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绮罗》泠夜

7、章六

　　一夜无眠，直到天际露出微弱的晨光。叶九昭站在树林中，指尖轻抚上枝叶，还记得那个夜晚，他感应到阵法被触动，匆匆赶到树林，却见到幽紫姬，她浑身是伤，倒在他面前，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几乎是立刻，他就认出来，她就是他去扶桑时，在和泉神社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着和服的秀丽女子。
　　那一年，他受宁远所托，前往扶桑，取回曾经被幽兰带走的萱菀种子，用以炼制可以行九转轮回之术的魂器，却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邂逅了这样的女子。她脱俗的容貌，优雅的笑，他竟控制不住自己，在她经过他身侧时，向她问，“姑娘，请问和泉神社应该往哪里走？”
　　如果他能早点知道，她就是幽紫姬，两位师父从未忘记过的心爱之人幽兰的女儿，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得将她从浮荼教中带出，将她带回中原。
　　终于是错过了，在他离开扶桑的后一年，这个清秀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用自己的实力，抵住教中的压力成为了浮荼教的教主。自此以后，如素莲堕入凡尘，整日生活在血腥与权力的争斗中。
　　叶九昭缓缓闭上了双眼，林中微风徐徐吹来，有兵器出鞘的声音，虽极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袖中剑翻飞，漆黑的眼瞳瞬间对上闯入树林的入侵者。来者一袭黑衣，尽数绑起的黑发下，一张桀骜不驯的脸，五官俊朗却带着阴沉，他手中持有一把武士长刀，正与叶九昭的袖中剑撞击在一起。
　　叶九昭暗运内力，剑反转之下，击上黑衣人的长刀。黑衣人终于松手，踉跄着后退。
　　“不愧是武林盟主的得意弟子，幽冥佩服。”黑衣人将刀归入鞘中，按中原的礼数行了一礼。
　　“副教主不必多礼。”叶九昭也将剑收回，不冷不热回道。
　　“不知教主现在在何处？”幽冥环顾树林，知道这是个杀机重重的阵法，不敢轻举妄动。
　　“我在这里。”一袭紫衣从林中走来，挽起的长发，精致的妆容，风光无限的浮荼教教主。叶九昭怔怔得看着她，这样的幽紫姬，这几天他从未见过。但这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身上，却终于看不见了分毫的软弱，她昂起的臻首，唯独不看向他。
　　“参见教主。”幽冥膝盖点地，郑重行礼。
　　“起来吧。”幽紫姬伸手将他扶起，语气清淡，“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已通知教众，不日便可以返回扶桑。”
　　“很好。”幽紫姬抬头，却不料对上了一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瞳，心口突然很痛，她抬起手，按在胸口。
　　“教主？”
　　“紫儿！”两个声音同时想起，幽紫姬却伸手拍掉了叶九昭想搀扶她的手，整个人靠在了幽冥身上。她声音略低，带着疏离，“多谢叶公子救命之恩，紫姬无以为报。将来叶公子但有所求，浮荼教上下倾尽全力，也会帮助公子。”
　　“紫儿……”他们之间，就算隔着一道沟壑，却为何竟如此生疏。叶九昭克制住自己想去拉住她的冲动，静立原地，深深吸了口气，“我以暂时将此地阵法彻去，你随时可以离开。”
　　“多谢公子。”幽紫姬勉强站稳，看着叶九昭的眼神却隐含了一层绝望。她突然拂袖愤而转身，对身侧的幽冥道，“我们走！”随即迈步向前，再不看叶九昭。
　　“紫姬！”身后传来叶九昭的急促的喊声。
　　她脚步一滞，心中更痛得无可复加。此地一别，当是永别，再次回到浮荼教，她已无法回头，恐怕终此一生，也再也无法逃离。“何事？”幽紫姬倔强得挺直了脊背，没有转身。
　　“保重。”
　　这就是你要说的话么？幽紫姬忍住泪，轻笑出声。衣袖一摆，大步朝前，紫影闪动，片刻在树林中消失不见。
　　叶九昭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看不见，终于忍不住颓然靠在树上。他紧闭着眼，心中一片酸涩。他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刹，若她回头，他会不会不顾一切也要把她留下。
　　他不能预知未来，只能把她送往最安全的地方。接下来，对武林澄清事实，取消对她的追杀，取幽谷炼成封魂箫换她性命，这些，都让他一个人去承担。
　　但若他能够知道她这一走，会发生什么，任凭将她留在身边会有多危险，他也不会将她送走。
　　很久很久以后，叶九昭每当思及此，都会追悔莫及。然，一切已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