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司徒筱烟

1、第 1 章

　　天空是迷蒙的，群山厚重，薄雾轻烟中的苍寂连绵，放眼哪里，都是层叠、斑驳、杂错，黑色的是泥，白色的是雪，铺陈无限。
　　临江峭壁，高高地突兀陡立着，冰封而又坚硬，之下，是九曲澄江，弱弱的冬光点缀水面，幽冷寒邃。
　　江畔静静地停靠着一篷小舟，蓑衣竹笠，独钓寒江，清瘦的背影，执着的信念，万簌无声中，冰天雪地里，泰然若故。

　　顾惜朝是个孤独的人，无牵无挂，悄息自在。
　　曾经的学富天下，曾经的思行果绝，“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择手段的失去了所有，失去了一切，流光若梦。
　　白天的时候，他会一个人闲坐屋前竹荫底下研贴看书；而晚上，他又会一个人悠处屋后花台架后观星默默。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喜欢四处远足，踏青游历；而天气冷寒了，他又喜欢困守宅中，临雪碎冰。
　　特别是近日以来，大雪铺天盖地，邻居曲江，自然而然，也就想到了那则古传名段：
　　千山鸟尺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好洒脱逍遥的一番境界，银妆素谧。
　　只是，风发意气，当年一逝不再。
　　在的，唯只淡淡不甘自弃，耿耿无耐......

　　雪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纷纷扬扬，絮满天地。

　　漫天的是鹅毛大雪，抬眼白皑皑一脉，辽域疆原之上，深深踪影黑褐，缓缓地慢慢前进着，没有半分停滞。
　　近了些，依稀是名壮厚男子，步步维艰，履履深陷，凛冽风雪中，意志坚韧。
　　后步紧踏前步，只要所去方向没有错乱，无视任何恶劣阻力，必定不息前进，定达目的。

　　戚少商一直都在非常忙碌，自打承了盛情，劳苦奔波，东南西北中，四海九洲，行满天下。
　　有的时候，真的会觉得很累很累。
　　回忆起最初那些任侠使气，快意恩仇的日子，肝胆相照，热血澎湃，有兄弟，有爱侣，有今生宏图大志，作为一切...
　　不敢停下。
　　不能让自己停下。
　　心底最深暗处，隐隐沉浮着的汹涌溢动一但放松，只怕，再不能说服自己...继续地不弃活着，究竟还在为了什么？

　　江川寒渡。
　　小店不是太大，生意却很不错，特别是这样的一种风雪天气，客滞留多，逐渐人头济济起来，掸眼看遍，几乎已是满落态势。

　　重帘挑动。
　　掌柜没有在意看清这位客人进来，裘皮衣厚，阔剑提握，粘雪挂霜的一身寒气进店，径直自顾便找了一处毫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要酒要菜，说话不多，黯然打尖吃饭。

　　帘布再动。
　　这次掌柜的倒是刚巧在意了一下，进来的竟是位儒雅温和的青袍公子，一手边轻轻地掸落衣裳上的碎雪，一手边把所提的几尾鲜鱼递给小二，不急不徐扫视了店中各处。
　　突然地便现出一丝浅泯微笑。
　　靠墙角的一张小桌子处，确定了方向。

　　从刚才就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自己，越来越近，慢下手中杯筷，抬眼看去，青衣黄裳的卷发书生已在桌边洁身韶立，熟悉又兼陌然。
　　戚少商于是自然而然地愣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唇角掀掀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一字半句，淡淡地仅用眼色招呼了下，可以共桌共坐。
　　顾惜朝再次深深微笑，并不需要过多客套，对面坐下，添杯加筷。

　　店窄人多，嘈嘈嚷嚷中，喧哗声音一浪盖过一浪。

　　鱼，已经做好端放桌上。
　　酒，也再添过了一坛。

　　小店、鱼、酒，又是相遇。

　　酒烈身暖。

　　顾惜朝举起杯来，正好与戚少商的轻轻相碰，一仰脖，满口饮尽，续酒挟菜，仿佛，两个人本来就是结伴一路，根本看不出有半点生份。
　　于是，戚少商又再一次地愣了片刻，又才反应，唇角再动了动，可是，到底仍旧没有说出任何多话，只有鼻息重重地顿哼了一下，也就还和之前一样默默低头吃饭，当真就如同两个人是结伴一道，不需生份。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席”终必散。

　　又仿佛是有了某种共契似的，各满酒杯，不约而同地抬头，正好对面相视。
　　久已未见，还会这般的不期自遇，神情笑貌昨日依旧...话哽在喉，嘴是张着，却发不出半丝声音，酝着的千言万语满胸满肋，不可吐述...
　　同时动手，同时握杯，同时举起，同时相触...
　　没有滞塞，自然顺畅，一切都在缄默中进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哪怕只是短短一字半句......

　　“别来...”

　　跨出小店的时候，戚少商心里默默地闪着这几个字，风雪依然漫天洒落，前路萧瑟，但是，步履已经注定无法停驻。

　　“别来...”

　　顾惜朝静静地压抑数遍，手里拨了拨暖红的炉火，茶香蒸室，也是，纵能再怎样的交集遇见，注定已经无法相近。

　　天地压抑，四周围的风雪交缠叫嚣，声音尖锐，雪势正在越下越大，遮天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