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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夜变歌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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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诗.陈风.宛丘》
暂且撇开这厢糊图里的各种煎熬不论,瓜尔佳氏一族此刻倒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其实有些事情,众人都还是会心知肚明的。依照瓜尔佳氏的身份和地位,倘若当真是佃户动乱,虽不敢承诺是绝对不可,但理应不会如此挑衅。陪同的几位小厮大抵都安然无恙的被放回,独独少了一个少当家,明眼人都会知晓这其中的蹊跷。
而宫克里伊尔哈更是比谁,都要知晓的。
听到消息的那一瞬,仿佛全部的气力都要用光了一般,如若不是身在大堂,如若不是周边有那么多必须要应付的眼光,只怕她会立刻哭倒在地。
多么,荒谬的一生。作为一个不得势的庶女;作为一个不得宠的女人;甚至于,被迫去作为一个不合格的额娘。
乌苏氏,悲至深处,宫克里伊尔哈反倒笑了出来。这样一个能让众人羡慕无比的头衔,在她眼中,不过也就是错误一场。
她不过,是个庶女,还是最最不起眼的那一位,这些丝毫用不上别人去提点,只要看着下人们的眼色,就能揣度出来的。最少的月银,最朴素的饰品,最粗滥的饭菜,最尴尬的处境...
大抵是因了她的额娘,不过是阿玛所宠爱的姬妾的陪房丫鬟,在主子身子不便时奉命顶替而已,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忘记避免了的存在,更何况,又不是个儿郎。
于是嫁入瓜尔佳氏,再不会有人知道,她可谓是穷尽了自己毕生的心机。
面临的处境,自是清明的紧。尽管媒婆子极为谄媚的王婆卖瓜,种种讲述着弗昂枯郡王的优异,可高座上的乌苏老爷子也并不是省油的灯,他心里自是明白这桩求婚背后的含义,当场允诺说回头一定好好考虑,怕是事后盘算的成分要居多了些。
身份高贵的人,总是渴望能够掩盖掉身上的一切肮脏,然而越是掩盖,往往却越是掩盖不住。瓜尔佳氏,恰恰所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处境。原本与皇亲佟佳氏订好了的姻亲,被独子弗昂枯郡王一手毁掉,甚至于以死相逼硬娶了个汉女做福晋,两三年过去都不见肚子有什么起色,再加上汉女的不得势,家族里急切的盼望娶个新妾进门。
然而,这就又要牵扯到更多的难题。寻常人家的姑娘,瓜尔佳氏并不怎么看得起,高贵些血统的,又怎会委屈心爱的女儿委身做小。一来二去,竟也不少麻烦。偏生乌苏氏的小阿哥一时间犯了盛怒,被瓜尔佳一族保下,欠了个不小的人情,因而便有了这么一遭。
乌苏氏是不敢光明正大拒绝的,且先不论这份人情,但只说为了这样的小事就撕破脸,终归不好。事到如今,也只有暂且应下,祈祷那个弗昂枯郡王谁都看不上。
宫克里伊尔哈心里明白,这样子的烫手山芋,是不会有人肯接的。诸位姊姊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自身以及家族对她们有怎样的期望,都是不言而喻的。如今新皇登基,新一轮的秀女正在招募,姊姊们都在跃跃欲试,哪里会考虑做侧福晋的事,然而宫克里伊尔哈却是上了心。
她已然14岁了,并未许下任何婆家,甚至于她觉得这个家族俨然是遗忘了她。没有什么贵族会去娶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这样一天天拖下去,无非是最终下嫁到落魄贵族或是赏赐给家族功臣,而这两种结局,她都不想要。她应该要为自己努力一把,如果错失了,这样的机会,恐怕就不会再有了。
她虽不得宠,在家里的地位甚至连老祖宗门下的侍女都不如。可是她的身份和血统摆在那里,再如何,她也是乌苏氏的格格,这就是那些名门贵族们伪善的表面。
宫克里伊尔哈冷冷的撇了撇嘴,揉皱了一方绢巾。
正月廿五。据说是那碎嘴的媒婆子阅尽黄历方才挑选出的好日子。只是可惜双方都是各怀鬼胎,只计较自己究竟能否如愿,日子吉利不吉利,没有什么人在乎的。
宫克里伊尔哈被安排在了最隐形的角落。其实这样说并不妥恰,因为并没有什么人召唤她过来,她是自己偷偷溜过来的,然而一路上,竟也没人阻拦。这便是她在这个家族中的存在感——可有可无,但却正统的毋庸置疑。
宫克里伊尔哈低垂着头,灵巧的眼睛透过半遮着的发丝打量着主台上的双方族长。彼此间虚伪的客套着,奉茶敬酒,时而恭维时而攀比,许久都没入正题。
宫克里伊尔哈有些乏味的转移了视线,看向那个把玩着手中精巧的翡翠杯的男子。很俊朗的一个人物,这一点,在他刚踏进府里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不过她在乎的显然不是这些,她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些是自己不能去奢求的。难怪额娘总会对她说,“你是最让人省心的,你是最最聪明的。”
很显然,弗昂枯似乎对这样的场合深恶痛绝,没多时,便以更衣为由告了饶,自偏门溜了出去。
宫克里伊尔哈轻抿了唇,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见并没有人关注到自己,随即轻手轻脚的尾随而去。
“郡王,”厚底儿鞋子即便是缎面也磨的宫克里伊尔哈生疼,更不要说是急匆匆的赶路,追赶一个青年男子了。
“郡王大人请留步。”宫克里伊尔哈喘吁吁的请求。
弗昂枯倒也没多做为难,很自然的停下身来草草打量了她一眼,“乌苏家的格格?”随即的语气中就略带了些不屑,“妆容倒还真是寒酸的不行,这个样子出门,还真是不尊重人。”
宫克里伊尔哈早已料到会遭受些嘲讽,毕竟,就算满族姑娘再大胆,这样子的不知检点追着男人跑可不是什么值得原谅的行径。她抚摸了下自己陈旧硬质的袖口,“郡王此行,我们彼此都知道是何目的。只是,如果一定要挑拣一个人,那么,”她微微顿了下,勇敢的迎上对方挑剔的目光,“那个人,可不可以是我。”
弗昂枯没有说话,可宫克里伊尔哈却从他那一动不动的眼神中感受到讥讽的味道,毕竟还是年幼,尽管一再的鼓励自己,但这样会被无数人斥责做恬不知耻的行为还是让她尴尬的难以再启齿。
犹豫很久,她方颤巍巍的说,“郡王,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除却,除却我的出生以外,我在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郡王,我只会帮着你,不会添乱的。我只是,只是想...”过分的紧张让她有点语无伦次。
“怎么,这样想嫁给我?”弗昂枯淡淡的接口,“可事实上,你高估了自己。我完全可以应付这件事,毕竟,我连娶妻都可以违逆,不是吗?”
