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疼》杨大过

3、撞衫

　　伊泰大厦十九层走廊尽头1907室，室门紧闭，里面有一年轻俊美男子正在——打毛衣。
　　顺意居市场部总监席泰格的办公室装修的极为简单：防盗门一扇，白木办公桌椅一套，空调，大理石地砖。另有接客用布衣沙发一组，饮水机一台，不插电，也无水，纯粹摆设。
　　办公桌上面文件若干，都是皮囊。封面上写着诸如《白领新贵的居室需求》、《时尚简约主义的家装风格》、《贵族的奢华之居》等，其实里面内容无怪乎两种：毛衣针法的多重研究，以及如何保证良好的睡眠。
　　打毛衣和失眠是两码事情，这个世界毛衣打的好的人有很多，失眠的人也有很多，失眠而又毛衣打的好的也是大有人在。但是你完全没有理由说他们失眠是因为毛衣打的太好了，或者说他们因为毛衣打的好而失眠了。一个稍微正常的人是绝不会得出上面两个结论的，即使喝了酒发了疯能把打毛衣和失眠联系在一起的也不多。
　　席泰格偏偏就这样认为，精神学上这叫强迫症。他坚持认为自己的失眠是由于毛衣打的太好了，而不是因为精神痛苦，往事如山，噩梦缠身，神经衰弱等诸多原因。为了使自己的这个结论不失掉依据他只有更努力的把毛衣打好，当大家都觉得席泰格的毛衣已经达到一种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水平的时候，他才可以拍着胸脯骄傲的说：“以后不要再对我的黑眼圈产生怀疑了，我失眠是因为毛衣打的太好了，我的精神一点也不痛苦。”
　　顺意居上下几百号人对于席泰格失眠这一点达成了共识：席泰格的失眠纯粹是由于毛衣打的太好而造成的，与他的初恋无关，与他坚持单身无关，与他对着前女友照片发呆流眼泪更无半点关系。
　　知道真相的顺意居总裁陈阳先生对于席泰格也是相当无奈，席泰格的故事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人一生只能爱一次。
　　“忘了她吧，重新开始。”某次俩人酒后，陈阳对席泰格说。
　　“我的存在就是因为她在我的回忆里。要不这个世界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呢？我虽然现在身边没有她，也得不到她的半点消息，我的睡眠也很少，但是我的梦里依然有她出现。那是多么美妙的梦，她总是说，来，泰格，你等待的时间太久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席泰格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可是她已经嫁人了，孩子都五岁了。”
　　“但是梦里她还是老样子。”
　　“你TMD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在梦里对我说，泰格，你无须再等。”
　　“神经病。”
　　“很久之前就是了，从失去她之后就是了。”
　　这个世界真有谁因为离开了谁而迷失自我吗？席泰格的坚持还能撑多久？是痴？是傻？还是压根就是一神经病。
　　陈阳为了帮助老同学——俩人同一个班级大学毕业——摆脱旧梦缠绕，煞费苦心的安排过无数次相亲，公司新招的大学生美女也是一个接一个的往他办公室送，同时他还找人挥墨写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七个大字悬挂在席泰格的办公室。然而愿望是美好的，行动是坚定的，效果却是非常不理想的。
　　每一个和席泰格相亲过的女孩子在一个礼拜后都会收到席泰格亲手织就的一件毛衣，全是纯白色羊毛料，前胸绣着初恋情人的名字，绣在一颗心的中间。被他感动的女孩子一大把，甚至有些小姑娘知道他的故事后忍不住流出眼泪，一边哭一边说：“你说这挺好的一王老五怎么就TMD是个精神病啊。”
　　还好，席泰格在其他方面的表现还算正常，业务能力超强。整个顺意居百分之六十的年度指标都是他一人搞定，与欧阳地产的合作更是他一手促成。
　　欧阳地产与顺意居的合作体现的很彻底，直接斥资两千万购买了顺意居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陈阳拥有顺意居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席泰格拥有百分之十，欧阳地产占了百分之四十。欧阳地产的实力即使一举收购顺意居也是手到擒来，自然能开出陈阳无可抗拒的条件，但它仅仅是投资，公司的主要经营权还是归陈阳掌控。作为公司的第二股东，欧阳家派了小女儿欧阳海燕来坐镇。
　　年初的时候陈阳和夫人苗苗极力怂恿席泰格参加一场高级白领举办的相亲party，在聚会上席泰格邂逅了同样陪密友赵玲来相亲的欧阳海燕。
　　谁也不会想到欧阳海燕会来参加相亲party，而席泰格也根本没打算结交名门闺秀，然而缘分的到来总是令人防不胜防。
　　席泰格和聚会的侍应生的打扮撞衫了。在一晚上被强迫倒了N次酒，端了数十份果盘之后，席泰格郁闷的点了支烟凭窗独立，思考人生无数个悲剧的可能性。
　　“麻烦能端一杯冰水好吗？我朋友有点头晕。”欧阳海燕对席泰格说。
　　“你朋友头晕？我TMD刚还蛋疼呢，谁TMD给我倒水了？”席泰格心中暗骂。明知背后那人是对他说话却并不回头，谁愿意一直被误作侍应生啊？让侍应生穿白衬衫没有错，打蓝色条纹领带也没有错，但是能不能不要他们穿细方格深绿西裤啊？穿细方格深绿西裤也没关系，能不能别扎棕色腰带，黑色系带皮鞋啊？当席泰格发现就连擦汗的方巾也和侍应生一模一样的时候，脑海中仿佛听见伊利丹大人忘情的呼喊：“你这是自寻死路！”
　　“拜托给拿杯冰水好吗？谢谢。”得不到回应，欧阳海燕也有点奇怪，什么态度嘛，这哪里像个侍应生啊。
　　席泰格尽管心里怒火中烧，却偏又发作不得，谁教你Y和侍应生穿一样的衣服，不被误会才叫奇怪呢。
　　“喂，你怎么回事啊？欧阳小姐喊你端水，没听见吗？小子，你架子够大的啊？你老板是谁？我要投诉你。”一直在欧阳海燕身边的大献殷勤的某家具公司小开忍不住挺身出头了。
　　“算了，刘泽。找别人吧，也许他有心事。”欧阳海燕尽管心中火大的要命，语气依然相当委婉。但从她咬了又咬的下唇来看，如果不是估计自己的风度，她耳光早甩上去了。
　　“一个侍应生能有什么心事？莫非他还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不成？”刘泽依旧忿忿不平。
　　“不知两位听说过撞衫吗？”席泰格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蹲过三年大狱，受过万般委屈凌辱的他可不愿意再平白被人奚落。
　　“撞衫？我听不懂。”
　　“呵呵，我给你解释好了。你叫刘泽是吧？我和你父亲刘亲霖做过生意，红木沙发和沙藤躺椅那两次。令尊很有涵养，也很尊重人，我们合作的很愉快。其实这位女士让我去端杯冰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一位抱着想法来参加聚会的绅士来说这非但不能拒绝，反而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机遇。”
　　“你既然知道干嘛还不赶紧端水去？那么多废话。”刘泽继续大声发泄不满。
　　“呵呵，不错。问题是我席泰格今天晚上已经端了很多次水了，果盘也有很多次了。为什么我献了一晚上殷勤，没有任何一位女士和我密谈，而独自一人站在窗边郁闷呢？”
　　“为什么？”刘泽问。
　　“哈哈，一定是因为你和侍应生撞衫了。”欧阳海燕放声大笑，两排细白的牙齿在水晶灯下闪着光，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