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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雨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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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初懒懒地靠在一张贵妃榻上,手中一面团扇摇着微风,原说是婚后去香港度蜜月的,只因樊夫人身体抱恙才未成行,雨初倒是感激樊夫人,不仅待自己格外和气,而且在她最尴尬的时候生了这样一场病,免了她和樊斯喻一个月的朝夕相对。女佣阿楼端了一碗冰碗来,阿楼是成都人,讲话尚带着川蜀之地的方言,因为怕她听不懂,才着意讲了此地方言:“四少奶奶,天气热,四少爷让我给您送冰碗来。”雨初抬手拿团扇随意一指:“放在那好了,我呆会儿再吃。阿楼,母亲好些了么?”阿楼一边把冰碗放在桌上一边扭过头冲她笑道:“太太啊,好多了的,医生说再躺两天就好得利落了。”“四少爷呢?”她微微欠起身子。“四少爷?在楼下见柴部长呢!”“哦,你告诉四少爷,办完了事请他来我这一趟。”
雨初靠回榻上,把脸撇向窗外,远处的云麓山再迷茫的水雾气中只余一个青黛的影子,山脊的线条柔和妩媚,像是女子新画出的柳叶双眉。“你今日怎么倒想得起我?”樊斯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他是何时靠近的,听他说这一句话不觉打了个激灵,脊背发凉,但是很快便平静下来,声音如古井无波:“听说父亲要回来了,真的么?”樊斯喻踱到窗边,用手轻拍两下窗棂:“正是,随侍的李副官送信来,说是本月底约摸二十四五日便要到了。” “我想着,此次是我第一次见父亲,礼数是不能失了的,此外,父亲的一应好恶你也应告诉我。”
樊斯喻穿着军装,金线绣的肩章熠熠生辉:“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你何需过问?肯在讨好父亲上花心思,倒不如想着怎样和芸葭处得和睦些。”雨初一听他这番话,气得脸都白了,樊夫人这一病,卧床四月有余,他却背着樊夫人又娶了一房姨太太,摆明冷落孤立她。她恨恨地扭过头去,紧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渗出血来:“樊斯喻,你也欺人太甚!”樊斯喻眯眯眼睛:“那晚我不是问你肯不肯重新来过么?你自己不肯,我又有什么办法?除非……”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现在答应我,我立马和林芸葭一拍两散。”雨初恨他狠心无情,竟连一点面子也懒得给他留,张口就咬在他的虎口处,咬得满口血腥:“由得你们猖狂,在这家里我是大她是小,孙猴子再大越不过如来佛,我倒要看你们得意到几时!”樊斯喻眉头也不皱一下,举起鲜血淋漓的手看了一眼,轻轻咒骂一句:“泼妇!”转身便出了屋子。
雨初软绵绵倒在榻上,只觉得下腹绞痛,扬声喊人进来,一屋的人喧闹不止,最后还是管家来了一迭声叫请大夫。不多时,家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凑过来,二姐樊倾素用手指戳着樊斯喻的脑袋数落道:“老四呀老四,你没事气雨初做什么?!这下好了,大人孩子有一个不好的,看父亲回来揭你一层皮。”樊斯喻并不知道雨初已有孕在身,见雨初倒在榻上面色苍白,心中的神气先去了一大半,次后想到她如今的境况竟是他一手造成的,不禁又愧疚心疼起来,刚往雨初榻边凑几步,雨初似有知觉,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伸出手指颤巍巍指着他的鼻子:“滚,你给我滚!”樊斯喻怔在原地,一时进退都不是,只晓得喃喃道:“雨初,我是阿嘲,我是阿嘲啊。”话音未落,雨初便抽出自己身下的一只枕头,奋力掷向他,奈何此时她已没什么力气,枕头只软软砸在他脚下,弹了一弹就不动了。雨初几乎合身扑出,仍是指着他打骂:“樊斯喻!你杀了阿嘲,你杀了苏雨初,如今又要杀了自己的孩子,你丧尽天良!”骂完便一头栽倒在床边,佣人医生乱作一团,一边喊着“四少奶奶”,一边把樊斯喻往外推。
