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女人葱段一般的手指捏着银光闪烁的餐具,从面前的汤汁里捞出一只半个手掌大地法国紫蜗牛,珍珠白的贝齿轻轻碾破细嫩的肉质,细嚼慢咽优雅地如同一幅画。
法国蔚蓝海岸,戛纳街边,安静的Manoir餐厅。
角落里的位子,他们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了,女人漂亮的眼睛一直低垂着,即使在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看对面的人。
男人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女人擦了擦唇角,依旧没有抬眼,“怎么,跟我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摇了摇头,“红泪……”
“呵,开玩笑的,”息红泪偏头笑了一下,“别介意,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
“……对不起,红泪。”
她终于抬起头把目光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上,男人盛满星光的眸子依然深邃,只是唇边的笑意退了,隐约可见的青色胡茬说明了他的不在状态。息红泪眼中的光芒不自觉柔软了下来,她并不是心胸狭隘的女人,到了今天,看到了戚少商为另一个男人做出的付出,和倾尽的心思……曾经自己和他的那些前尘往事,便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了。
多想无益,她知道他们不可能重来一次,所以,早已放手。
这份感情,如果不能求得一个善果,她宁愿放下,也不想两人在见面时生出过多的尴尬来。
“别说对不起,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想欠你什么。”
“……”
“你变得不爱说话了啊,呵呵~不过说起来,更令我惊讶的,是你居然肯为了他,而放弃电影。”息红泪的声音很平静,既然已经决定放弃,那么她便不会再去干涉旁人的决定,虽然,她依然会在心里为他感到可惜。
那个男人,就真的这么重要么……
她并不是嫉妒,她只是无法理解。
听她的话,戚少商扬了扬眉,并没有否认,只是意味不明地挑了挑唇角,“我并没有放弃什么。”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我只是希望……给我们最好的选择而已,”男人明显是不想继续话题的态度,“而且,说不定有一天还会请你帮忙。”
“好啊,”息红泪拨了拨耳边的发,交叠了双手,“那就来说点别的吧——你有跟苏总联系么?他怎么样了?”
然而闻言的男人却皱起了眉头,“什么怎么样?我离开后没有跟国内联系过,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女人始终平静的声音未免添了些惊讶,“你连新闻都不看的么!”
预感到应该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了,戚少商索性推开了面前本就没动几口的餐盘,“我应该知道什么?”
“唉……”女人叹了口气,也推开了食物,“是你离开的第二天,国内媒体爆出前一天晚上苏总的车在去机场的路上跟一辆满载货物的车撞在了一起,当天在下雪你知道的,对方的司机,还有车里苏总和白愁飞都直接被送去了医院,我离开的时候听说白先生已经没事了,可是苏总还没有消息……还想问你知不知道怎样了,没想到……”
“车祸?他怎么会……”
“我听说,是酒驾,这次事故的主要原因似乎就是苏总酒驾而且超速,又是雪天……”
“酒驾?!苏梦枕?!”
戚少商的声音变得更加不可置信起来,苏梦枕和白愁飞在一起他并不意外,那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发生什么都不足以让他惊讶,然而对于苏梦枕这个向来冷静自持地过分了的男人来说,酒驾?那简直是比天上有两个太阳还要不可能的事。
“嗯,你知道的,当天是公司年终酒会,苏总大概是从酒会上离开的,至于他为什么会和白愁飞一起赶去机场,我就不知道了,”息红泪柔软的目光看着男人,并不说破,只是淡淡地提醒他,“你……还是打个电话比较好。”
“嗯……”戚少商应着声,手里已经把那很多天没有碰的手机拿出来了。其实不需要息红泪说,他也能够明白当天晚上苏梦枕离开公司的酒会出现在机场路上的原因。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的突然离开会造成这种后果。
一开机,手机嘀嘀嘀不停地发出未接来电和各种简讯的声音,戚少商粗略地看了一眼,大多是公司的人,他没有看到顾惜朝的名字。
无论是简讯还是电话。
戚少商不知道自己心里瞬间闪过的是安慰,还是失落。
当然,此刻他也没有太多心情去关心这些,电话簿里调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拨给苏梦枕,而是打通了杨无邪的电话。
“喂,Tony,我是戚少商。”
“我看得见号码……有事么?”电话里传出的声音略显沙哑,比之以往波澜不惊的平静多了些焦急和疲惫。
“我……听说出事了,苏总怎么样?”
