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上元灯节 ...
-
上元灯节, 逐阳城集市。
“小姐，你看这些耳环哪个漂亮？”兴奋的声音。
“都漂亮。”无力的声音。
热闹集市上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摊旁，二十几岁的少妇拿着几对耳环兴致勃勃地比较，而她身边的清秀小女孩却是百无聊赖地站着，一脸不耐烦。
元宵佳节，终于不用辛苦学习，可以出来玩耍一会。可是难得休息，何青皎似乎并不开心。赏灯、猜灯谜、看烟花、买东西、吃零食，这些小孩子们喜欢的事情她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倒是陪她出来的云仪玩得不亦乐乎、流连忘返，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可是她就快筋疲力尽了．
“啊，那边有杂耍！”还没挑完首饰，云仪又被远处的喧闹所吸引，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钻，兴奋得像个孩子，却没注意到瘦小的青皎被迎面走来的几个大人给撞倒了。待青皎站起身来，云仪的身影早已消失。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奶娘。”被抛下的何青皎无力垂首。
现在要怎么办，自己走回去吗？虽然认得路，可她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先不管那会有什么危险，她可不想云仪再外面焦急地四处寻她然后回家哭着被骂。唉，只有在这儿等了，不过她可没有力气再站下去。不在乎漂亮的衣裙被弄脏或是姿势不雅，何青皎走到旁边的角落就地坐下。
真的好累。双手抱住膝盖，她把头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快滚开！”
这声音，好象在哪里听过。何青皎疑惑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原来是那天在学堂里与她针锋相对的断指男孩。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所坐的地方旁边有一个卖汤圆的小摊子，两三张桌子一口热气腾腾的锅，一个瘦小的妇人和那男孩就是这摊子的全部。
可是这小小的摊子现在似乎快要不保，一张桌子被踢倒，碗盘掉在地上摔碎了，妇人一脸惊恐，断指男孩和那天在学堂一样愤恨地怒瞪着前方，不过这次的对象可不是何青皎，而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看样子那满地狼籍应该就是他们的杰作。
坏心肠的地痞流氓欺负可怜兮兮讨生活的孤儿寡母，原来戏里唱的也不全都是假的啊。看来我的这位好同学有麻烦了。不过，他的表情还真是单一，总是一脸的苦大仇深。打了个哈欠，何青皎无聊地想到。
“小子，敢叫大爷我滚，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好老套的台词，没新意。她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们快滚，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男孩抡起拳头咬牙切齿地叫道，却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好啊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不客气的，你这个小狗崽子。”面对挥舞拳头的瘦弱男孩，地痞当然是一点也不害怕，说着又推倒了一张桌子，吓得男孩的娘亲浑身发抖。
“等等”地痞突然顿住，尔后大笑起来“你们看，他原来还是个断了指头的狗崽子啊！哈哈哈！四个指头的狗崽子！”地痞们笑成一团，被踩到痛处的男孩气愤至极，想要冲上前去与他们拼命，却被母亲拖住。“算了吧六儿，咱惹不起这种人。”
“这样可不对哦。”轻柔的嗓音响起,何青皎终于懒懒开口。
此时处于纷争中的人们才发现有人在旁观。他们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穿着青色襦裙的小姑娘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双手抱膝，下巴靠在胳膊上，耷拉着脑袋，下垂的头发遮住了双眼，可是她的姿势和慵懒嗓音让人觉得她似乎还没有睡醒。
是她！看到那抹青色，六儿马上认出了何青皎，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以这样奇怪的形式与自己在学堂之外见面。那日的争吵过后，他对何青皎的态度是差到了极点，再也没理睬过她，甚至还发动其他同学孤立她，想要将她赶走。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真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用狗骂人不合适。”何青皎继续说着，依旧没有抬头“狗是很好的东西，忠心听话还会看家，小狗崽子也很可爱。所以用狗作比喻来骂人是不对的。”现在的地痞都没读过书吗，骂人一点水平都没有。
“什么？”现在是在教人怎么吵架的时候吗？大家全都傻了眼，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老鼠吧，老鼠比较合适。地沟里面的老鼠，肮脏、恶心，看了就讨厌。”终于抬起头来，何青皎说话的声音很轻，眼中却露出超越年龄的凌厉目光，嫌恶地看着众人所处的方向。
是要落井下石吗？真是太过分了！她果然就是个自以为是，刁钻古怪的千金大小姐！亏得范师父还说…算了，真讨厌！六儿握紧拳头，生气地瞪着何青皎，可她却完全没有反应。
“哈哈，真有意思。”她跟这断指小子有仇是吗？这个小姑娘可真奇怪，看上去明明应该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却晚上一个人在外面待着，还敢和陌生人搭话。不过她真有胆量，看到他们不害怕，居然教起他们怎么骂人来了。“那就老鼠好了，哈哈，四个指头的老鼠崽子和没男人的老鼠婆子！！”地痞们大声地笑着，随手又将剩下的桌子推倒，碗筷掉了一地，六儿的母亲开始哭泣。