“四少爷……四少爷!”廖副官从远处一路小跑而来,“都统大人回来了。”樊斯喻心里一惊:“不是说二十四五日才回得来吗?”廖副官苦着脸道:“原是要走水路,顺带视察川赣两省的,哪知昨夜突然要改坐火车立即回来,车已进大门了。”他朝屋里看一眼,“您看这……”樊斯喻把军装理一理,抚顺了肩章上的流苏,把帽子戴好,一面走一面说:“谁都不许提。”
廖副官应了一句,替他推开门,樊皓先的车刚好停下,樊斯喻忙上前把车门拉开,亲自扶樊皓先下车。樊皓先淡淡看他一眼,咳嗽一声,脸色发青地撇着嘴角:“随我来。”樊斯喻一声不敢言语,亦步亦趋地跟着樊皓先进了书房。“听说……你娶了妻子?媳妇人呢?怎么不随你来见我?”樊皓先掀起眼皮看了樊斯喻一眼,樊斯喻仍旧低着头在桌边站得笔挺,一言不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娶的是苏敬虔的女儿苏雨初。”樊斯喻抬起头:“是,是她。”
樊皓先大掌一挥,径直朝着樊斯喻的左脸而去,樊斯喻不敢躲闪,生生受了这一掌。“我告诫你多少次,东风的死和你愈诚伯父无关,你……你!……”樊皓先的手摸索着探到腰间去摸自己的手枪,樊斯喻头也不曾抬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父亲大人,我阴谋杀了苏伯父关起苏兄,确是我不对,然而……”他的眼角一颗泪珠滑落,“雨初现在已有了我的孩子,父亲,还请不要为难她。”他说完后径自站了起来,整理仪容就出了书房。廖副官就等在门外,见他出来,低低附在他耳边道:“少奶奶虽是身子还弱,万幸孩子却是保住了……”
樊斯喻脚步一滞:“备车,去小公馆。”廖副官低头应了声“是。”末了又添一句:“已经三个月了。”“你说孩子几个月?”樊斯喻卷着衬衣袖口的手忽然停下:“三个月么?”廖副官晓得已经点到,不再多言,却是樊斯喻飞也似的跑上楼。
“廖副官,四少爷的小公馆侧夫人电话……”“啧……”廖副官朝他望了一眼,“怎么这般不晓事?少奶奶这样,少爷脱得开身吗?给她钱让她识相些,赶快搬走。”侍从官赔笑道:“副官,还是您亲自听一下,咱们笨嘴拙舌的……”廖副官横他一眼,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一连声道:“哟,是苏小姐啊,失敬失敬……什么?过去一趟?这……恐怕不好吧?一来少奶奶三个月的身孕不稳当,少爷安不下心,二来么……”他压低了声音,“都统大人回来了,正插手过问您和少爷的事呢……啊不不不,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只是责备少爷有违家规私自迎娶姨太太……”
正说话时却是樊斯喻扶着雨初下楼来,夺过电话便冷着声音道:“林芸葭,你要多少钱我由得你,只一样,你给我走,别让我再看见你。”雨初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电话那头的女子叫声叫唤:“我不!你过来,我要你现在就过来!我是你的人!”樊斯喻一哂:“你可记得,你的身子我没破。识相的话快点滚。”他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吻一吻雨初的额角:“我们娶拜见父亲吧,父亲在书房等我们。”雨初睁开眼,冷冷盯了他几眼,终究点了头。她一闭眼,整个人虚弱得似乎要倒下,樊斯喻抢上一步就把她打横抱在怀里。
雨初抬手,无意识地摸摸他的脸,下巴的轮廓还是如三年前那般圆润而细致,骨骼的线条柔和,身上很瘦。樊斯喻低头凝视她,雪般苍白的肌肤,原本的齐肩短发因为故意蓄着,长得参差不齐,看起来格外有一种脆弱的美丽。樊斯喻不禁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学校庭院中种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