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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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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嘉定,松鹤墓园。
苏摩,苏诺,苏樱,一袭素衣,伫立在一块墓碑前,一块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墓碑。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众多的物品,墓碑前面,只有一束白百合。
白百合,是苏摩爸爸和妈妈最喜欢的花,只是因为白百合象征纯洁。
苏摩的妈妈是律师,爸爸是医生。
律师,本就是驱除世间邪恶与肮脏的职业,而医生,是个救死扶伤的神圣职业,只是这两个纯洁神圣的职业,有时候也只能无奈的被黑暗吞噬。
苏旭,秦伊。
三人凝望着墓碑,往事的诸多画面开始在脑海浮现。
穿过那条狭窄而又灰暗的记忆隧道,出现在眼前的是小苏摩那张幼稚里又透出些许成熟的脸。
“小摩,爸爸今天晚上还有两个手术,不回家吃饭了,你照顾好小诺和小樱。”
苏摩的脸上写满了失落,黯然挂了电话,刚挂不久,电话又令人生厌的响了起来,“小摩,妈妈手头有个比较重要的案子,晚上可能不回家了,小诺和小樱就交给你了。”
于是,厨房多了一个忙碌的身影,只是那个身影瘦小的有点过分,肩膀刚过灶台没多少。
他不恨爸爸妈妈,相反的,他为自己有这样的爸爸妈妈而骄傲。
因为他的老师他的同学的亲戚,许多人都受过爸爸妈妈的恩惠,虽然苏摩没有亲身见过爸爸妈妈的工作,但是从他们的描述中,苏摩却能想象出爸爸妈妈受人尊敬的样子。
“哥哥,这个冬瓜咸死了。”小樱一口吐了出来,左手抱着哆啦A梦玩偶,右手把饭碗往前一推,“不吃了,不吃了,难吃死了。”
“小樱乖,哥哥下次会注意的,尝尝这个番茄炒蛋。”苏摩舀了一勺,吹凉以后细心地喂给小樱。
“阿诺,作业有什么不会的么?”
“没。”
“你等下做好了我帮你检查一下。”
“真烦人。你管好自己就好了。”苏诺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摩,小诺,小樱,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爸爸妈妈送你们出国深造。
一切都照着预定的轨道,往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直到,那一天。
也许是命运也羡慕他们这幸福美满的一家,便出手重新勾勒了他们的命运轨迹。
苏摩忘不了那一天爸爸的脸色,从未有过的灰暗。
妈妈匆匆忙忙地把他们赶回房间里面,勒令他们锁上门。
苏摩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耳朵贴着门缝偷听。
原来前段时间,一次□□的火并,一个□□的大佬受了重伤,送到爸爸的医院,但是医院怕惹祸上身,拒绝接受,爸爸力排众议收了那个大佬,虽然尽了全力抢救,那个大佬还是伤重不治。
随后,三天两头有□□的人来医院打架闹事,还说爸爸收受病人红包,药商回扣。
一时间,爸爸声名狼藉,医院也迫于压力,将爸爸开除了。
原本受人敬仰的爸爸,如今却是如过街老鼠一般。
这样巨大的落差,怕是谁也接受不了。
杯子的碎裂声,爸爸的打骂声,妈妈的叫喊声,透过苏摩幼嫩的耳膜,一下一下,狠狠地重击着苏摩柔嫩的心。
这是记忆之中,爸爸妈妈的第一次吵架。
一切,如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以后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从此,这个原本和睦的家变了,变得让苏摩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可怕。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一丝安宁。
爸爸,吸毒了。
作为医生的爸爸,竟然吸毒了。
原本,苏摩只从书里面了解到毒品的危害,却没想到毒品真的有这么可怕。
可以让一个人性格大变,六亲不认。
原本性格温和的爸爸变得阴晴不定,极易暴躁,经常一个人在那傻笑,突然又抱头痛哭,哭完之后便是砸东西,边砸边骂。
渐渐的,苏摩发现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先是从小件的值钱的东西,再到大件的家电。
苏摩不止一次从门缝里偷瞄爸爸毒发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涕泪俱下,小便失禁的样子,也不止一次听到爸爸乞求妈妈给他钱买毒品的话语。
苏摩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咯噔一下,碎掉了。
爸爸毁了,伴随着在苏摩心中的神圣形象,轰然倒塌,摔的粉碎,碎的那么彻底,连渣滓都没有剩下。
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爸爸,他的眼神里面不会再对任何东西产生情感,冷漠的如同一块寒冰。
除了毒品,是的,那个让他狂热,让他放弃一切尊严,放弃妻儿的恶魔。
苏摩也变了,变的阴郁,孤僻。
他不再会昂首挺胸的告诉别人,“我爸爸是个有名的外科医生!”
