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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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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0.1 遇光
誕生於黑暗,似乎聽到了一聲隱約的呼喚,“黑田坊……”。僅僅只是一個名字,後繼之話卻在那遙遠之地被迷霧籠罩,聽不清的祈禱。
“黑田坊大人,山本大人找你過去。”渾濁的聲音透過木門驚醒了倚牆而立,閉目養神的黑衣男子。睜開一片幽藍的眸,卻也並不答話,步出門外示意眼前的人帶路,木與牆面撞擊聲依稀。
“奴良二代目,奴良鯉伴,那個狡猾的傢伙的首級,你去拿來獻給我。”沙啞沉悶之聲下達了冷酷的命令,隨之而來的倡狂大笑似乎在嘲笑著滑頭鬼之子既定的命運。
“是,小僧領命。”清淡的嗓音透出的是對生命的冷漠。生來就身於黑暗,掠奪人之性命,這是山本賦予他的生存意義。“三日之內,必將其呈上。若是無事,小僧告退。”華順的長髮隨著轉身的動作在空中劃過一道漠然的孤弧。
“黑田坊……”似是來自彼岸的呼喚,是誰?靜湖般的藍眸中有了一絲破裂,到底遺忘了什麼?因之停頓的腳步,夜風吹拂,粉櫻飄然落於攤開的手掌。還帶著夜的清涼氣息,藍眸斂去僅剩的迷茫,為了大人而活就夠了。黑色的身影繼續前行,粉櫻化為塵粒從指縫摔落地面。
黑田坊尾隨在奴良鯉伴身後已有大半日,從未見過如此親近人類的妖怪。這倒是個有趣的妖怪,只可惜他必須得死在此處。黑田坊眼中有著肆虐的殺意,黯淡的血色悄然彌漫遮掩了純淨的淡藍。
一聲清喝,將黑田坊拉回現實,被察覺到也是在意料之中。如果這點程度都辦不到的話,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有資格繼承。幾番騰挪顯身於人前,身穿黑黃色條紋的浴衣的奴良鯉伴莫名給他一種安心之感。
與此同時,鯉伴同樣也是在悄然打量著眼前的人。黑衣,黑髮,黑刀,像是溶進了幽深的夜,與記憶中曾聽說過的怪談重合起來,唇角劃過了然的弧度。
黑演舞,一柄漆黑的長刀,來自幽冥地獄。泛著金屬光澤的黑刃指向半闔眼的人,“小僧來取你的命了”,冷喝餘音尚在,黑演舞已是遞到他的面前,卻只是削斷了幾縷黑絲。眸中凝重,淩洌的目光對上流金般的眸,幾欲令人沉迷。目光一凝,掃去突現的動搖,藏於袖中的鎖鏈迅捷出擊。
鯉伴心中訝異,對於層出不窮的武器襲來,也仍舊從容應對,微勾的唇角融有化不去的調侃之色。“你是百物語的人,為什麼要找上我。”明明是問句,只是那語氣卻是平淡的陳述句,肯定的神色彰顯鯉伴的遊刃有餘。
“奉命斬殺你罷了。”殺機四溢的話語,各類武器被他抵擋,隨之拋棄,唯有右手緊握的黑演舞依舊在握。長時間的久攻不下,黑田坊的攻擊愈是淩厲,但心中難免有些浮躁。終是放棄了無謂的試探,百把兵器破衣而出,直指要害之處。
“縱是武器眾多,擊不中又有何用!”極其輕巧的細微偏移,攻勢從未傷到他的一分一毫,“你的意願呢,這就是你想要的真實麼?黑田坊。”
