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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被老鸨一掌推上花台子的一瞬,周遭猜拳行令,浪语劝饮的声音立时减了好几分。
      小爷活了十七年,还从没这么不自在过。
      整个大堂里红飞翠绕,华灯处处,热闹非凡。我穿着身灰扑扑的小厮服,头上还扣着顶排穗小帽,收手收脚地戳在这儿,想不扎眼都不行。
      往顶层上的阁间望去,只见姓容的斜坐在圈椅里,手捏玉杯一个,徐徐啜饮,又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死样子。
      被老鸨一掌推上花台子的一瞬,周遭猜拳行令,浪语劝饮的声音立时减了好几分。
      小爷活了十七年,还从没这么不自在过。
      整个大堂里红飞翠绕,华灯处处,热闹非凡。我穿着身灰扑扑的小厮服,头上还扣着顶排穗小帽,收手收脚地戳在这儿,想不扎眼都不行。
      往顶层上的阁间望去,只见姓容的斜坐在圈椅里,手捏玉杯一个,徐徐啜饮,又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死样子。

      老鸨扭着肥腰上到台中,媚声道:“各位客官,各位客官,大家往这边看这边瞧啊。”
      座中的声音百式百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一厅丐帮兄弟,吸口水的声音响亮无比。
      老鸨接着道:“这位俊小哥可不是凤栖梧的清倌,他是容公子府上的小厮。”
      说完挥挥手绢,那手绢像是一把屠刀,把座中的声音砍得半缕不存。
      “这小厮今晚在此献奏一曲《凤双飞》,容公子说了,若是大家都道他弹得不好,便留他在凤栖梧做清倌,伺候各位大爷!”
      说完又一扬手绢,这回那手绢又变成了观音的杨柳枝,唤醒大片起哄声。

      跪在阶下的清倌,捏着小金锤子,在那面锃亮的小金锣上敲了一记,清清脆脆一声响,于我却有如千钧铁棒砸身——耳内哐当响不止,心尖突忒跳不休。
      挪步到花台中央的一路,台子瞬时化作一铺软棉花,踩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
      我一屁股坐在琴凳上,缩了缩汗津津的手,按在冰冰凉的琴弦上,在琴桌子的围幕下不多不少正好跺三脚,再吸气一口,调动指头拨了起来。
      琴音起,起先真如溪水漱白石,如怨如慕,悦耳萦心,幽旋场中,一派清绝,一阵颤音过后,突然切杂起来,像是什么人在恣意浪笑,听得人身上火燥火燥的。台下吸口水吞口水的声音也随琴音的转变更甚几分。
      象姑馆第一名曲,果然有点来头。

      一曲终了,我双手摊在琴弦上,稳住颤音。
      最后一缕琴音完全消弭的时候,我把笼在袖里的手指一点点探向琴身侧面,把那个一寸长的小杠子拨转过来,再往里一推,这才放下心来,暗自舒气一口。
      四周乱七八糟的声音浪似地打了过来,拍得我脑瓜晕乎乎的,还以为自己是在擂台上,跳起来正要抱拳谢众,突然涌上来一群花红柳绿,我连人带琴一并被冲下了台。

      一看吓一跳,那群像是从染布缸子里钻出来的人里,最中央的一个,竟是含烟含义士。他正持了一把缀红缨的绣剑,看样子是要舞剑来着。
      台下一片讻讻,尽是些淫言秽语。
      “哟,上色出来了!”
      “舞什么剑,把那衣服一件件脱了岂不更好看。”
      “瞧那脸那身段,啧啧啧……”
      “能干他一回,老子倾家荡产也是甘愿的。”
      ……
      迷艳灯火下,含烟那张小白脸儿上生出些珠玉般的光彩,本来就一副绝好容貌,衬上双脸喜笑,简直要把那些嫖客的魂都勾了去。大约是绣剑寒芒太甚的缘故,那两点瞳仁里也映着些冷锋。

      身后突然冒出股寒气,我哆嗦着往后一转,怀里的扬琴被冷不防地抽掉。
      “你干什么?”
      木桩子谌严抬起眼皮射来两箭寒光,我只得把伸在半空里的手又吞回袖中,心中一紧。
      木桩子扬起那只白似冰雪的爪子,比出手形,在弦上按滑揉颤几下,听见声响无异,便又把琴塞回我怀里,转身向顶层阁间看去。
      姓容的遥遥间点了点头。