“四个指头的老鼠？我没看到啊。倒是听见老鼠叫了。”
“叫？老鼠还会叫吗？”是“吱吱”的那种吗？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地痞们被搞的满头雾水。
“是啊，哇哇大叫、四处乱蹿呢！而且还不止一只哦，我来数数，一、二、三、四、五，有五只这么多！”
“五只？”地痞们面面相觑，一二三四…那个，他们好象就是五个人啊。
“妈的，这丫头片子在骂我们！”
早就是啦，现在才知道。说你没读过书吧还真就是没文化。何青皎站起身来，拍拍裙子，无奈地摇头。
她这是在帮我吗？可是，怎么会？六儿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丫头你胆子倒挺大的啊！”满脸横肉的地痞头子怒气冲天，揪住何青皎的衣领，一把将她拖到面前。蒲扇般的手掌扬起，想要赏她一个耳光。
不行！终于缓过神来的六儿拉开母亲的手，冲过去抱住那粗壮的膀子全力阻止他打下去，结果被一下甩开，姿势难看地跌到地上。
地痞仔细打量着何青皎，发现她衣衫虽然朴素却都是上好的料子，发间还插着精致的银簪，“啧啧啧，看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啊，会是条财路呢。”
被明显不是善主儿的地痞拽着，还受到不怀好意的打量，何青皎却依然面无惧色。“有钱人？”低头看看自己，她轻笑一声，扬起下巴。“这么明显吗？不过，既然知道我是有钱人，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有钱的没一个好人？’”
闻此，六儿脸上一僵。她这是在反讽自己那天说的话吗？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啊！
“哈哈，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知道老子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地痞先是仰天大笑，接着低下头凶恶地瞪着她，想要吓唬吓唬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我的意思是，不要跟有钱人作对。”冷笑一声，刚才一直望着远处的何青皎低下头来轻声说道“终于来了＂说完，她突然抬手，迅速地从发间抽出银簪，朝着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地划下，那胳膊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口子。趁着对方抱手呼痛，她快速地后退同时全力地将一只衣袖撕开，然后把染血的簪子丢到地下。
“天哪，小姐你怎么了！”就在地痞们气冲冲地要过来抓她的时候，云仪突然出现，身旁还跟着几个壮汉，他们都是天椒坊的工人，为首的便是铺子里的掌柜何开，也是云仪的丈夫，看来是云仪叫来一起帮忙找她的。
“奶娘，他们，他们抢我东西，还欺负我！”刚才一直镇定自若的何青皎突然变得惊慌失措，披头散发地站着发抖，甚至还开始抽泣，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居然敢欺负我们家小姐，你们这些家伙不知道地府的城门朝哪儿开的吗？”何掌柜手一挥，身强力壮的工人们便冲上前制住那帮地痞。太过分了，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看小姐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些家伙真的是！“给我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然后送到官府去！”
“开叔”被云仪搂到怀里去的何青皎突然发声“这些人好象经常来骚扰我的同学呢，以后他们被放出来了会不会报复我们啊，他们好吓人。”闻此，被抓住的地痞满脸惊诧地看着她，吓人？从头到尾，她有被吓到过吗？发觉他的目光，何青皎马上露出害怕的表情，直往云仪怀里钻。
“老实点，你吓到我们小姐了！”看到这个，何开立马狠狠地给了他一拳。看来小姐被吓得不轻呢。“你放心吧小姐，我会让他们以后都无法出现在逐阳城的。”
“真的吗？”
“当然了，我现在就把这帮人带走，不让他们再吓到小姐。”
那就好了。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何青皎扬起了嘴角。
“小姐，都是我不好，害得你遇到了这种事，我真是该死，我对不起夫人。呜呜…”云仪开始自责地抽泣。
唉，还是给弄哭了。怎么她年纪不大，话却这么多呢。何青皎受不了的摇头。“好啦好啦，今天的事别让我娘知道不就行了。”
“可是，可是你这个样子，回去一定会被发现的啊。”头发散了，衣服破了，好好的出来，却是这副样子回去，夫人一定会责备她的。
“娘今天不是去祭拜外婆了吗？”所以才让云仪陪她出来的．
“可是府里的人会看到的啊。”尤其是二夫人，肯定又要向老爷说闲话了。
“这还不简单，你先回去给我拿一套差不多的衣服，我在这里等你，等换好了再回去。如果府里的人问起你就说我在铺子里玩呢。还有，记得嘱咐刚才那些工人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他们都是开叔的亲信，应该没有问题的。”刚才的害怕消失无踪，她又变回处事不惊、心思缜密的何青皎。
“这，这好吗？”
“没事的，这个是我学堂的同学。”转头看着已经完全石化的六儿母子，何青皎笑问“请问你们愿意收留我吗？”
“愿意，当然愿意。”反应过来的六儿娘满口答应。虽然不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这小姑娘帮了他们大忙呢！不光解决了这次的麻烦，还除去了后顾之忧。“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看这位小姐的。”
“那，小姐，我走了啊。你自己小心点。”
“走吧走吧，快去快回。”唉，今晚真是累死了。
