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松寥片石

115、第三十四回 自有岁寒心（下）

　　完颜庭挑眉道：“如此说来，我这位子，你和松儿定也是不肯要的？”

　　秦松强撑着站了起来，向完颜庭深深行了个礼：“王爷好意，松儿与绿萼受之有愧。”

　　杨康轻叹一声，不远处郭芙却是轻嗤一声，讽道：“不想秦公子人品心性，远胜家叔当年。”

　　秦松一惊，但尚不及开口，却听杨康低笑一声，颔首道：“不但人品心性远在我之上，便是这一份聪慧才智，也足令人赞叹。裘大先生真是教徒有方，可把什么东邪西毒全都比下去了。”

　　郭芙轻哼一声，正待开口，却听秦松忽然苦笑一声，说道：“杨先生，你别给我和师父脸上贴金啦。你再怎么说，我对不起王爷也是事实……所作所为，虽死不足以谢罪。”

　　杨康微微一震，住口不语。

　　“原来如此。”却见洪凌波微微一笑，说道，“我道公子何以对我和霍都背地里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原来是这个道理。”

　　秦松却轻嗤一声，道：“洪姑娘有话请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洪凌波问道：“公子何出此言？”她见秦松冷笑不语，方才继续说道，“拐弯抹角的到底是谁？秦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一个个沉得住心气，将机关算尽。我小女子这一点道行，虽勉强也在这场戏中占了一点分量，却着实瞧不明白内里真假。还盼秦公子将话说个透彻，既解我洪凌波之惑，也给……这里的其他人一个明白。”

　　秦松道：“姑娘聪明伶俐，何须我来多话？”

　　洪凌波眉梢微动，悠悠说道：“公子如此费心为王爷掩饰，可谓用心良苦，怎能再说什么‘虽死不足以谢罪’？”

　　秦松面色微变，低喝道：“洪姑娘！”

　　洪凌波听而不闻，双目亮似寒星，轻叹道：“秦公子，公孙姑娘，你们还有武前辈与王爷，果真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眼睁睁瞧着霍都小人得志，也自岿然不动。我洪凌波自以为还算有一点道行，但与你们相比，却实在是望尘莫及。”她遥遥望着郭芙的方向，微微苦笑，“只是公子以为只要我洪凌波什么都不说，便没人能看出其中关窍么？”

　　秦松一呆，顺着洪凌波的视线看去，却见郭芙面色雪白，望着自己的目光之中，是比在鄱阳湖上更多出十倍的愤恨。

　　只听郭芙淡淡说道：“与完颜一族沾边的，果真都是厉害角色。秦公子、庭王爷，且不必管我和程姐姐、宋公子几个外人，尽快将你们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唱完，才是正经。”

　　秦松刚自悚然一惊，却听郭芙冷笑一声，微微转头，望着完颜庭又道，“庭王爷这还等什么呢？秦松和公孙绿萼这一唱一和，摆明了不肯接手你的烂摊子。而我杨二叔义士之后，更不可能去当什么劳什子后金东金的老大——你还能怎么办，赶快求你师父武前辈放你一条生路，再给你个二、三十年，让你完成实现平生梦想再要你性命吧！若武前辈就此松口，那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成，说不得，我杨二叔念在他同你过往交情的份上……再欺师灭祖一回，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场中诸人无不骇然变色，只有完颜庭面不改色，轻咳一声，饶有兴致地说道：“郭姑娘这主意真是再好不过，师父您老人家说呢？”

　　武眠风眼中闪过一道笑意，不动声色地道：“确实不错。你或者照着演一场试试？瞧我会是心慈手软，就此饶了你性命，还是勃然大怒，跟梅师姐的高□□上三百回合的手。”

　　完颜庭道：“师父自然是饶我不死的——若非如此，方才便不会轻描淡写的，便喝了洪姑娘端上来的毒酒。”

　　武眠风似笑非笑地道：“我武眠风的徒弟果真聪明，只是你却也太将自己当一回事。若不是为师早就瞧出你也身中剧毒，只当你和杨师侄自相残杀，终逃不了一死，为师又岂会一时想不开，要将这把老骨头赔给你殉葬？”

　　他神色睥睨，论起生死却似在谈论明日天气。完颜庭不由神色微变，却见武眠风仍是万事不经心地模样，低声笑道：“庭儿，你吃准了我经此一变，便会软了心肠，不忍杀你，倒也不错。便是我瞧出了你不过是玩弄心计，也并不在乎。只是须知凡事过犹不及，你气定神闲，得意忘形，反倒叫为师极不痛快——这位郭大姑娘是我恩师的外孙女，你瞧不起她，便是瞧不起我恩师。你说，我如何能如此轻易放你生路？”

　　完颜庭强笑道：“师父……”

　　武眠风这时却已不再看着完颜庭，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淡漠地说道：“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是病猫？好教诸位知道，今日既入了这个门，便再别想出去了。”只听“砰”的一声，众人背后的石室大门忽然轰然落下，将石室内外就此隔绝。

　　完颜庭脸色乍变，却听一个声音朗声道：“如此说来，武前辈早就起意要将我等性命留在此地了？”

　　武眠风微笑道：“看来庭儿虽跟了我多年，论起猜我心意，却始终不如青书你。”