“……”
戚少商打来电话的时候,杨无邪刚刚跟王小石开完一个会。
此时距离出事已经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彻底刷新了对疲惫的认识——他觉得自己虚脱了,过去的三十年从来都不曾这么累过。
那是一种无从应对的缺少主心骨的无措和焦躁,杨无邪从来都知道苏梦枕对于J影对于周围人的影响是何等之大,因此现在的情况并非不可预料,整个公司都笼罩在一种人心惶惶的气氛中,虽然大家都极力不想表现出来,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苏梦枕却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每个人心底的角落里,都埋下了那个最无法想象的可能性。杨无邪就曾看见王小石躲在卫生间里在一个小时内抽掉了半包烟——最重要的是他本是从不吸烟的人。
杨无邪按了按持续疼痛着的太阳穴,把手里的东西放上副驾驶,驱车赶往医院。
出了公司内部的种种问题,一想到还坚持不懈地围在医院门口的大小记者们,杨无邪就觉得脑袋更加痛了。事故过去这么久,媒体的热情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少,大有一天不看到苏梦枕清醒一天就不罢休的态势,完全不理会是否影响别人和自己的工作。杨无邪有时候甚至没办法理解,每天都是同样的消息,就算是再大的新闻,炒了一个星期也该冷了吧,这些人到底在执着些什么?这敬业的精神简直让人佩服。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医院高耸的白色大楼了,杨无邪降下车窗,趁着等红灯的间歇,点了根烟。
事实上他也是很少吸烟的人,但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或许真的需要烟草来舒缓一下杂乱的思绪和心情,杨无邪知道自己没立场说王小石,因为被他解决掉的香烟也一样与日俱增着。
一个星期了,从被推出手术室,到送进ICU,再到两天前转入普通病房,苏梦枕始终没有清醒。最开始,他们也像那些娱记们一样,不停追问着医生这持续的昏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然而医生的回答跟他们放给外界的消息也并没什么不同:这种昏睡并非何种病因直接引起,而是那人本就疲劳多度又营养不良的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休眠的状态。至于什么时候能清醒,医生也没办法确定。
这样的情况在他们看来并不算太坏,如果只是身体自己的休眠调养,那么他们耐心等着就好。然而同样的消息传到外界,却完全是另一种境况了——媒体各种猜测甚嚣尘上,J影的股价意料之中地骤然下跌。虽然杨无邪马上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安抚人心,也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了调整,将王小石推到前面,努力给外界一种平静的景象,但那种颓势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挽回的。杨无邪这些天几乎都在忙这个,和王小石一起,每天就是各种不断的会议和文件,加上应付记者……他从没有如此希望苏梦枕赶紧醒来,回归原本的工作生活,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要那个男人重新站起来执掌之后,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绿灯亮起来,杨无邪掐灭了烟,随着麻木的车流缓缓移动。
对于周围的人来说,那场事故只是电视网络上一则茶余饭后的谈资罢,未曾亲身经历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当事人的心情,就像是他,直到现在也依然感到意外,因为白愁飞在事后的反应。
在手术室前那一系列的表现不消多说,苏梦枕在ICU的那四天半,同样吊着水的白愁飞跟他们一同紧张地质问了医生苏梦枕的情况,更是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门口,可到了探视时间却并不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皱着眉盯紧了床上那人。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真正令杨无邪感到意外的,是苏梦枕被转入普通病房之后。同自己与王小石那种焦急而担心的心情大相径庭,白愁飞居然意外地平静。杨无邪向来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当他在白愁飞的眼睛里并没有找到任何名为焦急和担心的情绪的时候,他是很无法相信的。白愁飞似乎在那几天里想通了什么,眼中连一贯看向苏梦枕时的那种复杂的恨意都已消失不见,他就那样跟着住进了苏梦枕的病房,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亲自照顾一直昏睡的人。
他平静地让人不得不惊讶。
杨无邪看着这样的白愁飞,心里那种已经确定的猜测变得有些感慨起来。这两个人,无论是有爱还是有恨,终究是没办法逃离对方织下的网,到了这一步,或许平静接受,是让他们一同逃出生天的唯一出路。
把车停入车位,穿过那些兢兢业业的记者群,杨无邪冷着一张脸直接无视快戳到自己鼻子的话筒和千篇一律的问题,提着食盒快步走进这些天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医院大厅。
外科住院部,十三层,出电梯右转最后一间,特护病房。
轻缓地用指节扣了门,杨无邪并没有开口,也没等屋里的人应声,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入眼,是刚刚看熟了的场面:一身白衣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即使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也并没有回头,手上仔细地在给躺在病床上的人按捏着身体。
杨无邪回手带上门,即使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会有不真实的感觉。他想,倘若是在一星期前,看到这样的景象,他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也要怀疑是神经出了问题。事实上,当他第一次看到白愁飞给苏梦枕擦身按摩的时候,那种惊讶简直没办法形容,杨无邪从来没有想过白愁飞这样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的人,真的会有一天为了别人而显露出如此,如此……柔和的一面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天差地别的转变,大抵人们都是这样,总要经历过一些无法承受的,才懂得收心,懂得珍惜。
他提着食盒轻步走到男人身后,“今天怎么样?”
白愁飞终于停了手,直起身,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躺着的人身上,“这不,睡得好着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无比平静,顿了一下继续道,“还在烦外面的事?”
杨无邪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得到苏总清醒的消息,他们恐怕不会罢休的。”
“哼,”白愁飞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继而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辛苦你和小石头了。”
这话甚是僭越,但杨无邪自是不会煞风景地提醒男人:其实J影的一切跟他早已经毫无瓜葛,而且公司持续走低的股价跟有桥不无关系,这种关心未免不是道理……之类的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杨无邪清楚,这些对于白愁飞来说也许都已不重要,自然也就没有了说出来的必要,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把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再一屉一屉地取出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边对白愁飞道,“你休息一下。”
“嗯,谢了,”男人并没有拒绝,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吃过了?”
“工作餐。”
“嗯,”白愁飞点点头,开始专心对付桌上的食物,“忙的话就过去吧,这边我会看着。”
杨无邪没有回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离开了病房。
他知道,里面的那个男人并不希望旁人的插手,他自会把病床上的人照顾得很好。一种毫无道理的直觉让杨无邪相信,即使苏梦枕一辈子不会清醒,那个人也将会这样陪在他身边,永远。
杨无邪摇摇头走远,所以说是毫无道理的直觉,理智上他甚至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可能,但那种感觉那样强烈,让他不得不在心里笃定了这个事实——或许真的是失去了,就懂得需要珍惜了。
所以,不管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那个满心愧疚的男人,苏梦枕,你一定要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