“快坐下吧，饿不饿，我煮汤圆给你吃。”六儿娘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扶起倒下的桌椅。“六儿，快帮忙啊！好好招呼你的同学！”
“那个，你…好厉害。”终于清醒过来的六儿直直的看着她，只说得出这几个字。
他这是什么表情？不解、惊讶、好奇、害怕，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同时出现，弄的脸都扭曲了。
“你是见到鬼了吗，干吗这样看着我？”一边整理头发，何青皎睇向他。
“我是说，你为什么帮我？”好吧，不管那么多，反正她的确是帮了自己没错。
“我帮了你吗？我还以为有钱人都不是好人呢。”
再次被嘲讽，六儿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讨厌那些家伙罢了。我讨厌他们说的话，所以这么做。因为有钱人不是好惹的嘛！你不需要感谢我的。”
“可是你的确帮了我们，虽然那天…”
“我说你的手很奇怪？你不是也说了我吗？”
“可是你真的是很奇怪啊！”看见何青皎皱眉，他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明明很有钱，却到白鸿书院去读书，明明对付坏人很厉害，却又好象很可怕。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好人了。总之，你真的是很奇怪。”
“奇怪有什么不好吗？”一道男嗓突然插入，两人同时回头。
“范师父！”脸上依旧挂着柔和浅笑，范墨璃轻轻颌首。他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的几个孩童很面熟，应该都是书院里的学生。
“元宝！三斤！小梅！”六儿惊喜地打招呼，没想到朋友们都在。
“六哥哥，你没事吧？”那天看上何青皎裙子的小姑娘带着哭腔问道，小脸上泪痕交错。
“刚才你们都看到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大个子抓住她的时候就来了，我们要过去，可是范师父不让。他说要我们看看。”
“看什么，看我怎样被打吗？”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何青皎冷冷地盯着范墨璃，对他再一次的置身事外感到非常不满。
“看看我们的青青是个怎样聪明伶俐的好姑娘。”
一句话居然让一向从容淡定的何青皎脸红了，她撇开头，刚整理好的头发又掉了下来。刚抬起手想要重整，却碰到范墨璃的指尖。“我来。”手指在发间穿梭，他的动作轻柔熟练，不一会儿就把头发整好，看见桌上那沾血的银簪，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白色的毛笔插入何青皎的发间。“这是…”抬手触摸笔管，质地均匀细腻，应该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他一个穷书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放心，这支笔没有沾过墨。”摸摸她的头，范墨璃笑了。可是这笑容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似乎带着几分忧伤，那日在书院门口好象也出现过。这笔，很重要吗？
“范师父您也来了啊，快坐，我煮了汤圆，大家一起吃吧。”
“好的，谢谢周嫂。”
“哪里的话，您平时照顾我们六儿我谢您还来不及呢！您可真是个好师父啊，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好孩子。这位何姑娘，人聪明、心地又好，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姑娘！”
“青青是个好姑娘，大家现在都知道了吧。”
“恩！她好厉害哦，又勇敢，看到那么多坏蛋都不怕。要是小梅，肯定早就哭鼻子啦！”“你才是呢！要是你肯定就尿裤子了！”原先一起孤立她的那群孩子们态度骤变，居然全都开始用敬佩崇拜的眼神看她，眼睛里就好象装了星星一样，好闪，真受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春风化雨？为她说好话吗？既然这样，那天为什么不讲？
“那天讲的话，根本没人会相信的。那样的话，青青你会更加不开心了。”
好恐怖，他可以听到她心里的话吗？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当然知道，因为都写在你脸上了。”
惊讶地抬手，指腹碰到脸后她才发觉自己的举动有多傻。写在脸上？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会掩饰情绪，从来都没有人发现过她不开心，又或者说，她从来不曾表现得开心过。为什么他会知道？
“不要问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我知道你不开心，当别人误解你的时候，虽然装作不在乎，但其实你非常不开心。”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温暖坚定。
“那个，谢谢你。”六儿走近，表情依旧不大自然“范师父说的没错，你虽然很奇怪”偷瞄一眼，何青皎已经没有不满的神色“但其实是个好人，真的谢谢你。”
“好了别说了，快来吃汤圆吧！”
“谢谢。”范墨璃站起身来，礼貌地帮忙盛汤圆，突然，他转过头问到“青青，你爱吃什么馅的？”
“豆沙。”何青皎笑了，走到他身边“我喜欢吃豆沙馅的。”原来除了娘和云仪，还有人会在乎这个。转过身，她对六儿说“我来帮忙摆碗筷吧。”
豆沙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看着范墨璃的侧脸，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温暖甜蜜起来了。
这种感觉，就叫做被关心、被认同吗？其实，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上元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