　　宋青书面色惨白，神情却还算镇定：“前辈真的一个都不能放？包括洪姑娘与阿松？”

　　秦松闻言一怔，洪凌波目中却闪过一丝激赏，淡淡说道：“秦公子与王爷和你宋公子都纠葛不浅，已非无关之人。至于我洪凌波……”她微微一笑，道，“宋公子莫不是忘了，武前辈茶水中的毒是谁下的？”

　　宋青书微微一震，垂眸道：“姑娘说的是，小弟失言了。”

　　洪凌波柳眉微挑，哂笑一声，正待开口，却听武眠风忽然问道：“那么你为何不在方才我尚未将毒逼出的时候离去？”洪凌波一呆，只见武眠风高深莫测地看着她，缓缓问道，“可别说是给郭姑娘一句话留下了。你若真这么说了，只怕我这始终不肯认我这师伯的姑娘要拿命相抵。”

　　洪凌波一怔，微微侧头，却见郭芙眼中有惊惶之意，失声道：“洪姑娘……”

　　洪凌波眼神一凛，冷笑道：“我洪凌波爱去哪里便去哪里，谁人留得住我？更何况今日此地这一场——东邪门人自相残杀的好戏百年难见，我又岂能错过？”

　　此言一出，便是原本尚有些茫然的人也豁然恍悟，眼中闪过惊骇之色。只听武眠风悠悠笑道：“这里的人——庭儿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青书……虽有些不孝不义，到底与我有过师徒名分。杨公子是梅师姐的高足，程师妹与郭姑娘更不必提。嘿，这么多桃花岛门人给我殉葬，武眠风真是死而无憾了。”

　　正在这时，却听杨康插口道：“殉葬与否，却不是武师叔说了算的。”

　　武眠风笑道：“杨公子是要代梅师姐向我讨教一番么？恕师叔直言，你的功夫与我或在伯仲之间，但你所学甚杂，拿王重阳洪七公的招数充数，便是胜了我，我也不服。”

　　他缓缓扫视诸人，淡淡说道：“我话就放在这里。这里的人，只要能用桃花岛一脉的功夫胜了我，武眠风二话不说，放诸位离开。”

　　一室寂静中，忽闻有人苦笑一声，低声道：“原来说来说去，武大爷只想指导小妹的功夫。”只见程英青衫无风而动，眼中似喜似悲，“小妹不才，便向武大爷讨教一二。”

　　武眠风见她再不称呼自己“师兄”，而是如郭芙一般将二人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微笑道：“好，我便瞧瞧，师妹你究竟何德何能，得以败在恩师门下。”他的声音仍很平缓，眼中却闪烁着隐忍的悲愤，“恩师当年既亲手将众师兄弟挑断筋脉，逐出桃花岛门墙，又凭什么事后后悔？”

　　杨康打断道：“武师叔这是在迁怒程姑娘了？”

　　“我便是迁怒，你奈我何？”武眠风低笑一声道，“东邪门人，便该有东邪门人的样子。若黄师妹所嫁之人不是郭靖，而只是武林中寻常大侠，我少不得也是多费一番功夫，将她也诱到此地。”说到此处，他神色有些奇异地看了郭芙一眼，摇头道，“……会逮到郭姑娘这条大鱼，却是颇出我意料。”

　　他见杨康唇齿微动，不由又是一笑，轻哂道：“杨师侄，不必再打算盘啦。我瞧郭姑娘虽不似你心思活络，但眼明心亮，却在你之上……郭姑娘，我说的对不对？”

　　郭芙说道：“前辈先前并不曾刻意引我前来，不过是嫌麻烦，而非觉得我郭芙有资格活下去。但见我不管不顾，追着我杨二叔而来，前辈却觉得我有些意思了……”

　　武眠风颔首道：“确实有些意思。但只是有些意思，并不足以令我动容。而若要让我觉得郭姑娘担得上‘黄药师的外孙女’这七个字，不必一死……”

　　“我也只能留在此地。”郭芙露齿一笑，讥讽之色在面上一闪而过，“我若铁了心冷眼旁观，不与武前辈你一道入戏，那便是我失了风骨，不配自称桃花岛的出身；而我若要摆出你所谓东邪门人该有的姿态，便只有听天由命、视死如归，给你武前辈殉葬了？”

　　武眠风赞道：“黄师妹有女如此，该当无憾。”

　　郭芙冷笑一声，便听武眠风含笑说道：“郭姑娘与程姑娘也不必不以为然。其实便是恩师不曾因陈梅两位师兄师姐迁怒我等余下的师兄弟……姓武的迟早也是要背师离德的。”他淡淡说道，“陈梅曲陆冯五人之中，我只服陈师兄一个，便是因为所有师兄弟中，只他一个，学得了恩师一生的精髓。”

　　他瞧了杨康与完颜庭一眼，悠悠笑道：“恩师为人的精髓，旁人说是‘邪’字，在我看来，却仍不够准确。”

　　杨康问道：“哦？”

　　武眠风眼神一闪，朗笑道：“邪魔外道、旁门左道，这些全都不算什么。恩师一生的精髓，只在‘虚伪’二字！凡是光风霁月、表里如一的坦荡之人，俱都不配当桃花岛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