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非错

2、伤.流景

　　落地窗边小茶几上瓷瓶简单勾勒着几朵青花，简简单单，素净而从容，疑有缕缕暗香幽透。青花瓷瓶中极随意思地插着几支三色堇，半边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连接阴影的边缘依稀晕开寥落的金。

　　关了屏幕上华丽的剧幕，一天一夜未眠的倦意越发浓重起来，困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偶尔即使睡着了也是沉入无边无际的噩梦，乐此不疲的循环着，心里泛起阵阵厌烦焦躁，成诺蓦地起身将身后的窗帘拉到最大，失去阻碍的光争先恐后而进来的闯进，不禁抬手遮挡适应着环境的改变，午后的阳光虽弱，可对于身处暗室的人来说总是可怖的，慢慢收拢手指，静静地感受着指尖阳光跳跃的弧线还有握在掌间空气的温度，若有若无，不真切的令人患得患失，成诺睁开眼，泄了气似地松开手，好像这一动作是放弃某种依赖的仪式，紧蹙的眉泄露了她零星的情绪，那种虚妄的温暖她一点都不喜欢，甚至谈得上厌恶。

　　从高层公寓垂下眼帘，繁华的街道，一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格调鲜明，车来车往，人流涌动，按道理来临近闹市的住房无论从环境而言还是从房价考虑都不算理想，然而成诺未有丝毫犹疑的一锤定音，一方面考虑到工作需要，另一方面的理由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是害怕孤单，闹市附近总会多几分人气，于是拒绝了john的帮忙，坚定的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三年。

　　成诺看着窗外的风景活动了下身体，难得的好天气，难得的好天气。这样的时刻，就应该去‘时光回廊，一方缠花藤椅，一杯清茶细品，一本书深研，悠闲静谧比之只一墙之隔的忙碌繁华世界里仿佛时空断层，有时看着匆忙来去的人们出神一晃便是一天，正拎着东西停在玄关，口袋中倾泻出清脆的铃音。

　　盯着来电显示，成诺诧异的笑了“呦，脚不着地的工作超人，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男音十分阳光“超人也得吃饭睡觉不是，刚结束一个case，决定休息几天！”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痞气“更何况世间千万娇艳的花儿等着本公子去浇灌，怎么着我也不能不解风情辜负美人恩呐！妞儿，爷想你了，你想爷不？”

　　“噗！爷，您还是别想我了，我可不想隔三差五被您的三千后宫召见。”

　　“谁敢在正宫娘娘面前放肆，朕定诛他九族！”

　　电话那头阴阳怪气的语调惹人发笑，成诺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几分。回想那些青稚的初见，一如眼前匆匆滑过的画面，炫彩之后渐渐褪色，黑白成过去，而一直陪伴在身侧的朗朗少年依旧鲜明如昨。

　　“不知今晚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请美丽的女士共进晚餐？”

　　成诺几乎是脱口而出惊呼“你在巴黎？”

　　这家伙不是刚从澳大利亚飞到洛杉矶么！！！

　　电话那头轻笑“感动了吧！感动了接受我诚心诚意的邀请吧！”

　　成诺轻嗔，两人又笑骂了片刻才挂了电话。看了看手表，离晚饭约定的时间只有两小时了，去‘时光回廊’消磨时间的打算只好作罢，拒绝了黎珩来接的提议，走路去约定地点也不错，顺便逛逛。

　　五月的所在，不冷不热，暖暖的有来自西海岸的风，颓美的夕阳，不灼不晒，铺洒出黄昏温柔的恣意，舒服地令人想要深呼吸。

　　罗立的大厦，近看仿佛擎天的广告帷幕无声的述说着这里的摩登繁华，光鲜美艳的街拍model，扬起最是无意却风华无双的明媚笑颜，收回视线的那一霎成诺突然想起那句莲花般秀美的诗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在马路边耐心的等待，不再像初来时的焦躁不安，如今沉淀下的只有淡漠，一边栏杆上走嘻哈路线的外国小伙子三两一聚，不用猜测也能肯定耳机里播放着潮流的DJ曲子。成诺的外貌气质本就出色，即使走在拥挤的人流中，依旧不急不徐，仿佛山水画晕染出的恬静，将一切的鲜活隔绝，周身以外都成了默片，而那自烟水深水行来的女子，浅笑疏离，一如深秋的碧色，辽远。所以在对美直言不讳的异国，接受到欣赏目光的时候成诺也只是礼貌的回了一个微笑，既不会让人觉得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驻足在异国的街头，淡淡的失落如影随形，就像那阵来自海洋飘忽的风，深呼吸后的饱和与呼出的空虚形成巨大的落差，不因为别的，因为那阵哪怕过了再旧也不能熟悉的风，轻叹口气，终是比不得家乡那种雨后夹杂着青草味的风，有大地的沉稳和···家的味道···

