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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梦生·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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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空虚一如以往。
生命有种力量。常常,它把人从罪恶的黑洞中强行拉出,转身又将手里廉价的命运扔向绝望的的深渊。我们每天睁开双眼,重复的,不过是被生活再一次的欺骗。
那一刻,耳朵鼻子像是突然被倒灌进冰冷的湖水,神经末梢传来的刺痛让我清醒。心脏微弱地跳动着,宣告生命的残存。骨节僵硬,肌肉酸痛,感觉有浓烈的硫酸缓缓注入身体。不曾闭上的双眼,说想要看着自己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我想,早在十八年前就该消失的生命,苟活到现在,到底在等待着什么。亦或只是,为了证明人生苦短,也不过可笑一程。
在医院的那几天,无聊寂寞成了我最大的敌人。我常常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在做梦,梦醒后,是不是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逐渐安定的心却又重新跳动起来,在胸腔里叫嚣着嘲笑着我的可悲。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和我一样的女孩。一样的年龄,一样的病症,一样讨厌孤独,一样对生活抱着幻灭的臆想。
能下床的那天,我走到隔壁的病房,看着那个水灵的女孩,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你好,我是隔壁504病房的,我叫白杨,能聊聊吗?
女孩用她那清澈明净的眸子盯着我看,直到眼里的惊慌变成如释重负的恬淡。恩,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洁。
我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撒谎的时候也可以如此自然。我在她床边坐下,她撇过头不看我,双颊却染上了红晕。我伸手拂去她额间掉落的碎发,手指停留在她肩膀的位置。她突然就笑了,像冰雪消融后绽开的一池莲花,那么美。我看到有圣洁的光环自她身上缓缓升起,发出耀眼的光芒。心惊肉跳,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想我耗尽一生怕也无法像她那样微笑,那样把所有的邪恶全部封存于最深的心底。
那天,我和洁聊了很久。说是聊也谈不上,因为只有洁一个人说着,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我早已熟悉到深刻入骨髓的东西。
后来,我和洁没有再碰头。那天的见面就像是一个繁复冗杂却又真实彻骨的梦,是一段空虚寂寞两颗心互相依偎的行程。承认自己是懒人,不愿不会不想去找寻现实与梦境分界的蛛丝马迹。我相信的只有时间。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悄悄从指缝滑落而出,流砂般的泄了一地。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我,一个人,背着一只松松的大包。或许这是我仅剩的存在证明。
白杨,是你么?
身后传来清脆的声响,带着小心翼翼,带着肯定。是洁。对她太过熟悉,也就失去了转身刹那的惊愕。
洁和我一样,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仔裤,单肩背着一只大包。我知道她今天也会出院,一个人。
真巧,你也今天出院。
是啊,真巧,一起走吧。
恩,走吧。
虚假的伪装并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不受伤。并肩走出医院的大门,看着车水马龙的都市,有瞬间的恍惚。
在遥远的岛国,空气里泛滥着血的香味。那是一夜屠戮过后,剩下的一幅凄美的残卷。尖牙还在滴着血,血红的双眸渐渐暗淡。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利剑般带着金色的圣光直刺胸腔。夜的贵族化为蓬蓬粉尘,不甘的气息混合着悲伤的残念随风而逝,漂洋过海,抵达彼岸。
我突然有种怀念的感觉,像是含着一颗水晶糖果,淡淡的甜味在唇齿间弥散。闭上眼睛,身体都像是要融化在这夏日清晨暖暖的阳光里。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周身的景物已经向前追溯了几百年。不变的布局,变了的格调。
周围是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尖顶的房屋鳞次栉比,龟裂的墙壁上有着深深的沟壑,如深渊中的峡谷,漆黑望不到尽头。岁月的变迁,使得原先那些刷的雪白的墙壁染上了浓重的昏黄,像是油画上层层重叠的厚重的色块,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墙壁上歪斜的沟壑,突然蠕动起来,吐出长长的信子,嘶哑着叫嚣。我感觉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悄无声息的蒸发,两腿打颤,周围污浊的空气正一点一点地消融着我的血肉。
身旁有人及时拉住了我。谢谢。我说。
没有再看那些诡异的墙壁,我望向人来人往的大街,密密麻麻的人群急匆匆地走着。所有人,所有人都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不论男女,无关老少。就像是误入了一场盛大的葬礼,黑色是基调,绝望是背景。而我,则是游走于世间千万年的孤魂,那样的格格不入。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一头跳脱的银白色碎发,身穿象牙白的英伦风校服,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冷傲的气质。他是个骑士,他叫零。
我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紫色的眼睛盯着远方。修长挺拔的身姿与周围的黯沉颓废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天生就有股让人想要溺死其中的美。
交通信号灯跳成了红灯,他停下。
我转过头对洁说。看见了么,那是零。
恩。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想要压制的愤怒。
我没有理会洁的反常,跨步朝零的方向走去。曾经镌刻在胸骨上的思念,在这一刻鲜活到无以复加。
红灯跳成了绿灯,他朝着马路对面走去。我这才发现他的眉紧锁着,但眼里却盛满了温柔。我想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
白杨,停下,不要过去。身后传来了洁夹带着哭腔的喊声。你看对面,是优姬啊!
