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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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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半眯着眼,听耳下车辕吱呀。
二哥揽她坐起,送了几口水。
她抬手抓了二哥衣袖,虚而无力。
她问:“大哥会原谅我吗?”
师二笑:“不会。”
她闭眼,也笑。
师二交待:“些许蒙汗药。还是等药劲儿自己下去的好。”
她躺回,缓缓气,笑道:“那姑娘,还真记仇。”
二哥沉默许久,低声道:“不要再管了,这事。”
她静了静,答:“好。”
马车驶向京都,二哥中途离开了。
原来,他一直呆在离凉州最近之处。
师维想,逗留州府的几日,多是在他监视之下了。
二哥说,她的各处留讯都已被收集,见大哥可再作核实;独自时的行踪倒不曾报上,不要自露马脚。
师维笑而入睡。
驾车人杨云,是二哥心腹。
师维听到他与人对话,叹了口气。
身子还有些空,力道稍亏。
她揽揽散发,轻轻移身靠起。
“这般固执的美人儿,怕世上只姑娘一位,”杨云笑道:“罢了,你便上来吧。只是小公子体弱,方才睡去,烦姑娘轻些。”
女子声曰:“多谢。”
师维闭目,只觉帘开了又合,厢内便多了两人。
竟是一路无声到了彼地。
城门下,女子道谢离去。
长安昨日一夜雪,映得四围一色的空寂。
风吹得冷急,偶过的路人都低头缩肩,拢着手匆匆小跑。
师维掀起棉帘,看到她们背影。
女子于前,侍随左后,不紧不慢地走,又转身消失在路右胡同。
车又走了很久,门框轻轻响了两扣,它停了下来。
师维听到杨云跳下车,与人寒暄。车又被驾着缓缓地走,他与另一人傍在窗侧,低声交谈。
一公子笑道:“打收到师二哥的信,大哥就在前头日日等。我担心他那伤年前才好,今儿午后让他回院子歇着,不想你们正巧到了。”停了停,问,“小五在里头?”
杨云道:“老二开了点儿药,让她一路睡着,约摸晚上醒。”
师维轻轻侧躺回榻,听见杨云道:“哦,打这儿看不了,这窗钉死了。”
车身轻晃一下,马车又停下来。帘子一角大概被掀起,袭来一股寒气,师维蹙了蹙眉,帘又落下了。车继续走。
杨云续道:“一路颠簸着,也睡得不踏实,时时梦里叫她大哥,我也不敢快走。”
那人担忧道:“怎么样了?”
“还好。”杨云答,“那身子骨你也知道,好也好不到哪儿,坏也坏不到哪儿。睡一觉就精神了。”
师维翻翻眼。
这一“觉”可睡得难过极了。
大哥想守着她,遂与杨云在屏风前唏唏嗦嗦笔墨交谈。
师维硬躺在床上,不吭不动,直觉得浑身汗毛都成了毛虫,刺溜溜地在皮下钻。
先前公子的小厮也来回问候了八九趟,她百无聊赖,偷打着拍子算每次间隔的时辰。
到晚膳推后第四次的时候,大哥有些不高兴了,低声训:“老二也太没分寸,风寒晕眩要下这么重的药?”
杨云收拾着文砚道:“快了吧。我把这些处理了,去煨煨饭菜。”
师维咧咧嘴。
大哥绕过屏障,过来探了探她的额。
静了半晌,约么有些不放心,探身低声叫:“小五,小五。”
她顺势醒了。
事后她怨二哥整人,怕说错话,也不该这么堵嘴。
二哥哈哈笑道,让你不听话,让你乱跑。
师维换好衣裳,试了试吐息,全无障碍。
大哥在前厅喝茶,看她出来,递了杯热水。
师维吹着热气,不经意地问:“他家谁留在府上?”
大哥道:“只能见着苏大哥,苏叔与苏温没等到你,前天出门,个把月才回来。”
师维松了口气,抬头笑了笑。
大哥摇头笑道:“你啊你。”
没问出口的也被一并回了,什么能瞒得住大哥呢。
其实,自己也不知为何避着苏二公子。
幼时,他,四哥,与自己曾是最早最好的玩伴。
那次她病了,他在床畔大哭,四哥在屋外大哭,谁也劝不来。
她与四哥去唐家长住。临别时,人骗他,“小四小五不回来啦”,他撒腿去追驶远的马车,拦也拦不住。
也不知何时,再见仍旧热络熟识,却又透着生。
年少时,那次习武伤了她。明白他是无意。
他在院子里颓废地站了三晚,被送走前说:“小五,要是你有事,我把我的都赔给你。”
后来,人好了,他的胳膊也因此保住了。
再也没见面。
晚饭后,杨云告辞,大哥与苏大商谈事宜,师维不想听,便推说去练功房擦兵器。
苏家也是大户,只这房内兵器种类铸造便可见一斑。只是放在这京都,大小都不过万坪一尘埃。
苏家家长是父亲军中挚友,相识于前朝吐谷浑之战——祖父命父亲前去观摩实战,苏叔恰是段尚书麾下一员。
今晚月光如华,屋内未燃灯,也照得亮堂堂。
她盘腿坐着,擦得是一把剑。
剑身厚重,绕着蟠龙,轻轻一弹,嗡嗡沉鸣。
她笑,这是苏叔的最爱,外加弹剑而歌。
屋内晃然一暗。
门口立了一人。
人影被拉的长长的,一直滑到她脚边。
她惊喜仰头:“二哥!”
那人侧身让了些月光在身上。
她的笑容僵在那里。
她一直想知道,这个人为何总能不被察觉地出现。
这次,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剑。
原来,对她没有杀机的人,让她来不及防备。
但是,他实际是有的。
她潜意识里明白,他背后是一种强迫式的威胁。
且在慢慢彰显,总有一天,大到吞噬一切。
杜算说:“你还是来了。”
她低下头。
这一路,她扮做落魄的病公子,且不曾露面。
能告诉他那句话的,只有一人。
她问:“贺姑娘回来了么?”
杜算面对着她,眉目再次隐没。
他似乎没听清,问:“什么?”
什么?
谁能想到,这字收尾,会收得另一样东西。
乌沉的剑,乌沉的剑尖。
像漆黑的夜横断山头疾驰的乌云,挟着千军万马,点在他的心尖儿。
他只觉着热血一滞,胸膛便一洼浅浅的凉。
他顺着剑刃望上看,看到那女子顺着剑刃往下瞧。
她低眉顺目,无波无澜。
他便笑了。
不知该怎么做,只好笑了。
笑容隐去时,他已站到了房的另一端。
按说以原先位置,他退,自该到院中,可却回身一闪,转至练功房内。
他站在房末,平静地说:“今天这么多事,也只有这件,是意料之内。”
后悔。
师维在出手的那一刻,已经后悔了。
可骤然,杀意来得那么决,剑去得那么快,收也收不回。
她仍旧背对而立。
她说:“奈何。”
奈何事已迟。
他退守之时,过兵器架,早取一刃在手。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呵气,向后轻轻一倒。
甩腕一送,剑脱手直出。
引腰一旋,人追剑而去。
“锵”,两铁相击,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