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见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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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不经心地戴上手套，扯下那张白布单的一瞬间，任珅不由得惊艳了一下。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怎么有人能死得这么好看呢？
这句话听着别扭，可如果你也每天面对好几数十需要尸检的尸体，多少就能明白咒人“不得好死”是件多么损人不利己的事了。挨一刀和剁四块对被咒的人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一死，但这两种情况对法医的心灵造成的伤害却不可同日而语。
任珅，是的，发音同某种吃多了会流鼻血的药材一样，就因为这个名字他从小被笑话到大，最后被它逼得不得已学了医，还是解剖专业。后来这名字又被同事发掘了“人身伤害”这个隐含意，顺理成章地给他这么一品貌端庄的正直青年起了“尸体杀手”“变态暴力狂”等诨号。
任珅其人，年方二八，二是十位数，八是个位数。乃X市一小警局的小刑侦科的小法医。为什么要强调“小”这个字？因为局里总共只有五个人，而他就是那光荣的五分之一。刚上岗时他都怀疑这个警察局是不是居委会改的，或者最起码应该知道点羞耻把牌子上的“Police”改成“π chu suo”。
这么个所谓的警局连麻雀都不来报案，其实也不是它们不想，是那门实在有点儿窄，俩麻雀一堆儿过都转不开身。雄心壮志的青春热血岁月一晃而过，任珅被青春撞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也乐得每天上班时间趴在那个带宽堪比海带的破台式机上在天涯论坛八卦版兴味盎然地潜潜水。
他倒也不是不忙，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候基本睡足十二小时的他就会踱到太平间里边，把每天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死因有疑点的尸体一具一具扒拉出来做尸检。
说来无奈，自从几年前他无意中做出了和别的法医所出具的尸检报告大相径庭的结果破获了一起要案后，那些证据不足死因不明无法判定的受害者全在死后来他这儿开大会。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工资待遇没变，任务倒是多了不少，所长，不是，局长，你是把我当傻小子呢吧？正义感强也不能这样利用啊……
虽然哼哼叽叽地抱怨着，任珅还是很敬业地观察着推车上的尸体。
小脸，大眼，长的令人发指的睫毛根根分明地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抿，鼻梁高挺，刘海覆盖住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完美和谐得活生生就是一艺术品。
这人真的死了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外伤和出血，皮肤泛着光泽甚至还有弹性，神色安详。用个不恰当的比喻，活像吃毒苹果未遂只是睡着了的白雪公主，除了脸色白了点，就像随时会眨眨眼睛站起来问他自己在什么地方。唯一能证明他死了的标志是他那被死气萦绕着黑得墨染过似的印堂。
没有死因却莫名死去，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三个月却没有任何腐烂、尸斑出现，比起离奇，用诡异这个词形容更合适。
他看过这尸体的档案，是什么什么财团的什么什么公子，家里有钱有权，典型的富二代。那死气带着浓重的怨，三个月都没能散去，说不好这人又是一“我爸是李刚”的主儿，干了什么坏事被厉鬼追走了魂，简单点说就是一报还一报，命中该死。轻叹一口气，明知道剖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不得不例行公事地解剖看看。
本来他不想破坏这个男人的身体，大概是因为天秤座对美变态似的迷恋吧？美则美矣，可惜啊，马上就要四分五裂了。啧，不过换个角度想，他这么一长相好气质佳的男青年就是因为这帮不学无术有两个钱就拽得二五八万的纨绔子弟才找不到女朋友的，活人不敢动，对着尸体插两刀总不为过吧？
狠了狠心，任珅操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就要扎向男子的胸口。
“别杀我……”男子忽然发出小小的哀求声，声音小得就像受伤的动物在低低呻吟。
不知怎么地任珅忽然心神一动，手里的刀一顿停在空中。那一秒，他的眼睛没有听从大脑的命令，自作主张地转向了那人的脸。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男子的眼睛忽然刷地睁开，本来挺漂亮的瞳孔一片死灰，从里面汩汩流下两行腥臭的血液。那双没有焦距、覆盖着一层白膜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对上了他的，一下子唤起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小宁，听姥姥的话，不许再和那些东西说话了！听到奇怪的声音千万别看也别去理，而且千千万万不要用你的眼睛对住他们的眼睛，那样他们就知道你能看见他们，会拉你做垫背的！”
年迈慈祥的老人蹲在地上，胡乱把一串串佛珠缠在瘦弱苍白活像颗豆芽菜的小男孩脖子上手腕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有着烫人的温度。
“可是，姥姥，那边那个只有半个头的姐姐真的很可怜啊……她已经在这里呆了好久了，都没有朋友，孤单单的……”小男孩冲着一个空荡荡的方向指了指：“还有那只肠子都拖在地上的小狗，我喂它东西它都吃不到……”
“小宁！”老人凄厉地喊了一声，满脸痛苦瘫倒在地，泪水从枯井一样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泉涌般喷薄而出：“都怪我、都怪我！我本不该嫁人生子的……为什么我能看到？！为什么、为什么！！！要不是随了我这双该死的眼睛，你妈怎么会死？我老婆子要不是自废双眼也活不到今天啊……现在，连你也……我要怎么办……”
“姥姥，别、别哭啊……我，我向你保证，再也不跟他们来往了，好不好？姥姥……”
发呆的当儿，任珅带着手套的手被男子紧紧攥住，一股透骨的寒意浸透里面缝了好几张符纸的手套。男子慢慢坐起来，雪白的单子从他上身落下掉在推车上，从里面隐隐露出性感的腰线。
“不是吧，我知道我很帅，可没想到死人也会吃豆腐啊……”任珅冷笑着甩开男子的手，低头看看，手背上已然浮现出一片肿起的黑青。
男子歪着头直直地看着他，嘴慢慢裂开，缓慢而沙哑地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我……没……死……”
与此同时，从他全身皮下的血管里不断渗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血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流下，把整个人染成一片猩红，就像全身的皮都被扒了一样，无比恶心和恐怖。血液那股腐臭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小小的解剖室，令人作呕。
“小宁，姥姥教你的这些法术威力不足、防身有余，对付一些普通的怨灵没有问题。鬼都是坏的，给我记住了！就算是看似没有危害的灵，也会因为受到恶念侵染而变为厉鬼害人无数，你妈就是死在他们手上的……对待他们绝对不能心慈手软，知道吗？我教给你的话再重复一遍！”
“……一旦遇到徘徊在人世不愿离去的鬼……杀、无、赦！”
“我说这位先生，你已经死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吧，想开一点。我呢就好心送你一程，明年今天我会给你烧点钱的。”没给他再出声的机会，任珅一刀戳进面前那具身体的心脏。由于用力过大，穿胸而过的手术刀生生把男子钉回推车上。
一切都瞬间恢复了原状，但那具倒下的尸体突然腾起一阵烟雾，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许多鱼鳞状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刀痕，和凌迟一模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却唯独保留了那张对于男人来说未免太清秀了一点的脸。血迹全部干涸在了伤口上，这种杀人手法带来的让人窒息的恐惧感，就连对死司空见惯的任珅都觉得毛骨悚然。
顺手拿单子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身盖住，任珅脱了力似的就地一坐，忽然有种微妙的不祥预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见鬼（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