劃破黑暗的慵懶之聲,與記憶中模糊的呼喚重合。青藍染上迷失。
“露出破綻了喲。”略微帶著調笑意味的話語從身下傳來,想要回防,終是晚了一步。彌彌切丸的獠牙吻上毫無防備的腹部。殷紅漫上黑衣,點綴著墨藍的冰冷。
淌血的彌彌切丸垂指地面,燦若星辰的金眸略帶可惜的看向支離破碎的浴衣。“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浴衣。”隱約透出懊喪之意,忽而望向重傷而半跪在地的人,話鋒陡轉“如何,你的心都告訴了你什麼,你的真實想法到底隱藏在哪里?”半睜半閉的雙眸似是在誘導著黑田坊,步入光明亦或是更深的黑暗。
“小僧……你們怎麼會在這裏!”猶豫的話被突兀出現的人群打斷,盛滿愕然的眸閃過一絲失落。“山本大人,可沒把任務交給你一個人。”不留情面的不信任刺痛了忠誠。
手起刀落,鯉伴俐落的斬下幾人,但終是不敵眾人之力,墮於河中。摻雜著寒意的河水濺落在染血的黑衣上,黑田坊在河邊佇立良久,勉強壓下救人的念頭。從湍急的河水中撈起破碎的染血布條,土黃的色澤像極了鯉伴黯淡的雙眸。攥緊了手中的布料,冰冷的河水從手中淌下,刺骨的寒意刺得心臟生疼。為了那本就不存在的信任,還是因為奴良鯉伴?
“嘖嘖,還真是不中用啊。不過也難怪,畢竟你也只不過是一隻因人的念想而生出的黑田坊之怪。”肆意的冷嘲熱諷在失敗而歸之後鋪天蓋地的籠罩。
綠光湛湛的藤鞭夾帶著風的呼嘯撕裂了背後的黑衣,荊棘倒刺嵌入皮膚拉扯出鮮血淋漓。黑田坊的手扣住藤鞭,一言不發的抽離身體,任是殷紅讓黑更深也無動於衷。傲然站立的背影透出濃烈的桀驁。
自始至終,山本就在一邊冷眼旁觀,這是他的默許,也是對屬下失敗的懲罰。
疲憊的身軀唯有靠著慘白的牆壁才得以支撐,腦中閃過山本不帶憐憫的神色。攤開手掌,握不住虛空。冶金突兀浮現,那個男人的出現打破了平靜的內心。始終貫徹的信仰,即使沾染上洗不盡的罪孽也再所不惜的信仰,因他而有了鬆動。封鎖在黑暗世界的牢籠,也許在下一刻分崩離析。
“可惡,小僧一定會親手將你葬送在黑演舞之下的,奴良鯉伴!”黑田坊深信他不會那麼容易就死去。最後墮河的那驚鴻一瞥,金眸雖是黯淡卻並不是無神,甚至於那慵懶笑意都清晰可見。一拳砸在堅硬的土牆上,粉屑洋洋灑灑落在緊握的拳。一想起那笑靨黑田坊便是有些難耐起來,那笑容像是在誘惑他步入光明的深淵。
平靜了幾天的屋舍突然變得驚亂,漠然的牽動嘴角,你總算來了,奴良鯉伴。黑田坊心中冷笑不已,無意收斂暴漲的殺機,直接翻牆躍出。
“黑田坊。”聲音似乎帶著驚喜,那是鯉伴的。像是條件反射,下意識的將蓄勢待發的黑演舞揮出,伴隨著鯉伴的話語,似乎有什麼正在碎裂。
然他卻不曾料到接住這一擊的人赤手空拳。“青田坊,他就交給你了。”餘音還在屋簷繚繞,人已是失了蹤影。眼前的人很強,因鯉伴的離去而惱怒的黑田坊此刻也只有一戰。
地面在震動,正處於酣戰中的兩人不約而同的停了手。巨大的咆哮聲震耳欲聾,似乎很是熟悉。黑田坊暗自皺眉,隨即低聲咒駡一聲該死猛地捨棄當下的戰鬥,沖向門外。果不其然,與鯉伴對峙的是山本,較之過往更為龐大,更為醜陋的形態。
踏出門外的黑田坊一眼就掃見在破瓦裏瑟瑟發抖的兩個小孩。
“我們該怎麼辦?”
