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子不语』 ...

  •   阁外是稀疏雨声,阁内是潺潺水声。待那精致的酒杯中沾满酒水,酣洌熏人的酒香也散入空气之中,醉人心神。
      卫庄放下酒壶举起酒杯,也没急着往嘴里送,而是盯着杯中的酒水微微发怔。阁内并未点灯,杯中的液体却偶尔会折射出一星半点的粼粼水光,相较于周遭的深浓暗色更显璀璨。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那年在墨盒,他用鲨齿刺入他的体内,那双眼就如这水光,一瞬间亮起,然后很久很久的黯淡下去。
      那夜在鬼谷,他拎着几坛陈年的好酒走到了被他囚禁了多日的盖聂面前,逼迫他与自己对饮。一坛又一坛的酒水灌满了一次又一次空下去的酒碗,想灌醉自己,更想灌醉他。
      许是真的醉了,原本不发一言的盖聂忽地抬手抓了一缕眼前之人的白发到手中。闪闪的眼波随着他的专注而百般流转着,片刻之后便扯着那喑哑的音色轻问道:“小庄,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疑问句的形式却没有疑惑的语气,似叹息,似怜惜。唯有借着这醉意才能流露出来的所有。
      “怎么全白了?呵——”卫庄的口吻时常带着讽刺与不屑,唯独对盖聂,多出了那情感强烈的深深恨意与浓浓在意,“如果我说是因为师哥你,你信不信?”
      那双红褐色的眸子里燃现的亮芒却又因这一句反问再度熄灭,灰发男子低垂着眼,唇型张开又闭合,终是没了言语。
      卫庄狠狠地盯着他,再灌下一碗酒便扔了酒碗欺身上去捏住他的下巴,接着用力地抬起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师哥!我可以给你解药,我什么都可以随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这一件!”
      “……何事?”
      “留下来!留在鬼谷!就留在我身边,哪也不去了!”几乎是用嘶吼将整句话说出口的,随后也不忘逼迫着再追加一句,“师哥,你答应我!”
      然而盖聂却不言不语,只是不得不看着他,神情淡漠如初。
      那些期待与希望便在这片刻的沉默中燃烧殆尽,卫庄再也没了耐心,直接倾过身去一口咬住那双习惯了不发一言的唇,狠狠地咬着,直至满口血腥。
      另一只手也未慢下,在未消的怒气鼓动下直接撕裂了盖聂的外衣往里面探了进去,然后将他压至身下。
      急躁的一路乱吻下去,他埋在他的肩头对那纤脖上的肌肤近乎是连啃带咬的吻着。他真狠不得就这样将他撕裂再全数咽入腹中,似乎也只有这样他才会哪儿也去不了,乖乖的呆在自己身边,只属于他卫庄一个人。
      就在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下之人在轻颤之余似乎点了下头。
      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哪儿也不去了,就留在你身边。
      他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却过了良久也没开口去确认盖聂是否给出了承诺。
      他只是收紧了双臂更加紧致地拥着他,陪他度过了那个寂寂的夜。

      “呯!当——”
      两声重响,一地碎渣打破了那回忆里的寂静。
      “骗子!”
      纵使得到了承诺又如何?那人还不是照样毁约离开了?他们在鬼谷中相伴三年,盖聂离去,负他十年;他囚他一年,他又再度离开,负他一生。
      五年前他将鬼谷里所有有盖聂影子的地方尽数毁去换上新物,却也仍是日日思之念之,犹如摆脱不掉的梦魇;一年前盖聂死后他用尽手段带回了他的骨灰,旧物也一件不差的留着,而经年之前那场离别时令他欲罢不能的思念,却随着韶光渐老而逐次减少。
      只是一旦想起,那痛苦更甚于以前的千倍万倍。
      可是,就连在梦里也寻不到他的影子了。忽然想起了上半夜那个荒诞的梦境,卫庄抚着额,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开始低低的闷笑起来。
      我曾要你承诺今生与我不分离,哪知你颔首,应承了的却是来世对我不逃避。
      师哥,你是想叫我终有一日连你的面容、你的声音也记不起来了么?那时,如若你我再相遇,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到了雨停时分,整个鬼谷也已被晨间的雾气笼罩其间,谷内万物皆因此变得虚渺朦胧起来。冷风在空中打着旋儿,扯去枯黄的叶,在竹林中拍起了“突突”的声响,悠远而空灵。
      自从卫庄解散了流沙,鬼谷也就变得愈发冷清,走在谷内,常常连百里之内的响动都难以听到半分。出了楼阁,信步走着的卫庄也在清晨的极静里不自觉地循着那唯一的突兀声响走到了竹林中。
      此刻正是风动摇树影,声动境悠然。隐在晨雾里的击竹声,恍若絮絮的低语。
      “师哥。”少年时的他喜欢在万籁俱静的时候轻声唤着身边之人的名,不为何事,只是纯粹的喜欢着这个看似无意义的举动。
      那时的盖聂则会略略睁开微阖着的眼,望向躺在自己脚边的草地上稍作休憩的自家师弟。
      “你在想什么?”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嫩草茎,卫庄斜着眼,轻撩起一边唇角似笑非笑的随口问着。
      盖聂微抿着唇,沉默一会儿目光却又飘向别处:“自然是,下个月你我一战。”
      “呵,师哥是在担心我么?”