      把琴放置好,我一步三跳地上了阁间。
      早上啃了两个冷馒头,这一天就再没吃过旁的,瞧见桌上密密匝匝摆着的点心,哪还移得开眼睛。
      那盘像芙蓉花的,上面的露水应该糖霜,肯定好吃,还有那盘洒了金色炸丝的白玉糕,如果浇上一层熬得稠稠的红糖,那滋味儿,啧啧,那盘五彩飞转的点心怕也好吃得很嘞……
      忽地感觉腰上一痛,木桩子用剑柄捅了我一下子。
      转眼向姓容的望去,那人唇边一旦无笑,便冷如山巅冰雪,看得我一激灵。

      “早上还不通音律,不到一天便能操弹入化,当真是好天分啊。”
      我耸起半边眉毛,豪气干云地回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你也听到了,方才我博了个满堂彩,三口六面地耍赖皮,这样的龌龊事你若敢做,我也无话可说。”
      他眼睛微微眯起,眸光却越发精刮:“这次放你一马,以后再犯,新账旧账一并算。”

      我虚应一声,眼睛复又飘回桌上的点心。那盘圆圆滚滚,炸得金黄的丸子,不晓得里面是馅是肉的还是菜的,说不定是灌汤的。
      “你饿了?”
      我使劲点点头。
      姓容的歪在椅上懒洋洋道:“拿筷子。那盘脆丝金瓜不错,夹一箸。”
      我嘿笑一声,搓了搓手,忙忙抓起筷子,对准那盘金瓜一力戳下,拗了一块,正待送到嘴里,不想却被姓容的支手打掉。
      我“啪”地按下筷子,正要开口怒骂,不料一道口水先行破口而出。
      姓容的嗤笑一声,手指裹着方绢往我嘴角伸来,我用力一闪,两只脚都踩在了木桩子的脚背上。
      我从他脚背上跳下来,怒道:“姓容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姓容的倒回圈椅,脸上简直要笑出一朵花来:“只不过吩咐你夹块点心给主子吃,连这也做不好,还怎么当奴才。”
      我捏紧了拳头:“你是让我夹点心给你吃?”
      “否则你以为如何?”
      大抵是饿过头的缘故,我心内霎时一沉,手上也没了劲儿,拳头渐渐松开,抠起桌上的筷子,又拗了一块,往他嘴边送去。
      “慢慢嚼,小心噎死。”
      免不了又挨了木桩子一剑柄,这一回他绝对是趁机报复,对准了胯骨巅开捅,又狠又厉,差点把我敲成一摊散骨零肉。

      离开凤栖梧的当口,含义士舞完了剑又在舞袖子,博得满堂欢呼阵阵。台下的淫言浪语越是割耳朵,他仿佛越是开怀的样子。
      得空了我还得再来一趟。刚才那首《凤双飞》把我剁了我也弹不出来,是含烟含义士帮的忙。他给了我一柄装了机巧的琴,一拨侧面的小杠子,随便我怎么弹都没声音,而他则跑到台子底下,以三次跺脚为号,替我弹琴过关。
      这泼天大忙肯定不是白帮的,他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什么事,我不晓得,连他也不晓得,他说以后想起来了再找我,我满口承应。

      这夜回到容家老宅,伺候完姓容的洗漱更衣,已近三更天了。我哈欠连连地往柴房走,半路却被孤拐子脸李管家截住,领去了一个院落。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那老背晦的朝着一间青瓦房努了努嘴,面色冷冰得像被青面鬼附了身。
      我打着哈欠应了一句,揉眼一看,巧了。这门儿我进过。

      我推门进去,掏出兜里的取灯儿,抖动出明火,燃了桌上的油灯。炕上的人一翻身,睡中嘟嘟囔嚷了一回,并未醒来。
      我持着灯走到他跟前,推了一把:“阿青,醒醒,你看我是谁?”
      这个叫阿青的,正那个跟我一起抹床腿儿又被我套了一篇话出来二愣子,抹完床腿儿后,我们还一起扫过院子、捅过蛛网、汲过井水、掏过粪坑,一来二去地就混成了熟人。写给老哥的家书,就是托他送出去的。