“沒關係的,黑田坊一定回來就我們的,絕對會的。”飽含著信任的聲音鏗鏘有力。
正欲上前助陣的黑田坊頓下了腳步,心中的悸動難以理解。以他的聽力當然清晰的聽到那兩個孩子的話,本該嗤之以鼻卻覺得理所當然。
“黑田坊!”
遙遠的呼喚,孩童心驚的呼喊,混雜著鯉伴的聲音,破開了枷鎖。陰沉的黑暗破出一絲陽光的暖意,但也僅止於此罷了。
餘下的話未完,黑色的身影儼然擋在他們的面前,黑刃抵住尖銳的利爪。黑田坊彎了彎唇,洗盡鉛華的弧度展顏,純粹的笑靨。
感受到衣角被拉扯住的感覺,也能感受到來自身後安心的信任,“抓緊我,不要離開我的身後。”
“要保護這些孩子真是辛苦你了。”鯉伴自屋頂躍下,氣定神閑的笑吟吟的看著一副守衛者模樣的黑田坊。
“那麼你又是爲了什麽保護他們。”泛著冰冷寒光的刀尖抵住暴露在空中的脖頸。鯉伴毫不在意的偏過頭,刀刃劃過脆弱的脖子,黑田坊下意識將黑演舞退離。沒來由的,黑田坊並不想下手。孩子不能見到血腥的場面,黑田坊如是想著,安慰著自己莫名的行為。只是單純的欺騙,卻依舊逃離不了,註定的牢籠。
“因為我是半妖啊。”語出驚人的話語,黑田坊不可置信的望向他。鯉伴坦然的接受驚愕的注目,聳肩道,“關於黑田坊之怪的怪談,我也是從這幾個孩子的口中聽說的。”
“恩恩~,是啊,這個大哥哥一直都來看我們,是個好人吶。不過我還是喜歡大哥哥頭髮束起來的樣子。”身後傳來怯生生的女孩的聲音。
此番對話也解開了長久以來,黑田坊的疑惑,初見面時鯉伴就能準確的喚出他的名字。黑田坊心中釋然,只是那份悸動在知道鯉伴的半妖身份時更不易於隱藏,難以克制。
“和我鬼纏吧,黑田坊。”鯉伴噙著淡笑突兀的開口,平淡的語氣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隱含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鬼纏?那是什麽?”黑田坊心中疑惑,卻在下一瞬出現在不為他所知的環境里。清澈見底的湖泊,映襯著黑田坊水藍的眸,意外的契合。引誘人的入侵,而起的圈圈波瀾,蕩在湖底也掀起黑田坊心中的驚濤駭浪。來著有著一頭柔順的黑髮,用黑色的帶子隨意的束起,一雙冶金的眸盛滿笑意。
“你是奴良鯉伴?!”黑田坊沒有理會他向自己伸出的手,難掩驚容。原來這就是那個女孩所說的姿態,沒有攻擊力的形態,唯有那份被刻入靈魂的慵懶更是懾人。
“虧你還能認得出我啊,我果然是沒看錯人。這是我的人類形態。”鯉伴笑意盎然,“走吧,我們去找一個適合我們鬼纏的地方。”說罷,便自顧自的在水中前行,根本容不得黑田坊反抗。
冰涼的水意沾濕了黑衣,黑田坊的目光始終追逐著那道看似柔弱的背影。淡淡的櫻花芬芳,嬌嫩欲滴的櫻辦侵入眼際。抬眸望去,巨大的櫻花樹映入眼簾。傲然聳立,欲破天,凌然傲氣,斗蒼穹。
“你所謂的鬼纏到底是什麽?”黑田坊倚靠著強勁的樹幹,透過單薄的衣物樹皮的粗糙感真實的感覺,也令他知道這並不是虛幻。
“非得我好好解釋一下嗎,”鯉伴顯得有些不耐煩,然而黑田坊只是不語,“鬼纏就是只將妖怪的畏刻入我身為人類的部份,來增強自己的實力。對我來說,妖怪就像衣服一樣能夠讓我披上。”
