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故事》郑哥儿

3、空地

　　他的眼睛离开电脑，侧过头转动一下僵硬脖子，又看到了窗外的那片空地。

　　五年前，它就空着。这块近乎等边三角形的空地，长的边由一圈树围成，稍微带个浅浅的弧度，树再往外出去便没路了，唯有一条护城河缓缓流着，像古老而安静的卫士，与旁边年轻的树相依为伴。短的两边由两条延伸的路的夹角包围，延边的围墙一夜之间就粗糙地建了起来，成就了这个小天地。

　　五年后它依旧空着。但他总觉得，这一切是一场缓慢的等待，在这里一定会竖起不一样的未来。否则这里不会寸草不生，一块荒废了五年的地，竟然像每晚都有人锄草似的，没有一点杂草，光秃秃地静默着。否则这里的树不会郁郁葱葱，风吹过，沙沙作响，像在和窗里的他打着熟稔的招呼。否则这里不会五年没有动静，这里是金融开发区，四周建设的大型机器成排耸立，总让他有种转个头就看到一座新楼的错觉，远远近近，到处是桩基、是吊塔、是来来往往的平板车，而这里却悄无声息，五年不动，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实在太奢侈了。否则这里也不会用围墙把它围了个圈，连个门也不留。

　　连个门也不留！他惊讶地站起身来盯着窗外仔细观察那围墙，没错，确实如此，那是一个完全隔绝的空间，竟然连个门都没有，像真空。真的，他看着远处飞过的小鸟，突然想到，他从没见过那块空地上有过小鸟停留，就算是在它的高空飞过也没有，那成排的树上也没有，连围墙上都没见站过，这太奇怪了，是真空，一定是真空，他颤抖着。他害怕真空，但就在他的身边，存在了一个真空的空间，他努力让自己平静，却不由自主想起了初中物理课上的情景。物理老师拿着一个试管一样的玻璃瓶，里面装了一根羽毛和一个铁弹珠，他说，同学们，真空状态下羽毛和铁弹珠下降的速度是同样的，因为没有重力的作用，他演示着，果然像他说的那样。物理老师说，这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真空，是可以制造的真空。还有另一种真空，是虚空，是一无所有的空间，或许连空间都是没有的，没有边界，什么都没有，如果这个世界是有，那么真空就是无的状态。

　　从那时候开始，他害怕这种叫做真空的无，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让一切合理的变成不合理，让物质变得没有意义。他常想，是不是他进到真空里去，就成了无，这想法化作噩梦，总在不经意间出来折磨他，在他的噩梦里，什么都能变成真空。打开杯子喝水，被一望无际的杯底吞噬，成为无；推开房门睡觉，被房门背后的一望无际吞噬，成为无。他知道只要他不踏出那一步，他不会变成无，但他却在一望无际出现的时候停不下奔赴的脚步。

　　而现在，一个白天，在他的身边，真空终于出现了。

　　他停不住脚步。他害怕无，却停不住成为无的脚步。

　　终于，他死了，双手张开，两脚弯曲，头的位置被一根粗铁杆替代，缺口钝而整齐，血浆凝固，原本的主人早已不知滚去何方，像一个电影道具，摆放在空地的中央，死成一个无字。

　　第二天嘉定某报纸有这样一则新闻
　　寂寞男人的悲情一生：金融区白领工程师死在文物保护堆上，盗墓？情杀？

　　某公安局办案人员的札记上这样写着
　　2009.9.29 中午12：00 出勤
　　1、基本情况：
　　嘉定小土坡文物保护堆，男性尸体，张某，身高170cm，体重55kg，死亡时间10：00~11：00，本市常住户口，临近商务楼白领张某张某系公司软件工程师，家人无。
　　据该同事曹某称，张某入公司五年，沉默寡言，平日里不与任何人交流。
　　2、调查经过
　　对于铁杆比对相同，检查后确认铁杆为临近工地用杆。
　　工地吊车司机曾某确认10：30曾使用并遗失，后未找到。
　　3、调查结果
　　案件系施工不慎意外致人死亡事件。由于周边工地施工不慎，飞出半截铁杆，砸中待在空地上的张某，造成张某死亡。

　　一时，他成为这个小镇的谈论焦点，围绕着他的死传出许多了不同的版本，丰富了人们的业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