　　侧身看着明亮的橱窗倒影出纤细窈窕的身影，白色的纯棉打底衫外搭一件牛仔小马甲，同样浅蓝色的牛仔裤还有白色的帆布鞋，长及腰部的卷发也只是凌乱的扎了一个全马尾，年轻的外表却藏着历经沧桑的灵魂。形状姣好的眉目，空茫茫的眼睛。

　　憎恶这种无助的表情，憎恶不经意流露出的软弱，就像被抛弃兀自接受命运的自怜自艾。回忆里的世界淅沥沥的还下着雨，华美的屋里昏黄的灯光变得雾般朦胧，屋里的俊秀男子轻轻拥着怀里的女子，温柔的吻下去，辗转流连，雨轻轻的打在唇上，滴在湖心，饶来一圈又一圈地涟漪，隔着雨幕遥远而又温暖的不可思议，可是成诺却觉得冷，雨湿了发，顺着脸颊淌过嘴角，带出一丝苦涩，最终没入衣领，湿透所能感知的一切。

　　冷！

　　无法摆脱的冷！

　　紧紧环住自己！寒意就像一条吐着芯子盯住猎物的蛇，越是逃离越是缠绕，直到来到心脏的位置，锋利的毒牙撕裂肌理，贪婪的注射致命的毒液，痛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

　　后来的所有仿佛电影里的快进，黑白的画面开始有些模糊不清，只记得生命中一切都被毁灭殆尽，不仅守护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恋从小待自己如亲儿的姑姑也无法挽留，成诺就在那一夜明白什么叫失去的，什么叫离开的，什么叫遗弃的，不会有宠溺的微笑，不会有亲切的唠叨。糖果铸就的世界支离破碎，她从云端摔落在泥泞里，而那如芝兰般男子却用她曾经眷恋的笑容告诉她“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简短的有些残忍，在脑海中不停的回放，手上象征爱情的钻戒嘲笑着自己为是的小丑。

　　他不爱你！

　　他不爱你！从来没有！

　　你是个傻瓜！

　　心里的希冀瞬间倾塌，除了绝望还有绝望。谩骂嘲笑她都可以不在乎，他曾是她的唯一。

　　那天后，她便懦弱的逃到了国外，关了手机，切断一切对外的联系，谁也不见，合上的窗帘不分昼夜，陪伴她的只有辛辣的伏特加，但求醉死地灌酒，在异国不会有人知道或者关注她苍白的一切，酒突兀的介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世界，那段时间，她学会了逛夜店pub，抽烟，赌博···一切带着黑暗性质的游戏，追求刺激，挥霍人生，直到···

　　放下手，冰凉的眸子恨意一闪而过，转瞬又回到了冰凉。

　　玻璃窗里陈列的蒙奇奇憨憨的可爱，成诺的目光中掺杂着难懂的复杂。。一个小小的团子侵入余光里的领地。是一个粉嫩墩墩的外国娃娃，也就两三岁的样子，撑着小胳膊垫着小腿儿，能有多紧就有多紧地趴在隔壁橱窗的玻璃上，棕色的眸子扑闪，始终保持着哦字型的小嘴都让成诺觉得好笑，心情也一扫阴霾，走过去也学着小男孩的样子蹲下来。

　　“你在这里干嘛？”

　　小男孩显然警惕性很高，审视了这个不同于自己的漂亮姐姐好半会儿，确定无害之后，指着橱窗里心爱的娃娃，软软糯糯纠结出几个字“Monchhichi！”晶晶亮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似乎觉得怠慢了人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想买蒙奇奇，等我有好多好多钱的时候！”

　　“Good boy！”

　　对于成诺的理解，男孩报以甜甜一笑。

　　成诺断断续续的和男孩说了很多，没有试探，没有世故的虚伪，难有的放松，因为对蒙奇奇共有的爱好，两人的关系马上从街头的偶遇上升了，孩子无邪的笑颜让成诺微有些恍惚。

　　蓦地，男孩站似看见什么，欢天喜地的奔向成诺的身后，夕阳里，年轻的妈妈微笑着望来，小团子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勤快的挥手“Je suis à la maison！Au revoir，belle soeur！”

　　Je suis à la maison！回家，真温暖的字眼！

　　感染了孩子的心情，成诺挥手说了一句再见，夕阳里一大一下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有着一种永恒的铭刻，直到这幅温馨的画面淡出视野，成诺才收回目光，极慢的伸出手，漫不经心的隔着玻璃触摸蒙奇奇的脸蛋。

　　许是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也许是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还是惊动了店铺里的柜员，那是一个亲切的中年妇女，舒服的笑容，美丽的卷舌音，热情地邀请这位东方姑娘进店铺观赏。
　　不知怎么想起孩子的那句话，成诺微笑着道了谢，惦记了晚上的约定，拒绝了邀请。

　　中年妇女也笑着点点头，说了些下次有空再来的话。

　　天色渐渐的黯淡下来，华灯初上，成诺走在依旧热闹的街头，眸子里盛满了璀璨的霓光，细碎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