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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不醉人人自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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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似水,皎月如钩。
晚风吹过林间,树影婆娑;吹过湖面,泛起涟漪;吹过面颊,掠起青丝。发遮眼,却遮不住那清亮的瞳中的怅。
怅,惆怅,怅然,只为一个人。
指尖并无知觉地在那略显黯淡的白色釉质之间摩挲,眼前,是深色的林,近前,也有深色的水,这一切映入那同样深色的瞳仁,却是没有焦距的空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夜色,听着那晚风,好像丝毫不觉那湿寒的夜风正要钻入他的体内,刺骨。也许他又是感觉到寒意的,于是,握住那白色釉质的细颈瓷轻晃了几下,仰头灌入口中。浓烈的香,呛得他眼底漫起了一片氤氲。
戚少商轻笑出声,笑自己心不在焉地喝酒,而且是烈酒,竟就着酒壶就这么醍醐灌顶般地饮,不被呛着才是奇事呢。
自嘲地摇了摇头,轻咳几声,环顾四周,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就地盘坐下来,自怀中掏出两只酒杯,并排置于身前的空地上。
这两只酒杯的色泽质地倒是与那酒壶的如出一辙,细腻的釉质,却有些令人遗憾的暗白色。如此暗淡的色彩,像极了那人……
戚少商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对其审视了一番,然后心满意足地给两只酒杯都斟满了酒。放下酒壶,正要举杯邀月,一旁的酒杯却毫无预兆地消失在原本它本该静处之地,作为回馈的竟是一声听不出半点真意的赞赏:“好酒。”
身侧突然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或者说不该于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出现的此人,竟理所当然地于自己身旁落座,还理所应当地不打声招呼便喝了自己一杯酒,最后还理直气壮地对自己的酒啧啧称道,戚少商倒是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奇,只是看着原先还斟得满满的一杯好酒如今只留余香残留在杯口,回过头去看着来人,不由一皱眉,半晌只迸出来一个字:“……你……”
“很好。”没有犹疑地,那人立即接口道:“我很好。”眼睛却不是看着他,只顾自己把玩着那只酒杯。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答言在戚少商听来好像是一声安慰,只这么三个字,却是够了,足够了。
自从傅晚晴去世以后,只知道顾惜朝带着他的亡妻远离了江湖纷扰,有人说他痴了,有人说他颠了,也有人说他死了,但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的去向。
而如今,他只用了三个字,就把晚晴的死一带而过,把这数年来他的行踪一带而过,那么是不是也将把自己对他的思念一带而过?但是无论如何,对于现在的戚少商而言,有这么一句话便已足够了。至少他知道他很好,也确实见到了他很好。至于他对于晚晴的死是否能够放得下,他在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这几年里究竟做过些什么,他是否已经可以放下仇恨,淡看江湖路,这些又有多少重要呢?
戚少商微微点了点头,轻舒了一口气,也不接话,垂眼盯着自己的酒杯中微波轻颤的清液,也不饮,就这么盯着,仿佛要从那酒液中看出是否有毒。
正沉默间,顾惜朝将手伸向了戚少商。惊觉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戚少商身体向一边一闪,敏捷地避开了顾惜朝的突袭,只是猝不及防间从手上酒杯中洒出几滴清酒,滴落于略微泛黄的枯草间,浓郁的酒香和着枯草黄土的气息瞬间充溢开去,说不出的凄凉的气息。
顾惜朝被他躲得一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蜜液,释然一笑,垂下手环抱着膝盖继续如此坐着,也不看戚少商的表情,只是开玩笑似地言道:“自己不喝酒,宁愿洒了也不分一口给我么?”