      灰发少年再度合上眼,算是默认。
      “那你是在怕我会狠心伤了你,还是在怕你会不小心伤了我?”
      “……小庄,这最后一战,在于生死。”感受着由远到近笼来的熟悉气息,盖聂几乎是一字一顿的纠正着那人在措辞上的失误。
      “师哥,那你是想逃避咯?”已然离开原地坐到了自家师哥身边的卫庄瞧着他闭眸皱眉的模样,嗤笑之余也忍不住伸出手去,一点一点地抚平那眉间的深痕。
      没去阻止他过分亲密的举动,盖聂仅是睁开眼直视那双难辨喜怒的银色眸子,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这么答非所问的说了出来:“你没有忘记初到鬼谷所说的话吧?”
      “自然不会忘。”收回手,卫庄又随意地抓住对方的手扣在手心,“那师哥呢?”
      得到的回答无疑是肯定的。
      “那么,你又在害怕什么?既然你我都还记着各自的抱负,那么即使纵横一战是逆转不了的定局,又能奈你我何如?”
      听得此般言论,盖聂也只是垂下眼帘,低头默然。
      “师哥,不要选择逃避,要么顺天命,要么就逆天行。”伸手扳过他撇开的脸,卫庄再度凑近让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几分,冷色的眸中满是认真,“你若顺天命,我便逆天行;你若逆天行,我便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如此,结局再差,也不过是相杀,而不相恨、不相忘。”
      四目对视,此间的静默,竟是抵过了两人纠葛一生的数年喧哗。
      在那个幽静的竹林里,他的师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主动贴近了他,唇齿相交,吻得细腻且绵长。
      耳边是“突突”的击竹声,让卫庄犹如处在梦中那一再走过的路途上,有着忽深忽浅的失重感,要命的不真实。
      ——小庄,谢谢你。
      ——啧,你对我还需要道谢么?如果,真要道谢的话,就早早的把你自己送给我当谢礼吧。
      =======================================
      而今看来,少年时的卫庄对盖聂的耐心是前所未有的,他可以只是坏心眼的耍耍小手段引导着他的师哥明了他的心意,他可以在情动时分为了他的师哥忍耐着点到为止,他也可以直接挑明自己的想法继而不急不躁的等待他的决定。
      这种种的耐心是因为他对盖聂的信任,他相信他不会做出太差的决定,他相信就算他错的离谱自己也有那个能力将其补救。然而在最后关头,他的师哥却做出了让他连补救都做不到的决定。
      离开鬼谷,离开他的身边即是背叛。更何况盖聂还不是一般的决然,这一走便了无音讯,等到有消息的时候,他也已经身在那入出难于上青天的咸阳宫了。
      如果说盖聂离开鬼谷是让卫庄暗恨丛生的开始,那么在之后他们在咸阳宫的相遇无疑是让卫庄完全陷入仇恨的一剂猛药。
      那夜他拼着最后一丝对他的信任潜入了咸阳宫中,寻到了他的住处,见他屋内烛光闪闪,本该就此闯进去的卫庄却又不自觉的在外徘徊。
      世事往往如此,就是有太多的话要问,有太多的话要说,到了该说的时候反而就更加不知该如何说起。
      最终还是屋内之人有所察觉的探出门外,抬目望向那屹立在高墙之上的人影。
      分离已有三年载,两人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模样。
      卫庄看着那个曾是让自己朝思暮想辗转悱恻的少年的男子,一时间竟忘了言语。他集中精力的看着他,想从他的眸子里窥视到他的心思。
      然而盖聂却在片刻之后退入屋内,留下他一人。
      他目光如炬,他回以的却是在寻常不过的一瞥。此般对比,纵使是再浓烈的爱也会质变成恨。
      他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恨了,而且还是入骨深嵌、咬牙切齿的恨。以至于往后的日子便在这种恨意中度日,到了两人再相见之时,他要将这独过的这些年来所受的煎熬双倍奉还。往后,他对他,便很少再有耐心的时候了。
      一次又一次的索求是报复、是愤怒,却又何尝不是在弥补遗憾、执迷不悟。
      其实仔细想想,盖聂的心思并不是那么难猜。无非是,他与卫庄的想法恰恰相反,宁愿相恨、相望,也不愿相杀。既已相爱相许,那么无论那一方故去对另一方无疑是巨大刺激。更别说是手刃自己喜欢的人。
