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梨影深深》倾雪

3、（三）梨痕淡淡日转浓

　　昭和十二年的岁末，一场美如幻觉般大雪又如期而至。破晓，我被睡梦所惊醒；彼时雪光已透过纱窗朦胧而现，我遂急急地起身打开妆奁，看到镜中的眉心梨花烙又比前一年更为殷红，不禁又披了月白绣梅的披风向梨隐园走去。果然，梨花亦开了，那烂漫无暇的花瓣在风中尽情地舞蹈着，清丽而妖妍。
　　我呆呆看着，一瞬间又忆起昨晚的梦境。梦中，洁净的花朵与血液混合在一起发出腐朽的腥味，雪地里的蓝色蝴蝶转瞬而逝，无数面孔模糊的人竟然可以自如穿透我的身体。我哑然，不知是他们早已□□消陨归于黄泉，还是我自身已为魂灵……
　　冷冽的寒风夹着晶莹的雪花侵袭而来，徒徒掀起月白的衣裾不断翻飞。我的内心一片空灵，却隐隐感觉到那份蛰伏的不安与躁动。
　　独立小园久，只等到冷露侵人衣之时，方才晓得回转千雪阁。

　　千雪阁内悄然无声，鸢碧和鸢落未被我所惊醒。我勾起暖厢的帘幔，只见二人和衣而眠，呼吸浅浅，睡颜安宁。正待我转身离去之际，“小姐……”柔软微弱的唤声自身后响起，只见鸢碧急急起身，顺手欲轻推鸢落的肩膀。
　　“嘘——”我作势阻止，低声道：“让她多睡一会，你也是。”
　　我放下帘子走出，却只听碎碎脚步声紧随而至。我深知她的性子，心内有数便也不再言语，回头一望。鸢碧莞尔一笑，欠身道“小姐大福，生辰安好。”
　　“傻丫头……”我不禁脱口而出，稍停片刻才道：“走吧”。

　　鸢碧静静服侍我更衣梳洗完毕，莺落才慌慌张张闯进来。于是，她那张小嘴也就一直闹腾个不停，一会儿又是请罪，又是嗔怪鸢碧对她的“视而不见”，一会儿又突然想起是我的生辰，好话连连就如同爆竹声声。

　　莲步轻移，往浣纱厅前去请安。
　　娘亲着了淡紫丁香留仙裙，外罩小银狐披风，梳着窈窈生姿。她说：倾雪，到娘身边来。娘眉眼弯弯，纵使西风多少恨也早已销尽；只是我恍惚间竟看见母亲的一行清泪。母亲拔下发簪，落于我手心，言：“倾雪，这是娘送给你的，好好收着。”那是一枚普通的白玉梨花簪，细看时只觉通体泛着流动的红艳。“让娘再好好看看你。”柔柔的爱怜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母亲再也无言。
　　父亲默默看着我们，略有些凝重的脸上突然绽出爽朗的笑来。
　　“我们家的小雪儿长大咯。再过几年就可以嫁人了。到时候可不会记得爹爹和娘亲了，那我和你娘就过我们俩的好日子去了。”
　　我佯怒而带着娇嗔，轻轻晃着母亲的手。“爹爹总取笑我，娘快帮我教训爹爹……”

　　几许欢笑散尽之后，却似乎总有阴影在心头投下重重一笔，只是我们都默契地不曾言及。
　　临走之际，我言，晚宴后小雪儿有礼物想送给爹爹和娘亲。
　　请爹爹和娘亲等等小雪儿。

　　岁末的这场雪下得紧。我深知，这是雪的怒放和绚烂，就像昙花一现紧迫的极致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