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年华无声
很多年之后,她将脸放入他的手掌,他手心的每一道沟壑便逐渐成为她脸上的花纹。年华无声。
她反复听见他说,我们不能都成为英雄,因为总得有人在台下鼓掌,是吧,囡囡?他的嗓音里有宽厚的笑意,与是她也笑,然后睡去。
年华无声。
她拒绝承认他是她父亲。
在进这个世界著名的交响乐团的伊始,她羞涩地笑着,向面无表情的前辈们鞠躬,谦逊有礼,目光来回,只跳过他。像劣质的影片,静静地播放着那些矜持高贵的面孔,一个踉跄换成头顶的灯光,又见另一张脸。——只是惟独没有他。
拿琴与曲谱上台时,在过道遇见,她像对陌生的前辈一样鞠躬让道,嘴角却有冷笑。他愣在原地,突然回身也冲她鞠了一个躬。她呆住,如同猛然被拔掉插头的摇头电扇,逃开。
演出的时候,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小提琴最后一排。本应当是她作为新手出于礼貌来翻乐谱,却每每见他弯下腰沉默地翻页,而她略过他背上令人心伤的弧度,只看着首席提琴手,目光痴迷。——那是她想要并终会坐上的位置,她笃定地想,瞥眼见他不符礼仪赫然叉开的双腿,又是冷笑。
她低头拉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拉一首曲子仿佛是十年,白驹过隙,如此这般,年华终要走远,却从来静默无声……
她听过他的琴,听了二十年。
虽然恨他,她却始终坚信,他是乐团最好的提琴手。
孩提时代,她偷偷爬上阁楼,蹲在他故意打开的门前看他拉琴,自己学着调弦、校音、演奏、拨弦。他知道她恨自己,也知道她固执,他在昏暗的房间的尽头无声地把技艺教给她,尽量将自己的动作放慢,她好看清。而她在门口,满心满眼都是他拉琴的样子,默记下种种技巧,拼命逼自己忽略他为了让自己看清不断探向灯光的身子。
她如此倔强。恨他,欣赏他,仰慕他,看不起他,情感繁复堵塞胸口,从此变作她演奏是紧紧抿着的唇。
寂寞的时候想到他和母亲带自己去看乐团演奏会,她指着最后一排敲击乐器的乐手问他,爸爸,他们一辈子都这样么?坐着等待,一场演出就起身几次,毫不起眼地敲敲打打么?
他说一个乐团注定有这样的人。我们不能都成为英雄,因为总得有人在台下鼓掌啊。
她似懂非懂,只是看着母亲眉眼温柔,他神色安详,他们的手握着她的,交错地放在她的裙摆上。
这样精致的时光,只是离去的时候音韵全无。
所有的柔软的根都繁衍出巨大的树冠,所有巨大的树冠都指向苍穹,所有的苍穹都被飞鸟划破,所有的飞鸟却都全部离散。谁都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季节里泛滥的雨水冲刷下一个季节。
于是年华隐起的笑容,谁要一颗甜蜜的糖果,就赔上十年。
现在的现在,她长成亭亭的少女,带着骄傲和轻狂,回望年少时的风车、毽子,还有那场音乐会,只是觉得讽刺。
那些美丽的话语,在她眼中不过是掩饰他的无能。
她听过他年轻时候的事。他曾经做过首席提琴手,却在第一次演出后就因为紧张掉了弓,与他有宿怨的指挥下场时踩断了它。从此他的琴技全部被他掩盖起来,他坚持最多只坐首席身后的位置,平凡度日。而当乐团团长再度邀请他做首席之时,他竟然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位置搬到新手坐的最后一排,无论谁,说什么,他都不回应,却也绝不退让。
第二年,她的家就破碎了,母亲扬着头离开他,对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恨你爸爸。
于是她就恨了。那些知名不具的恨意向朝北的房间,没有阳光照进,亦没有门窗更新情绪,只是一个前冲,苍山要塌陷,洱海要干涸,花朵要溃烂,飞鸟要失声,然后……
然后年华依傍神的旨意,让一切以惯性的名义,奔赴向前。直到他年老退休,直到她带着自己的琴和椅子不断向前,并最终钉在首席的位置上,直到又有新鲜的面容出先,骄傲地对她说,我,是新的首席。
十念为一瞬,年华却让一切加速,她的一个出神就用了半生。当她告别首席,坐在曾经的位置后方演出的时候,眼前都是年少时阁楼昏黄的灯,年轻的他的黑发一丝一丝镶在自己眼睛里,像凡尘中最平凡的咒语,只是刹那间,晃了她的眼。
某次演出结束后,首席位上的年轻姑娘匆忙站起,弄丢了弓。她愣在原处,想帮她捡起却动弹不得,僵在远处,哪怕曲终人散。
然后她用手托住了自己的脸,目光追溯时间的急流,想象他温柔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