“他爸爸收病人红包,收药商回扣,现在弄的身败名裂,活该。”
“就是,医生这种神圣的职业,和钱扯上关系,真是龌龊。”
“听说他爸爸现在开始吸毒了呢,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
同学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言语之间充满了鄙夷。
原本是苏摩心中骄傲的爸爸,现在成了他的耻辱。
变了,一切都变了,只因为那个叫毒品的东西。
然而,命运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狞笑着将他们一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摩永远都忘不了那晚,那个终身难忘的梦魇。
那晚,和平时一样,苏摩一回家便关上了房门。
这已经成为他们兄妹三人的习惯。
门外又如往常一般传来了争吵声,只是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争吵也更激烈。
“哥哥,我怕。”小樱缩在苏摩的怀里,不住的掉眼泪。
苏摩紧紧地搂住了苏樱,轻轻地拍着她的头,“小樱乖,不怕,有哥哥呢。”
“旭,你疯了么!这是我们的结婚戒指!你什么都能卖,这个绝对不能!”秦伊死死地按住了手指,一脸的决绝。
“给我!你他妈的把戒指给我!”苏旭双眼血红地看着秦伊,近乎咆哮似的吼道。
“旭,你醒醒好么,你忘了我们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么,你忘了你当初的雄心壮志么,你忘了你当初的诺言么,你忘了当初说要送孩子们出国的么?”秦伊抓住苏旭的肩膀,使劲的摇晃着。
“你个臭婊子烦不烦。”苏旭随手拿起了一把菜刀指着秦伊,眼神如野兽般凶狠,“我最后问一遍,你到底给不给我?”
“旭,你进戒毒所吧,为了我,更为了孩子们,你不能再。。。”秦伊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叫。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钻进了身体里,接着灼热的感觉突然在胸腔弥漫开来,痛楚在那一瞬间爆发。
苏摩,苏诺,苏樱,怔怔地站在那里,目睹了这一幕。
鲜血溅了苏旭一脸,炙热的血液却让苏旭刹那间冷静下来。
手中的刀,踉跄坠地。
理智,一时间完全压制住了对毒品的渴望。
“小。。小伊。。”曾经挽救了无数生命垂危的患者的苏旭,此时却是惊慌失措的像个孩子。
“我,我去拿急救箱。”苏旭的脑海一片空白,长期的荒废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如何急救。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力量不大,但生生扼住了他的脚步。
“不,旭,不要去了。”秦伊望着苏旭,眼睛里弥漫着情愫,“旭,如果我的死能让你清醒,我死而无憾,我累了,真的累了,你就自私的让我先走吧。”
秦伊抚摸着苏旭瘦削的几乎只剩骨头的脸,“旭,你的刀是拿来救人而不是杀人的。我好爱以前的那个你呢,好好照顾孩子们,履行你曾经的诺言。”
秦伊吃力地转过头,将眼神投向了呆若木鸡的苏摩他们,“不要恨爸爸,不要恨他。和他好好过日子。”
笑容渐渐凝固在了秦伊的脸上。
生机从她的瞳孔里面涣散。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苏旭紧紧地搂着秦伊,身体微微的颤抖。
很久,才缓缓地放下了秦伊的身体。
苏旭缓缓地走向了苏摩他们,伸出血污的手,想要抚摸他们的脸,
苏樱惶恐地退后了一步,躲到了苏摩的背后。
苏旭苦涩地笑了一声,麻木地走过了客厅,来到了阳台。
“我不配做你们的爸爸,小摩,照顾好小诺和小樱。”
苏旭毫无预警的跳了下去。
那骨骼碎裂的声音,那□□坠地的闷响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会在他们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那一年,苏摩13岁,苏诺11岁,苏樱8岁。
警车呼啸着来了,接着是救护车,最后,来的是殡仪馆的车。
殡仪馆的人员麻木地为苏旭和秦伊的尸体盖上了白布,连担架都不屑用,一人握住双手,一人握住双脚,如同搬运货物一般,重重地把尸体甩上了殡仪车。
是的,是重重地甩,而不是轻轻地放。
生前备受尊敬的人,死后连基本的尊严都保全不了。
苏旭和秦伊的葬礼很简单,也很冷清。
门可罗雀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那些曾经受过恩惠的人,却心安理得的不露面。
人,本来就是自私而现实的动物。
由于苏摩的亲戚,以这件事情为耻,又怕收留了他们,会被□□寻仇,苏摩他们一度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最后,苏摩和苏诺在他们姑姑家门口跪了一天,以房子的归属权为代价,让姑姑收留了小樱。
没有带钱,没有带行李。
苏摩和苏诺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城市。
也是那天以后,苏摩和苏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些对我亏欠的人,我会十倍百倍的讨要回来!”
他留给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个怨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