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湖北省·旧书 ...
-
>>壹。
前几天，林向刚参加完弟弟的葬礼。
之后，是绵延不断的雨天。
>>贰。
林向的弟弟，林前。他三年前遇上车祸，脑部受损，生命倒是被抢救回来了，但是只剩下了3岁儿童的智力。
弟弟死后，林向在整理遗物时，找到了一本硬质封面的塑料密码本。
那是留在弟弟病房床头的，一本谁都没打开过的密码本。
林向看着那画着卡通小魔女的封面，觉得有点好笑。
他本来想把它压到收藏箱的底部，永久珍藏。
然而，附在其侧的密码锁，却让他的视线久久无法离开。
——他想打开它。
>>叁。
4位数的密码。
看上去还不算太麻烦。至少一个一个的试，应该能试出来。
只不过，那样有些太花时间了。
他捣鼓着开锁键，一个一个地扭密码盘，试试能不能开。
就在他这样不抱希望地乱试五六分钟后，终于打算妥协的那刻——
‘啪嗒’一声。
锁开了。
他还真没料到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本来他还打算做做最后的尝试，用用看弟弟的生日、身份证尾号啊之类的东西碰碰看的。
没想到乱碰了几十次，居然给撞对了。
打开封面，里面夹了一本折过边、但被抚得平平整整的小字本。
他拿起一看，笑了。
封面上那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是他教弟弟写的。
“这样，横的这划之后是竖的，不是斜的啦，笨蛋！”
“哦……这样吗？”
“嗯，有点像了！”
……
“啊哈，果真我是天才诶！连笨蛋阿前都能教会！我真是超~级厉害！”
“我才不是笨蛋……”
想到弟弟当年皱成一团的委屈小脸，他不禁嗤笑了一下。
当时的自己还真是傻气十足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笑不出来了。
眼眶有点酸。
就是这样一个可爱得让人发笑的家伙，就这样，突然离他而去了。
不，其实……自从他去别省上大学之后，他那个可爱的弟弟，好像就已经离他而去了。
>>肆。
弟弟大学毕业之后，他和他就各居一方，除了春节，基本上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不想回来，但作为哥哥的他，不管弟弟是什么想法，仍然挂念着远方的弟弟。
他每年最盼望的日子，就是春节。
——因为只有春节，弟弟才会回来。
每到春节，虽然弟弟都是一幅淡漠疏远、不喜言辞的样子，他仍然会主动贴上前，与他搭讪。可就算他再怎么献殷勤找话题，只要他一走近，弟弟就会转移视线，闭口不言，默默走开。
想到这里，他只得无奈地苦笑。
真不知道弟弟到底遭受了什么，短短几年，就彻底改变了性格。原本开朗爱笑的他居然开始沉默寡言，特别是对他，连正眼也不瞧一眼，更别提打招呼和聊天了。
但，尽管如此，他仍旧是他的弟弟。
——就算他不把他当哥哥看。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酸胀感削弱了下去。
他一个大男人，有泪不轻弹。
眼泪是让女人们流的，男人应该是家里面最为坚韧的存在。若是轻易地就哭了，还有谁能扛起整个家。
他按了按眼皮，继续看下去。
>>伍。
翻开封面，里面是他弟弟小学时候的字迹。
米字格里，一笔一划都是那样的用力，甚至连反面，都留下了深深的字印。
……小家伙写字还真是‘力透纸背’啊。
他眼一眯，嘴角又笑开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
歪歪的字迹渐渐地变得方正，比划却依旧用力。
而整本本子里，只有三种内容：
‘我讨厌哥哥。’
‘我喜欢哥哥。’
‘我❤（空心心形）哥哥。’
那个心形，无论怎么教他，他那笨拙的弟弟好像只能画成左小右大的形状。
没错，这个，也是他教弟弟画的。
——其实，原本只应该出现‘喜欢’和‘讨厌’两种选项的。
以前他老和弟弟打架。就算母亲扯他们，他们也不停手。
被逼无奈的母亲只好让他们每天都写一句——‘我喜欢哥哥/弟弟’或是‘我讨厌哥哥/弟弟’，然后交给她看。希望借此培养哥哥和弟弟之间的感情和相互信任，让他们分享对对方的感受。更重要的是，她也可以通过小本子随时关注两兄弟之间有没有出现矛盾，方便调解。
“你们啊，以后长大了，自己再回头看这本本子的时候，就会觉得当初的自己有多傻啦。”母亲对自己想出的好点子很是得意。
“哼！我一写完就撕掉，才不会返回去看呢！”
“哼，明明都是哥哥不对，我是不会觉得自己傻的！”
两只小家伙互瞪了一眼，然后同时把头转向相反方向。
他们没想到，这举动，并没遭到母亲的责备，反倒是惹她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你们两个小家伙，真是一对活宝……”
他这个做哥哥的看了一眼弟弟，很是果断的下定论，“我是金宝，他是银宝！”
弟弟急了，憋红了脸，争道，“我才是金宝！”
“我是！”
“我是！”
哎，又开始了。
无意义的争论总是没完没了。
母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把袖子一挽，麻利地把快要打起来的两个小家伙分开，“哎哎，你们两个，别又动手动脚啊！”
>>陆。
被逼无奈，他俩就开始老老实实写字。
他写了一面就没写了，觉得幼稚。
自从检查过一次以后，他们的母亲似乎就对这两家伙放心了——没办法，他们后来的表现太过乖巧了，一整个月都没打过一次架。
反正她又没说要继续写下去，所以，该偷懒时得偷懒，不偷白不偷嘛。