      阿青皱着浓眉嘟囔着醒了过来,揉了老大一会儿眼睛,才看清眼前站的是哪方神圣。
      “小光,是你啊。你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仔细被李管家撞见了又得挨罚。”
      “哼,老子才不怕他嘞。罚什么罚,就是那个老头皮带我来这里的。
      阿青打了个呵欠,接着道:“我还道你是来取信的呢。”
      我一个箭步扑到他跟前:“你说什么,上次托你送的信有回了?”
      阿青点点头,竖起手指往下戳了戳,复又睡死过去。

      我往下一探,见得一个鬼头青。揭开盖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熏得我肚子一阵咕噜。
      果然是麦饼,一大包,麻绳上还捆了一封皱皱巴巴的黄皮信。
      我掏出一块麦饼,拆开信,一行看一行吃。
      这饼,味道再熟不过,铁定是老哥做的;这信,只见着开头那句“吾弟离诸”,我就知道,铁定是老哥写的。
      想来老爹疼我其实是大有道理的,他给我起的名儿,我不折不扣用了十七年有余,他给老哥起的,那人七岁上下就不多用了,自己取了字,此后人人都唤他关喻远,知道他叫关大光的人,如今只剩了我一个。
      离诸是他给我取的字,听起来像离圈的猪,什么玩意儿,我一向不用的。
      看完了信,我心内一阵发堵,三两口啃完一个饼,倒头胡乱睡了过去,又做起那个在逆风飞驰的梦来。

      次日晨,刚及侵晓,不等木桩子来捅,我便捧巾持帨地立在了门边,等姓容的召唤我进去伺候洗漱。
      今天有事求他,自然得知机一些。
      “今天倒早,进来罢。”
      我推门进去,效着孤拐脸的模样,哈着腰,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句:“主子早,昨晚上睡得可好?”
      姓容的哼笑一声,自顾自脱寝袍,换衣裳,并未搭理我。
      我暗骂一句,不过面上还是一派低顺,清了清嗓子又道:“主子……”
      他耳朵聋了似的,一声不应。
      之后我一连喊了不下十八次“主子”,那作死的一句都不回,摆明了不把老子当一回事,气得我快要把一口钢牙尽数咬碎。

      “想求我什么?”姓容的搁下盛燕窝汤的盅,一壁漱口一壁问我。
      “啊?”正暗暗骂得畅快,冷不防地还没回过神来。
      姓容的捏起我的下颏晃了几下:“你自己数数,做了十几天奴才,称我主子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及这一早上多,若非有求于我,难道还是你小子开窍了不成?”
      如今有事求他,老子只得忍字头上一把刀,随他羞辱。

      我赔笑道:“你脑袋瓜就比我灵,要不怎么是主子呢,一眼就把我看了个穿,厉害厉害。”
      “这回又是什么事,把看家的狼狗药死了,在院墙上刨了洞,还是去厨房偷嘴,还是……”
      我翻了翻白眼:“这种事我才没兴趣干第二遍。”
      姓容的环起双臂,懒漫漫地开口:“喔,那你求我作甚?”
      “我想,告几天假。”
      “告假?”他抽抽嘴角,“出去做什么,又去采花还是去看你那一箩筐的孩子。”
      “明儿我要告假去见我哥。”
      姓容的眉毛一挑:“你哥?”
      我点了点头:“我在家书里说,我在外面赌输了银子,要给一个富商做一年护卫抵债。”
      “这么说来,你哥不知道你是个贼?”
      我拎着眉毛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哼,不说真话是怕吓着你。关家寨贼窝一个,里头的人,连初生的婴孩都清白不了。念再多的之乎者也天地玄黄也没用,老哥他这辈子,注定是个大贼头。

      “既然如此,他来时,我就让你换个名号,说是跟谌严一般的护卫不就行了。”
      “不可以。”
      “嗯?”
      “你要是那个富商的话,老哥什么都晓得了,我还瞒什么瞒。”
      那女的说不定跟老哥看过他的画像,我何必冒这个险。
      姓容的没再问下去,另起一句道:“我若替你安排,你又拿什么谢我?”
      早知道你是这起蝇营小人,还好小爷早有准备。
      我松了松腰带,从里头摸出一块方巾包着的麦饼,摁在桌上推了过去:“麦饼,比你吃的什么白玉糕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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