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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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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坚持去看康河,和苏缃Jasson回了他们的家。
很不错的房子。我的房间被布置得相当温馨,和我家里自己的房间格局很相象。打开书柜,里面居然还有一大摞的……英国本土的电影杂志!
我看了缃表姐一眼,感激她的细心。
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外面的景色不错。街道干净,周围的建筑也很有味道。这一切,也许都标志着一个愉快的开始。
“骁骁,快来吃饭了,飞机上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吧。”缃表姐在门口叫我。
饭桌上气氛大体愉快,基本没有什么冷场,多亏缃表姐一直不停在说的那张嘴。Jasson偶尔插一下话,我则一句话也没有说。
“骁骁变了呢,小时候你最爱和我聊天了。你初中那会,我每次假期回家你都拉我说上好几天,说得我烦的要死。对了,你不有个好朋友叫什么……杨什么林的是吧,你们总在一起打球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重重击了一下,全身疼痛,说不出话来。
“你那时候天天和我说他呢,害的我那阵子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想吐。他要不是个男生,我真以为你是爱上他了呢,呵呵。”缃还在没心没肺的傻笑。
Jasson看了我一眼,神情复杂。他插开了表姐的话,问我:“你在剑桥主修管理。你妈妈说是你主动要求的,怎么,你很喜欢管理这专业吗?”
鬼才喜欢那无聊的东西,只不过你是管理学院的副教授,我以为学管理的话我的大学生活会多少好过一些。我真正热爱的是电影,那才是艺术。靠,才不和你们说,你知道什么是艺术嘛你。
“那,谈谈你对管理学的看法吧。”
看法?“管理学就是一门以研究如何帮助资本家尽可能多地剥削无产阶级为目的的学科,它的主要手段是逼迫无产阶级创造更多的剩余价值。学习管理学,是为了将来使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资本家打下坚实的基础。”
两个人看着我的眼睛充满惊诧,那样子好像一只母猪在他们面前跳起了脱衣舞。随即便是一阵大笑,缃更是指着我笑得说不出话来。
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随便调侃的话勾起了一段尘封以久的记忆,我看见六年前的我,被他的话气得哭了出来。
“资本家,你爸就是资本家。你是资本家的小崽子……”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一年级,那一年我的生活轨迹发生了质的变化。
我读的初中就是我家附近的一所普通的区重点。当时我妈坚持要花钱把我送到市重点,我摆出种种理由坚持不干。开玩笑,离家那么远,上学要坐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市重点课程又紧,哪还有时间留出来看片。
本来我妈要是决定了的事没人可以改变,可一方面我实在太坚持,另一方面爸爸的工厂面临破产,家里烦心事实在太多,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顺利地进了区重点开始了我的初中生涯。
后来我常常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还有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会不会选择另外一条路。那样我的人生,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绝望和黑暗满满占据。
我爸是一家纺织厂的厂长。曾经那是本市最大最出名的几个企业之一。但是既然是国企,就必然面临尾大不掉的危机。几个大厂纷纷倒闭之后,终于轮到了我爸的这个纺织厂,全厂几千职工都面对着下岗回家待业的噩运。我班上好多同学的父母都是这家工厂的职工,他们也同样要面对着可能会成为特困生的恐惧。
我妈倒是不担心,成天催着我爸辞职跟着她搞美容院。按她的话说,我爸一不贪污二不腐败,就他每月那点工资,都不够她塞牙缝的。但不论她怎么催,老爸就是不同意。我理解他的想法,他一旦撑不下去了,厂子马上就垮了。职工们就只能拿下岗补助,一个月就一百几十块。现在虽然效益很差,但每月四百块的基本工资还是可以保证的。他不能走,几千口子人靠他吃饭呢。
那时候,我爸就是我最崇拜的人。
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上思想政治课吧,老师正在大讲特讲资产阶级如何如何剥削无产阶级。我一贯的又神游太虚,想着《狮子王》中小辛巴的可爱。
“资本家,你爸就是资本家。”从我身后传来很低却很恶毒的声音,好像是坐在我后桌的杨李林的声音。
开始我完全没意识到他这话是说我。那会刚上初中几个月,我又因为不大开朗的缘故和班上同学都不熟悉,只有坐在我后面的他,和我还比较聊得来,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于是我笑着回过头,想看他这又是在跟谁开玩笑。
他狠狠地瞪着我,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说谁呢?”
“谁,就说你呢。你爸就是资本家,你是资本家的小崽子,是小资本家。”
他这次声音太大,全班轰然。那时候我还没经历过任何挫折,从小被人们捧着长大,而“资本家”“小崽子”之类的词对当时的我来说实在太过恶毒,再加这话是出自我以为是最好的朋友的口中。所以,虽然是个男孩子,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为了掩饰这耻辱,我决定要把这事解决得像个男子汉。我一拳朝他打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还手就被老师拉住。因为事情是由他先挑起来的,老师只教训了我几句,却让他到走廊罚站。
下课后他回到座位坐下,不理我。我却非要为我爸讨个公道不可。“我爸不是资本家,纺织厂是国企,你不懂别他妈胡说。”
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个屁。纺织厂从书记到会计部到销售部到各个车间,没一个部门当官的不腐败的。你爸要是不贪污,你爸能看着他们把厂子败光了也不管?”
“你,你听谁胡说的?!”
“我妈说的,我妈昨晚上和我说得。你不信就回去问你爸,看他怎么说。你就告诉他是我妈说的,我妈是厂里的工程师,叫李绿梅的。”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转过头去,努力告诉自己不要信不要信,却抵不住他讲的太有道理,心里不免信了几分。我恨不得马上跑回家质问我爸,又怕万一是传言徒令我爸伤心。
吃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了我爸:“爸,……你是不是,贪污过。”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什么??”我妈的声音却大得刺耳,“你爸贪污,真是大笑话。他要是贪污我还用这么辛辛苦苦搞美容院吗?早回家享福了。”
爸却皱了皱眉头:“这话是怎么问得?你听谁说什么了?”
我其实不想把杨李林扯出来,嘴却不受大脑控制:“我们班杨李林说得,说你们厂当官的都腐败,你要是不贪污怎么会不管。他说是他妈和他说得,他妈在你们厂当工程师,叫李绿梅的。”
我爸的眼神一下子黯淡,嘴角抖动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岁。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头扒饭。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叹了一口气,放下碗筷,回了卧室。
我妈瞪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也回房间去了。
我很后悔和爸爸提了这件事情,却不明白他为什么气成这样。现在想来,我若是知道这话会直接打碎了一个男人深埋在心中几十年的美好幻想,我死都不会说出来。
第二天上学,我故意不和杨李林说话。没想到第一节课下课,他居然主动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愣了一会,还是像往常那样回过头去。
“那个,”他的表情极不自然,“我昨天说的话你别当真。我妈昨天晚上狠打了我一顿,她说她们厂当官的,就只有你爸还是好人。”
我看了看他臂上的淤青,为了泄愤,又狠狠上去捏了一把。看着他疼的直吸冷气,我大笑了起来。
“你找扁呢你!”他假装恶狠狠地瞪我,然后一把抓住我捏他胳膊的手死命地握紧,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