我转头给了洁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像一个奔赴刑场的英雄一般无畏。
当我来到零先前所在的位置时,他已经失去了踪影,就像前一秒凭空出现一般,后一秒又凭空消失了。我呆愣在他残留的气息里,眼睛突然变得干涩。洁跟上来,从后面拥住我,轻轻地呢喃。心里有股莫名的火在烧,需要发泄,我拉开洁,转身在她白净的脸上印下一巴掌。那一刻,我无比清楚地看清了她的脸,和她眼里重现的那种惊慌。
洁很慢很慢地把手覆在她的脸上,缓缓绽开的惨白笑容如同开在骷髅眼中的花,妖娆却带着死亡的气息。她扬手,回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她的手碰到我脸的刹那爆炸开来,像夜晚开出的礼花,一瞬间便燃尽了生命所有的意志。
我脚步虚浮的后退着,跌跌撞撞得走进一家餐馆。那时候,我想起了一句话:原来逃得开的是命运,逃不开的是选择。在餐馆,我又一次看到了零。
他坐在微敞的窗边,上午并不浓烈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潮水一般漫过他的身体。银色的碎发闪耀出点点光斑,轻微的起伏,似有无数的精灵在发间起舞。他宛如神袛,如此轻易地就将神喻降于我的眉心,然后顺着逼仄的血管,沿路镌刻。
他对面坐着优姬,那个纯血种的吸血鬼,那个他曾经想要守护的唯一。
我站在餐馆角落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平静的过分。他们是雨雾堆砌出来的人偶,不断不断地有新的灰尘洒落,去弥补时间的缺陷。
左边有杂乱的脚步声,是洁。
她朝着零走去,路过我的时候满怀嘲讽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在窗边的位子上坐下,伸出纤长苍白的手指划过老旧的桌面,带起的厚重灰尘,洋洋洒洒的在光圈中翻舞。
海市蜃楼。洁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着,没有看我。
我冷漠得看她一眼,离开了餐馆。
街上的行人都变成了流光,倏地从我身边掠过。我不知道是世界变快了,还是我的时间被放慢了。原来生命走到尽头是那样一种无奈。
我在餐馆的门口等着,等着洁。我想跟她说。白杨,我们回去吧。
还记得上的第一堂哲学课,一直研究的便是两个问题:我是谁?世界从何而来?
我认为的,梦境是无数空间时间交错重叠的现实,所谓的世界,不过是由梦境交汇而成。我们从一开始便生活在别人的梦里,然后做着梦中之梦。而对于这种现实,却不自知,真是悲哀。
万千梦境重叠后留下的阴影,便成了我们相遇的契机。那仅有的两块极度相似的阴影,便是我们生活中每天每天重复的相遇相知然后相守。
梦醒,梦中人也就死了罢。做梦人的逃生,却是用梦中整个世界的毁灭换来的,谁还敢说自己不是魔鬼。
我无意批判生命,只是想着,在我死的刹那,在无数个世界中,是否会有人倏然睁开双眼,脱去早已被汗湿的睡袍,拍着胸脯喃喃。还好只是个梦。
黑暗中,我听见耳边有低低地啜泣,断断续续,不曾停歇。吃力地睁开双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褥。偏过头,看见妈妈哭红的双眼,心底升出浓浓的愧疚。不过是梦而已,没什么好留恋的。
在医院调理了一个星期,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了。那天,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病房的门被推开,不是妈妈,而是一个长相清秀斯文的女孩子。她看见我,微笑着打招呼。白杨,好久不见。
我放下书,坐直了身体。恩,好久不见,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