某天，他看到弟弟桌子上仍然趴着本小字本。一手痒就翻开看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弟弟仍然老老实实在写每日一句。
而且，几乎半数以上，仍旧是——‘我讨厌哥哥’。
他觉得纳闷。
最近和弟弟关系还好，也没打过架了。……顶多有时候捉弄下他。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个‘讨厌’？
于是他找准个时间特地去逗弟弟，问他为什么不写‘喜欢’。
弟弟老老实实地说，笔画太多。
他一怔，笑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向弟弟要了支笔，他画了个心型，告诉他，这个是爱心，就是‘喜欢’的意思，两个字合成两笔，少了很多吧。
弟弟怔了下，傻傻地点了头。
他看着单纯的弟弟，摸了摸他的头，扯嘴笑得更开心了。
想到这里，胸口有点痛。
他又开始从头翻小本子。
一页一页地细细看着。
前面五六页大部分都是‘我讨厌哥哥’。
偶尔会有‘我喜欢哥哥’出现。
不过那个‘喜’字总是被他那个笨蛋弟弟划掉重写好多次，几乎每写一次‘喜’字，就要用掉三行左右的格子。看得他有点心疼那些遍体鳞伤的纸。
再往后翻，几乎所有格子都被大大规模的心形占领。图案加文字，就跟鬼子进村了一样，有些滑稽。
而站在心形两旁的，依旧是‘我’和‘哥哥’。
他看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
早知道，真应该顺便告诉他重复词的省略写法的。
他有些满意地合上了本子。
我啊，还是蛮惹弟弟喜欢的嘛。
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折痕，嘴角扬得很高，凝视着封面的目光充满温情。
他弯着眼角，尽力屏蔽那句从脑海中冒出的话：
——尽管，是‘从前’而已。
他放下小字本，余光扫到这才扫到了正主——密码本。
哎呀，差点把重点忘了。
他昂起脸，拍了拍后颈，食指掀开了硬质的封面。
里面居然仍然是歪斜的字迹，相同的内容。
但与之前的小字本相比，好像有些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6.3
我❤哥哥。
6.4
我❤哥哥。
6.5
我❤哥哥。
……
7.8
我❤哥哥。
7.9
我❤哥哥。
11.30
我❤哥哥。
12.1
我❤哥哥。
12.2
我❤哥哥。
12.3
我❤哥哥。
12.4
我❤哥哥。
……
6.1
我❤哥哥。
6.2
我❤哥哥。
6.3
我❤
他突然明白了是什么地方变了。
日期。他开始写日期了。
而且，从7.9这个地方开始，时间直接跳到了11.30。
然而，最重要的地方不在这里。
关键是——从11.30开始，本子上的笔画开始时粗时细，而字迹，却明显地隽秀了很多。
尽管仍旧是一笔一划地生硬写法，但却有了明显的笔锋，字的结构也掌握得好多了。
不，这都不是重点。
最让他感到全身一震的事是——这一幼稚的举动，终止在了6月3号。
最后一行那越发变浅的字迹，像是在宣告着什么不详的降临。
——6月3号。林前抢救无效，身亡。
他有些颤抖地把本子拿近，缓慢地去触摸那些掉落在笔迹旁的碎屑。
他耳旁不断回响起护士小姐的话——“您的弟弟林前最近总是在自顾自地写一些东西，我们本想看看是不是他的智力在恢复，但是只要一靠近，他就会立刻锁好本子。我们一旦走远，他又会反反复复调弄密码，有的时候甚至要花上一天的时间，才能把四位数的密码拼出来。有的时候他还会突然乱叫，想让我们给他刨尖铅笔。但是由于他智力水平太低，我们怕笔尖太锐会伤到他，就没太理会。没想到他居然自己用牙齿来咬尖笔尖，我们没办法，只好给他定时刨铅笔。虽然是刨了，但是我们也没敢刨太尖，毕竟无论怎么说，还是太危险了……”
他把额头贴在那毫无温度的纸面上，眼神反反复复地、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些字迹。
直到视野有些模糊。
他气息有些不稳，仰头，望向头顶简朴的吊灯。
“一旦我们走远，他又会反反复复调弄密码，有的时候甚至要花上一天的时间，才能把四位数的密码拼出来……”
“有的时候他还会突然乱叫，想让我们给他刨尖铅笔。但是由于他智力水平太低，我们怕笔尖太锐会伤到他，就没太理会。没想到他居然自己用牙齿来咬尖笔尖……”
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
突然，回忆突然失控般地涌现——
那是弟弟乘火车去别省参加开学典礼的前晚，和他所聊的一些琐碎而莫名其妙的话。
“哥，如果有一个男的说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怎么了阿前？难道说有变态想纠缠你？……哪来的混蛋敢欺负我的弟弟，不要命了！哥帮你往死里揍他！揍得他没法说人话！告诉我他的名字！”
“不……没有，我只是想问问看，如果遇到了这种事情，哥你会怎么应对。”
“我？……没可能的！”
“如果呢？”
“阿前，你个小孩子家家管这么多干嘛？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的。这好好的中国，哪来那么多疯子、变态？你啊，努力学习，搞份好工作，娶个漂亮媳妇就是哥最大的愿望。哥……初中就辍学了，家里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这个大学生身上了。你认真起来，谁都不是你对手，但是晚上也没太熬夜，弄坏了身体反而更糟糕……”
