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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再相见 他一眼就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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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克制自己因紧张而颤抖的双手。
张开,握紧,再张开,再握紧。
深深的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让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安静下来,然后缓缓地推开了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只看见了她。
那个人躺在窗边的软榻上,那双令人难以忘怀的深邃眼睛现在阖上了。尽管已入春,天气渐暖,她身上依然盖着厚厚的毛毯,然而瘦骨如柴的双臂却从宽松的袖口中露出来,一只放在胸前,另一只半垂至榻下。榻边的小桌上摆放的香炉溢出一丝丝清新凝神的橘花香气。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一如从前那么多年一直的那样。自他进来之后,一旁的侍女们都悄悄退出了门,室内很安静。他甚至能听见先前一直无法平复的心跳渐渐恢复到平稳的声音。
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她身前,艰难地仿佛像走了一生那么久。缓缓地他坐在了她的榻下,双手握住她的那只下垂的手,小心翼翼地轻吻她的每一只指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苦涩,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滴落下来。他欢喜的是上苍让他还能见到她,让她还愿意见他;苦涩的是他知道他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似乎令他回到了幼年时代孤独一人的时候,心如失去方向的鸟儿一样无助,深深地绝望着,却毫无办法。
她的双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见到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疼痛的情绪,把手抚上了他的脸,朝他露出一丝淡淡的无法逃脱宿命的微笑。
——正如他三年来一直梦见的景象。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紧紧抿着嘴,却不说话。
千言万语,他想说的有很多,想质问她为什么离开,想诉说他的想念,想表达他……终于明白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可是如今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也没有说话,因为她所有该说的,全都在挽庭阁的那场大火之前,就说完了。她知道他想要她的解释,但如今已毫无意义。至于其他的,她……不能说,也不会说。
从初见时的懵懂稚童到如今的英明帝王,他们已经相依相伴了那么长的时间,原本以为两人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待,等待一切风平浪静雨过天晴的时候,两人可以四目相对释然而笑,然世事难料,她竟是又一次要这样舍他而去了。
并且,这一次,是真的一去不复返。
在她漫长而苍白的生涯里,他给予了她生命的执着与乐趣,给予了她从来没有人给予过的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而她也投入了毕生的心血希望他成长,希望他能一切安好,希望能把一切最好的事物留给他。她原本不希望他发现他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悄然变质,这样在她离开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难过,可还是失败了。她如此舍不得他,可还是要将他独自一人留在这漠漠人世上了。
所以,在一声了然却无奈的叹息后,她挣扎着直起上半身,在他的额前留下如风拂过般的轻吻,急喘着气,压抑着自己心中最无望的情感,颤抖着对他说:“陛下,您,要好好的。”
然而,这却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了。因为那时的她气息已经极度虚弱了,仅是为了见他而硬是撑着,在此之后,她便陷入了深沉地昏迷。
那天夜晚,她便静悄悄地去了。生前权势地位皆在万人之上,绝代风华使世人折服,为他身后的依靠和仇敌的人,最后留下的,也不过是一座无名的青冢。
熙辉帝三十六年
只有熙辉帝身边愚公公与暗卫知道,每年的花朝节夜晚,皇上都会微服出宫,到城外青衫山脚下的一座衣冠冢拜祭,拔草、上香,抚着墓碑静静坐着,直至拂晓才会离开。
但今年却不能了。
入冬以来,皇上的精神渐渐不济,龙体日况愈下,然而众太医诊脉却无法诊出什么原因,只开一些补品补气养元,这令杨常侍和太子都很是忧心。熙辉帝却是不耐,将药汤全都免去,似乎在放任自己病情的加重。以至于开春的时候,就已进入了弥留。直到花朝节的那一天,皇帝似乎精神大好,说要到挽庭阁赏花,杨常侍和太子明白这是回光返照,含泪搀扶他走到挽庭阁廊下的锦榻上坐着,皇帝静静地看了一会那开的绚烂至极的樱花,喃喃说着什么,离得近的太子隐约听见“回,回”的声音,以为皇帝要回去了,正准备搀扶他,他却眼睛一闭,竟是崩了。
遗诏拿出来后,除了公布传承人以外,还有一条竟是将一私印作为贴身的陪葬,却不写明是哪一个。新皇不解,然而知晓旧事的杨太后却叹了口气,将愚公公叫来,把遗诏吩咐给他。
愚公公默默应下,将龙椅边上的暗扣打开,在新皇的震惊下拿出一个青色印章,转呈给新皇,新皇将印章翻起一看,印上刻着四个小篆体字:“遗爱倾庭”。
倾庭,是二十年前的帝师,苏回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