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司徒筱烟

1、全章

　　斜阳日暖。
　　狭窄而幽深的巷子间，戚少商慢步穿行而过，天空逼仄，一路的青色石板铺就，尽头处，是一所盎然古意的雅致宅院。
　　叩了门，朱衣小童引领着在前带路，穿庭跨廊之后，请置在了花厅稍待。
　　厅里面地尺宽敞，却只开了一扇窗户，不过已经尽可以的看到外面的景色，那是一片翠绿葱郁的竹林，不时的有阵阵飒风吹过，枝摇影动，纤细长叶便如同花朵般的纷纷轻盈飘落，戚少商几乎是立即地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安适隐逸，恬淡素静，而其中最为动心之处，放眼开去，满目清新广阔。
　　脑海里面，有一些东西，开始仿似画卷一样，一幅幅的，在这青天白日底下，漫漫浮现重复。
　　手，下意识地，抚按在了心脏的位置上。
　　那里有着一封信。
　　一封自己至今都未曾开启过的书信。
　　深藏切切。
　　流光飞逝的时候，一切早就趋于了往昔贯常的淡定。
　　哄动天下，已经过去。
　　唯有至今依然存在心底深处的那个秘密，随着时间，日积月累地点点沉淀，只有加深，从未改变。

　　皎月微钩。
　　竹园以西的帘纱小楼之上，清冷依旧。
　　凭窗而望的，凝白辉光若水斜穿入户，正正的，照了顾惜朝一身，一衿一袖。
　　白天的时候，听小丫环说起的，戚少商，他，来过...
　　可是，到底没有亲眼见到......
　　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吧？
　　还是仍然不想见？
　　还是仍然不愿见？？
　　还是仍然不能见？？？
　　也不知道，那一封信，他，究竟有没有，收到...
　　或者是，他终究没有打开来，终究没有去看......
　　其实，自那场风云过后，如此这般长的一段清冷日子过下来，平淡，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全新适应的生活习惯，那，见与不见，是不是，不再必要......
　　有种界限，划归何处？
　　有种情感，难以面对。

　　凉风有信。
　　五年一度的“想容花会”，凌云城主慷慨好客，一时间，多少的世显贵胄，多少的高名雅士，攘攘齐聚。
　　戚少商一向的交友广阔，他与占凌云之间，不打不相识，结交莫腻，所以，当然的，这次花会，便稳在了受邀之列。
　　无语亭内，一班的新朋旧友相聚，热闹而且率性。
　　戚少商就是喜欢这样，大家一伙儿的吆五喝六，放声喧哗中，好不尽情尽性。
　　笑意飞扬间，眼角余光满场扫过，虽然没有看得确实真切，但已能恳定，一抹淡青颜色，正在从一堆假山石块堆磊中的小径悄然无声地默默经过...
　　戚少商猛地震动，不可忽视，不能忽视，做不到忽视...
　　目光再不由自己的紧紧直盯着那个方向，思维已然停驻，心脏负荷加快，反反复复地，只顾了自己的一个问题，“到底，该不该，跟上，过去......”
　　闭上双眼，一切瞬间凝动。
　　相见，不如不见。

　　细雨无声。
　　建在半山的亭子里面，顾惜朝拄桌独坐，看着一道蜿转而上的曲折石径，突然想起了那一天的所见，满亭子挤挤攒动，戚少商，终究还是不管到了哪里，身处何地，总能做到，相交天下，热烈率意。
　　那，是不是表示，命中注定，只能忘记。

　　已经是冬天了，年里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飞舞飘扬如絮。
　　“下雪了！下雪了！...”
　　周遭开始有人声在交替着欣喜响过，本来还算平静的街道，顿时间，欢意萌动。
　　戚少商慢慢地抬起了头，仰面望天，雪花坠落，沾在脸颊上的感觉，冰凉而且轻碎。
　　又是一年落雪了吗？
　　又是一年将要过去了吗？
　　又是一年没有见到他了吗？
　　雪花纷纷扬扬地，很快就落满了他的头发，他的肩膀，他的面容...一片碎雪眼前飘过，突然没有防备地迷盲受刺...眯眼之间，听到了，有脚步声，在渐渐走近......
　　知道是谁，无需暗示。
　　知道想念，所以，无法忘记。