没有想到顾惜朝主动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一句调侃般的,就像是平时常混在一起的哥俩,偶尔的玩笑话一样。
戚少商不禁抬眼看向那重归安静的人,他还是穿着青色的粗布衣,广袖低垂,遮住了被双手环住的双腿,柔顺的卷发随意地披散下来,搭在肩上,偶尔被凉风拂得遮住了面颊,但他在月光下较之前更为消瘦的轮廓却依然清晰地映射在了戚少商的眼中。
戚少商看得有些痴了,他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他记得他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这样,清清凉凉。如今他好像与之前并无甚差别,依旧的清凉,却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注意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顾惜朝又转头迎向那目光,嘴角浅浅地带出一个笑。
戚少商一怔,他无数次地见过那人的笑,只是这一次的不太一样,与那曾经的,梦中的,嘲讽的一哂不同的是,淡淡的,如水般平淡,也许还带着那么一点……温柔?印象中他只对晚晴这样笑过。
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戚少商稳定心神,压平了口气说:“喝了别人的酒还当没事儿人,你顾惜朝是第一个。”说罢故作镇定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惜朝闻言竟貌似无辜地说:“我只是喝了我自己的一杯酒,至于你的,”眼神落到戚少商指着酒杯的那只手上,“我也没喝成。”
手中紧了紧,酒杯掐得手指发白,戚少商心里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自旗亭别后,戚少商将那夜他二人共饮的一壶两杯始终带在身上。因为他说还没有喝够,也因为他相信他还会回来,所以他就这么一直盼着能再次把酒言欢,他们同生共死的时候他带着,他们反目成仇的时候他也带着,只因为他一句“还没跟你喝够酒。”他说,要跟自己喝酒,所以他等着,等着那个让他喜也不是,忧也不是的人。顾惜朝失踪后,戚少商常常藏在这样凄寒的夜色中与一只没有饮者的酒杯对饮,然后,想着那个人。
如今既然已为他所看破,倒也释然。戚少商想着,又垂首不复言语。人总是这样,当你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你面前,你总会把早已想好的一大堆言语尽数抛却脑后。也许戚少商此时只是想就这样一直静静地呆在他身边,就这样,一直,一直……
看戚少商又没了动静,顾惜朝心里暗嗔一声木头,还是不动声色地去拿酒壶倒酒。一边为戚少商斟酒一边说道:“时至今日,还肯赏脸与顾某喝上一杯么?”说完又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
戚少商回过神来,看着顾惜朝似笑非笑地说:“只一杯就够了?亏我还准备了整整一壶酒呢。”说着便干脆利落地一杯下肚,向顾惜朝见了杯底。
顾惜朝也没有接茬,只低头看着酒杯中的溶溶月色,嘴边也没了方才的笑意,道:“你在想一个人。”听不出语气,听不出任何悲喜。
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心事,戚少商一时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顾惜朝又笑了,只是那笑不再平淡如水,而夹杂了一些复杂的感情,令戚少商有些猜不透,“息红泪?”戚少商觉得也许是他又在想晚晴了。
面对这样难以琢磨的顾惜朝,戚少商少有地不置可否地一笑,没有答话。
顾惜朝抬眼看向戚少商,那不置可否的一笑,竟让他觉得有一丝挫败感,这是他顾惜朝第一次看不透戚少商的心思。于是他又挂上了往日里惯有的嘲讽意味的笑,他是在自嘲,但是戚少商不知道,只觉得也许这样才是那个真正的顾惜朝。
“我常常会想起他。”戚少商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倒让顾惜朝有点吃惊,“你看到了,就像今天一样,我会坐在这里想一个晚上。”
“……那么为什么不去找她?”有些不屑。
“找他有什么用?那个傻子,找到了,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明月自言自语一般。
顾惜朝冷哼一声,别开眼去,挑衅似地说:“这正是你们所谓的侠义带给你的。”说得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那么你呢?”没有在意顾惜朝的寻衅,戚少商突然转回视线直直地看着他。
戚少商问得很认真,并无唇战的意思,而在顾惜朝看来可未必,要知道这可能是在挑战他的底线,这也是他心中最软弱的角落。
顾惜朝闻言全身一颤,对上戚少商坚定的眼神的同时又怔忡在场,不免狠狠说道:“我是罪有应得,而你又如何呢?我没有在权位上得到任何好处,侠义也没有给你带来多少益处!你要我做好觉悟,你自己呢?”一连说了这许多话,顾惜朝也被自己吓到了,很久没有这么不冷静了,今天是怎么了?
收拾起心情,顾惜朝放下酒杯,起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戚少商,“酒,不是炮打灯,一杯就够了;你的侠义,我也信了,所以我只能离开。”不等戚少商回应,便一步不停地走了,好像舍弃了一切,不留任何遗憾一般。
戚少商握住那白色釉质的细颈瓷轻晃了几下,仰头灌入口中。浓烈的香,呛得他眼底漫起了一片氤氲。氤氲过后,眸却更显得清明,他对着那一壶琼浆笑了。
你说他人皆道你是疯子,只有我引你为知音。你确实不是疯子,你只是一个不仅看不透对手心思,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懂的傻子……
酒不醉人人自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