“這不就是要小僧加入你的百鬼夜行么,你不要在那裡妄想了。”鯉伴語氣里的強勢讓黑田坊失神,語氣也顯得有些勉強的沒底氣。顯然鯉伴也注意到了這點。
鯉伴傾身,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壓在黑田坊的身上,一手環過他的脖子以防讓他逃脫,兩個人的距離因此番動作而拉得極盡,呼出的氣體交纏,沾染著曖昧之氣。金眸中映出脖頸上的薄紅,湊在他的耳邊低笑,“自從我見到你開始,我就知道你很強大,保護孩子的強大。所以你會成為我的夥伴。成為我的利刃,去打倒山本,若是我欺騙你,你盡可用你手中的黑刀將我的頭顱割下。”
禁錮的般得束縛,令黑田坊尤為不爽,只是他的話讓黑田坊怦然心動,對於欺騙自己的人絕不放過。有意識起的信仰,在知道事實的時候就已破滅。心中無妄的絕望,無人能知。若不是鯉伴,也許此刻這裡什麽都不剩了。
“它叫黑演舞。”從未告知他人黑演舞的名字,就連山本都從未知曉,然而他也沒有興趣。黑演舞染上的是黑田坊的色澤,純淨的黑色,守衛著暗夜幽冥的殘酷之色。溫暖,從來只是奢望。
“若是你騙小僧,小僧必將血刃你的百鬼夜行。”黑田坊執起酒杯,清澈的液體在杯中流淌。第一次飲下交杯酒,甘甜中隱約的苦澀麻痹了感知。
“我們走吧。”自信至極的嗓音,令人信服的自大。沒有發覺,深棕的樹幹印著深紅,滴落泥土的猩紅。
“山本,你如果變強,我就會變得更強。”低沉的話語從鯉伴口中溢出,背後千把兵器閃現,手中握著銀黑色的大太刀,黑演舞·纏。
鬼纏后的鯉伴氣勢更盛,縱然是山本也奈何不了他。一場爭鬥下來,鯉伴遍體鱗傷換來山本的逝去。將刀插入泥土,支撐著體力透支過度而有些眩目的鯉伴。
雷鳴突起,幽紅色的閃電扭曲了空間,精准無比的竄入鯉伴的體內,鯉伴痛苦的悶哼一聲,雖然大部份的攻擊力被黑田坊承擔,但雷電的麻痹之感也甚是難耐。解除了鬼纏之姿,黑田坊驚懼的望向前方。
紅色短髮,猩紅的鎧甲,灰金鑲邊的紫紅披風,狂傲之氣盡顯,唇角勾勒出睨視天下的嘲諷。身側兩人,一位是白衣黑髮的溫文爾雅的女子,銀眸柔光瀲灩,另一人黑鎧綠髮,碧色之眸閃現血色殘忍。
“黑,你好自為之。”
“黑,我們會等你。”
“別死了喲,黑。”
如果這就是你要的幸福,我們放你走。如不是,那麼就算被你怨恨,我們也要將你奪回,再度陷入深淵也在所不辭,陽光只會成為刺痛你的障礙。
三道不同的聲音,卻是訴說著同樣的意味,水藍的眸望向最是熟稔的身影,握著黑演舞的右手舉向天空,奪目的光澤與通體全黑的長槍、銀黑雙劍、翠綠藤鞭交相呼應。彼此相視一笑,至此背道相馳。
直到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身影,黑田坊這才支撐不住昏迷。鯉伴眼疾手快的扶住倒下的黑田坊,手下一片濡濕,腥氣撲面而來。早在被鯉伴拉入內心世界時,結痂的傷口就滲出血絲。代替鯉伴接下雷王的一擊,早已是到了極限。幽冷的月光投在虛弱的軀體上,暗淡無光的殘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