　　纷纷扬扬地，天空落雪依旧，慢慢的踱步过来，轻薄的雪片在空中飘摇旋舞，天地之间，一片飞花。
　　顾惜朝，依然是那样的一袭青衫素袖，依然是那样的一派淡定潇洒，手里面撑着黄油布伞，当前，眼中只看进了一个黑衣身影的孑立存在。
　　戚少商，多少的日子没有再见过了？
　　是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或者，更长一点...
　　一步的距离会有多远？
　　顾惜朝正好站了那样的一个位置停住，目不转睛地，定定注视着面前的戚少商。
　　还是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嘛！
　　还是一样的长身挺括！
　　还是一样的英武当年！
　　雪片继续不断的飘落下坠，坠在伞面上的刹那，簌簌地，点着片片轻响...空灵...而显净谧......听得到，不！更应该说是感受得到，长街空巷，戚少商的胸腔之内，心鼓彻彻。
　　自然而然地，顾惜朝便笑了起来，浅浅的一丝微微漾开，溢在嘴角，意满眉梢。
　　知道了，而且此时的顾惜朝还敢于一口断定，一切，原来，根本就任何改变！
　　飞雪迷了眼睛是吗？
　　乍然的长街相遇是吗？
　　措不及防地，就要这样子一直僵持着下去是吗？
　　故意地，顾惜朝绝对不会先开口去。
　　故意地，顾惜朝绝对不要先说一字半句。
　　只是浅浅地厄眉含笑，看着一身紧绷状态的戚少商，逼他吧？为什么不？一定要逼他，逼他睁开眼睛，直颜面对！
　　雪花已经开始默默地转成大片飘落，而且渐有了密集之势，两个人，却还是谁也没有先开出口，说出一字半句。
　　顾惜朝，距离了戚少商一步之远的地方，撑伞微笑。
　　戚少商，距离了顾惜朝一步之遥的所在，眯眼无措。
　　瞬息时间，天地空阔，却是沉寂压抑，唯一的，只听得到一派簌簌落雪声音，在整条长街里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纯粹...
　　世间上，最明净透彻的感觉莫过于此时此刻，但要，怎么面对？怎么好面对？怎么能面对？
　　戚少商与顾惜朝之间，顾惜朝与戚少商之间，血海仇深，人命无数！
　　不想面对！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
　　氛也如，此时此刻。
　　所以，戚少商总归还是睁开了眼睛，只要心中一但有所决定，便是，再不回避！
　　既已狭遇，就属天意；
　　即难退却，就当面对！
　　敛起自己就如眼下乱雪一般的心境，沉了口气，仰面对视顾惜朝的那一双乌黑眼目...淡然地，顾惜朝却依旧保持微笑，在这一场弥漫天宇的冬日初雪之内......
　　“出招吧！”
　　戚少商轻缓而且平静地喝出了三个决绝的字，逆水寒已经离鞘，剑在手中，锋芒刃口直指之处，寒气沁贴发肤，而顾惜朝依旧还是抿唇含笑，就是只撑着伞站在离戚少商一步之距的地方，眉梢眼角越发显得深刻，本来只在轻柔微漾的一点颜色，这一刻，慢慢地，逐渐加浓加重起来，顾惜朝平时总是一副凌寒淡漠的态度，如今却久久含笑驻足而立，只看着眼前的戚少商，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眸学晶亮之中，不停地有着烟云浮沉聚散，正似乎是有着千言万语切切想诉，却又似乎是隐了又隐，终至忍过消淡。
　　见顾惜朝只是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戚少商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劲道反复交替...最后，目光到底还是一厉，决心定下了，手势就在一抬的刹那，寒光划动，剑刃已经切压在顾惜朝的肩颈项侧，雪花突然骤急地就加倍密了起来，大片大片地，如若鹅毛般的飘落，叠盖...顾惜朝还是维持着最初的站势，一动不动，依旧地只是撑着他那把黄油布面的伞含笑静立，而戚少商，也就只做到了持剑压颈的这一步骤，再没有了后面的任何其它举动...大雪，这时已经附满了戚少商的全身，顾惜朝没有所动，他当然也就不可能再出手去一味继续...两个人，就这么的僵侍起来，两两相对，两两相觑，也不知到底多久过去......
　　终于，顾惜朝开始有了动作...敛起一直保持着的难得微笑，转成一种所然到了无谓的神情态度，从之前戚少商乍然不防地进入他的眼目那刻开始，就一直没有移过分毫的视线，终于，有了转换，变动...深深最后看了戚少商一眼，然后眼睛慢慢闭下，依旧没有说出一字半句，依旧没有回应一招半式，从突遇相逢的欢喜愉悦，到剑贴颈项的仇怨难灭，不过也才短短的几个刹那交错，却在心里，又是再一次地重历了一番当初的那场鲜血淋漓...
　　情生情死，缘起缘灭，戚少商既然还是如此地不能放下，一心想要讨还欠债，那么，就此成全了他吧...命中有遇偏多碍，注定无缘难耐天...顾惜朝闭了双眼静静地立于戚少商面前，径只等待那彻底了断一切的时刻...而戚少商，已是厚雪重重覆满一身，却仍旧长剑所指，不变姿势，不见趋进任何一招一式，更不见收手顿燃泯退之意，雪是下得越来越大了，很快地，就有了遮天蔽日的态势，长街路广，空巷阔踔，大雪漫盖......

　　很多年过去了以后，每当想起那时的那场初雪相遇，戚少商总是不得不再一次地露出那脸满满的无奈与苦意。
　　蓝天白云，青山碧水，微风斜阳，当然了，不会仅仅独他一个...不远之处，眼眸之内，青衣飘然当年的人，正在慢慢地转身回视，看着戚少商云淡风清般微微而笑...那一剑，终是斩不下的，做不到决绝，所以只好这么时至今日地依旧情思牵绊；那一剑，也终是斩不了的，纵是下过绝断无数，到底仍是没能做到血刃五步...人生百年，算一算，也就不过只是掸指一挥的几个刹那闪过...会有那么一天的，应该会有那样的一天...那一天，一切一切的仇怨统统都放得下...那一天，一切一切的俗事统统都离得了...那一天，从此执手千山，同游万水，朝夕以沫的日子，同看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