      而卫庄也并非想不明白,而是他舍不得就此断掉两人之间的羁绊,他不甘心就此罢手。纵使是以仇恨为名,他也要将他们绑在一处。
      ====================================
      顺着竹林一直往前走便可到达断崖,那里可以很好地俯瞰谷内的风光,是当年他与盖聂在练完剑之后会常来的地方。也是撒下了他的骨灰的地方。
      旋起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却是又下雨了。
      驻足在断崖前的卫庄久久地凝视着崖下风光,低眉敛目的模样,似深思,似遐想。白发在他身后被崖上的劲风吹起,与暗色金边的长衣衣摆一同在空中翻涌着,远远望去就像一幅黑白墨画,萧索孤寂。
      那人还在鬼谷的时候,每次下雨,他都会出现在他的身后,撑伞而来。在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回忆里,伴随着盖聂的无一不是安静漠然。他很少笑,也寡言。有时候卫庄闹脾气不理会他,他也还是会不发一言的站在他身后。
      或远或近的站着,只要他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如若不回头,他便一直沉默下去。
      直至他忍不住回头去找他。
      就是这样一个人,隐忍而固执。卫庄恨透了他的所谓隐忍,不论好的还是坏的,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也不在意有时候只消他说一句话就能让他软下心来好好待他。
      而他也就竟这么被他耍得团团转,他许他爱,他便义无反顾地爱;他要他恨,他便倾尽一生去恨。
      到头来,却还是落了个阴阳两隔永不相见的结果。
      他一直在尽全力去摆脱这结局,而他却似乎从未想摆脱过,或者说有这个念头的他只是少年盖聂而已。
      成年盖聂一心所想的,无非是天下大义,以及,更好的将密封深藏起来的情感压在心底。如若他日与那人兵刃相见,他亦心甘情愿的就此了结此生。所谓秘密,即是唯有带到阴曹地府中才能确保不会被人知晓的存在。
      对他说一句真话,究竟是有多难?
      而自己不对他的无端固执去较真,又是有多难?
      仍是那句老话,悔不该当初。悔不该,思忖思量那么久,还是被愚弄了一遭;兜兜转转,却也还是弄丢了他。
      虽说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偶尔而来却也让人窒息难耐的思念,卫庄也还是从往事中撇开了目光,转过身去。
      小雨依旧绵绵的下着,细密的雨幕混淆了眼前的世界。
      他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多少个雨天,他在他身后为他撑伞。多少个雨天,他在他身后不发一言。这种感觉就像昨晚的那个梦带给他的一样,令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忍住要将那两字喊出口的冲动,卫庄迅速回过身。那迎着潇潇秋雨立在崖边的人,自然是那目光柔和的灰发男子。
      现在,他依旧如多年前一样,默默地注视着他,不言也不语。
      “为什么还不开口呢?你明明就在我眼前不是么?出现了却还是不给一点真实感给我,师哥,你还是那么固执呢。
      “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出那三个字呢?死死地守住不开口又如何?你的秘密,我明明早就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你难道不知道,我差一点就又错过了你啊。”
      喃喃的对着那人影说着话,卫庄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熟悉的眉眼。然而触及的却是一片虚空,见得着碰不到。他勾起了唇角,勒出一贯讽刺的弧度,然后竟是两臂张开向那人影圈去。
      “小庄。”
      久违的一声唤,让他在身体的急速下坠时忽而露出了少有的浅笑。
      “师哥。”
      都道往事最销魂,未相忘、仍相妄。而今何事最销魂,长相依、不相离。

      —— 《子不语》 ——
      —— THE END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子不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