“哥，我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别净想些没用的东西，好好学习，乖。”
“可是，哥——”
“都说了，别再谈些离谱的事情了，快去睡吧。要是错过了火车，那可就麻——”
“哥，我爱你。”
“……突然说这个干嘛？快去睡快去睡，我可不能保证能准时把你叫醒，你最好还是自己打个闹，双重保险会好一点。”
“……嗯。……哥，以后很难见面了。”
“所以要记得多往家里打电话啊，越频繁越好，不过别花太多钱在这上面了……要不你就每天响三声也行，我不接，这样就不要钱了，我也安心点。一举两得。”
“知道了，我会的。”
“去睡吧。”
“……我爱你。”
“嗯，我也是。你永远都是最我让操心、挂念的弟弟。你可不许在大城市混习惯了、小家庭组好了，就把哥忘干净了。哥可是会发火的哦，听见没？”
“不会忘的。”
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晚，弟弟的下唇有些干裂，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些许的难看，放在外面的手攥紧了衣角，语调好像都与平常有些不同。
尽管他弟弟当年那样义正言辞地承诺过，却根本没有信守。
他记得，自那次谈话之后，他弟弟就性情大变。
也就是从那次开始，他和弟弟，再也没能说过话。
他突然回神，手指动了动，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本密码本。
他居然迷糊到瞬间忘了一开始他在干什么。
他伸展开手指。
翻动纸页。
一遍又一遍地、像是触碰易碎物品般，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面一面，正如那本小字本上的内容一样。
整整齐齐地画满了心形。
可恶——！
……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
他一拳捶在自己的腿上，深深埋下头，额头贴在那本密码本上。
鼻尖开始酸涩，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
他用力地掩住自己的嘴，不让任何一丝声音漏出。
麻意窜上了他的头顶，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只有不断的声音和图像片段在周围浮动。
“哥，如果有一个男的说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5.30
我❤哥哥。
“我只是想问问看，如果遇到了这种事情，哥你会怎么应对。”
“别担心。他很幸运，经过六个小时的抢救，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这已经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由于脑部严重受损，他现在只有三岁儿童的智力。……无论怎么说，都比植物人要好得多了。”
6.1
我❤哥哥。
“哥，我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他好像有点抵触你的样子，是不是你以前让他产生过什么心理阴影？他看到你就会转过脸，这是严重的自卑和排斥反应。如果不是什么巨大的打击伤害了他，他应该是不会产生这种条件反射的。”
6.2
我❤哥哥。
“……嗯。……哥，以后很难见面了。”
“像他这种情况，不能确定是否失忆。但原先曾经学会的技能，比如说写字、画画、弹钢琴这类的标准技能，应该已经全部遗忘了。……至于他为什么会一直拿着笔在那本子上写字，应该是多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所致。我想，他应该是在那本本子上重复着写着或画着什么相同的内容吧。但是，也不能排除他在缓慢学习这一可能，毕竟他拥有三岁儿童的智力……”
6.3
我❤
“哥，我爱你。”
“如果，你能看得到那本本子的话，说不定，你就能知道，他的反常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我相信，应该只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心结，才能这么严重地影响到他的行动。”
“……我爱你。”
“不会忘的。”
我❤哥哥。
我❤哥哥。
我❤哥哥。
……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感觉到铁锈味逐渐蔓延进了口腔，坠下了喉咙。
酸胀的眼眶，视野正在迅速模糊。
他无法停下越发急促的呜咽声，却可以吞下还未留下的热泪。
他决定收起密码本。
抖动的指尖将小字本夹入密码笨重，他抚上幼稚的封面，指腹一圈又一圈地在上面绘着圆。
突然，他想起什么。
他把目光转向密码本旁边的锁盘。
从上到下，依次是——
1。
0。
2。
9。
1029。
10。29。
10月29日。
他的生日。
纵使他再怎么使劲地抿紧嘴，也再也没有办法遏制住顺着眼角和眼尾疯涌而出的热液。
他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
泪流满面。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湖北省·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