”于是,我们妥协了。
仍是一身疲惫,他走出城门。
“我李煜,愿投降于贵朝,只求放过我的子民。”
历史终将在记录这一幕时写下“亡国之君”这四个字,可是,我们无暇顾及。
投降。亡国。俘虏。违命侯。软禁。
南唐像一个梦,真实却又遥不可及。
远去了。淡漠了。安静了。心痛了。
此刻,我们并肩而立,面向闯入庭院的人。
赐酒?贺诞辰?虚情假意的人,既是羞辱够了,要动手了,又何必找借口呢。 “我要走了。”他对我说,“就快见到她了。”
我点点头,看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他脸色渐渐苍白,看着他痛得在地上打滚,看着他一边叫着姐姐的名字一边向空中伸出手……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忽然看着我,轻轻却清楚地说:“对不起。”
我泪流满面。
【太平兴国三年(978)七夕,后主薨,南唐故地百姓纷纷为其痛哭流涕,主动为其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