宫克里伊尔哈察觉自己被打断,错愕的看着那双宛如一汪深潭般的眼眸,缓缓垂下了头。是啊,何必送上门来让别个嘲笑。既然他有办法一次违逆,怎么可能会没有第二次。原来,原来尽管自己已经明了自己微弱的存在,居然还是会高看自己啊。
宫克里伊尔哈竭力克制住自己的眼泪,“那么郡王,抱歉了。”她默默背转过身,“这已经是我最能拿出来见人的衣服,是为了郡王才穿上的。不小心碍了郡王的眼,还求谅解。”
她强忍着各种悲伤和不适,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回大堂,因而并没有看见身后的弗昂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这个样子坐在大堂,更是觉得如坐针毡。宫克里伊尔哈似乎已经彻底的死了心,面色颓败灰暗的连一向不怎么注意她的老管家都略有察觉,“不乐意就不要出现在这里,这样的好日子,摆脸色是要诚心给人添堵的吗。”
宫克里伊尔哈本就不会主动和人起冲突,这样的情绪下自然就更不会。只是顺从的起身告了罪,如此服帖,就连老管家一时间都没了态度,只补充道,“要是实在不舒服,等散下去的时候好好歇一歇。”
宫克里伊尔哈没有作声,不过鉴于她素来沉默,老管家就算她是应允了,自顾自便离开了。
而台上那个主角,不知何时竟也会来了。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翡翠杯,似听非听的坐在那里。
不多时,便只见乌苏老爷子清了清嗓,指着左侧一排笑着对弗昂枯说,“你看,我们家的格格们可是都聚在这一排了,贤侄要有什么喜欢的,尽管说尽管说。”
“噢?”弗昂枯也微笑着抬起低垂着的头,细细从上至下的打量了一遍,在每个人身上都停滞了许久,倒是真真摆出一份诚意十足的模样。
宫克里伊尔哈心里轻轻嗤笑了声,何必装的如此逼真呢,倒真是浪费姑娘家的情感。甚至于是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突然,弗昂枯的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世伯家的格格,当真是举世无双的。短短一瞬侄儿就挑花了眼,还请原谅呢。”
乌苏老爷子也爽朗的大笑,“还是贤侄会说话,只是这些人里,可有贤侄看中的?”
弗昂枯笑道,“有倒是有,只是怕世伯不肯割爱呢。”他语气一顿,“最尾处那个素青色绒袍的格格倒是深得我心,世伯瞧着如何呢。”
此言一出,不仅是宫克里伊尔哈怔在那里,就连乌苏老爷子都慌了手脚。
老爷子有这个自信,如此郑重的宴会,管家是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坐在这一排的定是自己的女儿,只是,却单单想不出这个女儿的名字,倘若对面的瓜尔佳老爷子问起来...
正想着头疼,瓜尔佳老爷子就按捺不住了。这个儿子今天出来并没有给自己多少好脸色,还以为免不了又要一番争执,没想到居然就这样顺利完成了。远远打量那个格格,虽然衣着朴素,显然并不怎样得宠,不过就依照自己家的现状,已是不错了,当下就问道,“兄台好福气,只是这位格格要如何称呼呢?”
乌苏老爷子暗暗地叫苦不迭,赔上笑脸正准备开言,已被弗昂枯笑着打断,“既然是我看妥的人,那便是瓜尔佳一族的了,闺名是何,早就不重要了。”
乌苏老爷子何其精明,立刻拾了这个台阶下,“对对对,贤侄说的对。以后我们两家就是儿女亲家了,现在赶紧来谈论谈论这桩好姻缘。”
宫克里伊尔哈低垂着头,已渐渐从震惊的情绪中平缓过来。不过怎样,替自己在众人面前说话,没有彰显出阿玛根本记不住自己名字这一事实,足够她感恩一辈子。尽管这是为了他自己,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她一直都是麻烦最少的那一个,不是么。
似乎是这一生,克己守本就足够了。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再不会有人知道,这样一个心如止水的女子,豆蔻年华时期也曾经有过最最凄美的少女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