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曾经暗了暗》四叶葵

2、倒带（二）

　　闹钟如往常一样，在六点半时响起。
　　荏苒迷迷糊糊地按下开关，翻了个身接着睡。
　　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她的心空空的，努力撑开眼，环顾。
　　嗯……窗帘……桌子……钱包……手机……毛毯……桑芷……钥匙……等等，桑芷呢？荏苒一惊，清醒过来。
　　桑芷喜欢赖床，向来起的比她晚。而现在他的毛毯叠的整整齐齐，床单平整的没一点儿睡过的痕迹。种种现象都显示一个方向——
　　她竟一夜未归？！
　　皱起眉头。昨天饭后，裴朗坚持要送桑芷回家，她想他们很久没见面，而且之前还有那层特殊的关系，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所以自己先返校了，嘱咐他们早点回来。
　　可没想到，事情竟变成这样！
　　她摸出手机。“喂？秦铭，是我。……裴朗昨夜回了吗？……叫他给我通电话！”
　　“……喂？”裴朗的声音迷迷糊糊，似乎还未睡醒。
　　“裴朗！”荏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十分贝：“桑芷不见了！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什么！”裴朗彻底惊醒了，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先告诉我你如何知道她不见的……”
　　裴朗冷静的声音让荏苒焦躁的心情稍微缓了缓，她徐徐对他说出自己的判断。裴朗沉思了一会儿，低声道：“先联系其他人，我们一起讨论。”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打电话通知她的姐夫……”
　　荏苒颤抖地挂上电话，开始翻电话薄，她无力地靠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这几年，桑芷经常和秦铭一起打架，惹上不少事。虽说她的功夫不错，但毕竟是女孩子，如果有个万一……
　　她的手掌渐渐握拢。再来，桑芷近日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如果她步上她姐姐的后尘，那么……
　　荏苒不敢再想下去，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见裴朗回来，就放松了，以为桑芷会稍微依赖一点曾经的恋人……假如她更小心一点……也许……也许……
　　哎……
　　桑芷，你一定不要出事呀……

　　天蓝蓝的，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
　　空气有些压抑，闷热的风轻轻地拂过桑芷的脸庞。
　　“终于……找到你……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气喘吁吁地说。
　　“辛苦了！没想到你这么快！”桑芷坐在秋千上笑嘻嘻地说，眸中有些看不清的东西在流转。
　　“你不要任性下去了！”蓝宇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大家都很担心你，四处寻找，特别是荏苒，急的快发疯了！一声不吭的消失，你到底在想什么？”
　　桑芷仰望天空，蓝天白云尽收眼底。“替我谢谢大家，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胡闹！”蓝宇一把稳住秋千，“难道你又想逃课？这次你想在外面逗留多久？”
　　桑芷与他目光交汇，“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永远。”
　　永远？
　　永远到底有多远？是一光年的距离，还是奇迹的一瞬间。
　　风吹起的花瓣如同破碎的流年，桑芷伸出手随意地一片，“你说，如果一片花瓣代表一个幸福，那把所有的花瓣拼凑在一起，是不是就是很幸福很幸福的味道了？”
　　风吹皱了他的衣衫，也吹乱了他的心。“是！”
　　“不，你错了！”她笑着摇摇手指，“一个花瓣虽代表一个幸福，但每片幸福拼凑起来的，却只能称为破碎。”
　　“就像你我一样，无论我如何期望，无论我如何祈祷，只能叹息地看着幸福划过手心。”
　　“桑芷……”蓝宇自责地握紧拳头，“我很抱歉……”
　　“不要这么说，你并没有欠我什么呀！相反，我麻烦你的地方太多了……”桑芷蹬开地面，秋千又重新荡起来。

　　“可恶，怎么还没有老大的消息呀？”唐诗诗抱怨道：“难道老大凭空消失了！”
　　“靠！你不要诅咒桑芷好吧！”秦铭说，“能动员的人我们都动员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静候佳音。”
　　尤青温柔地递给她一罐果汁，“没错，诗诗你稍安勿躁。”
　　“裴朗，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先做下吧！”荏苒递给他一杯水，轻声道。
　　他没有接，脸侧向窗外，幽幽道：“也许，那个人已经找到她了……”
　　“谁？”秦铭和唐诗诗异口同声问。
　　裴朗看了一眼荏苒，深沉的眼眸里很是寂寞。
　　“难道……是他……？”荏苒心领神会。
　　裴朗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啤酒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口，复又转向窗外，望着永无边际的天空。
　　桑芷……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我对未来的道路感到渺茫，每天对着书本觉得烦躁，就一个人偷偷溜出学校，到酒吧里喝酒。
　　酒吧里是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的。为此，我刻意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居然昏了进去。呵呵，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桑芷嘻嘻地笑起来，蓝宇的记忆也被带回了当年，那纯真的年代，洁白无垢。
　　相识总是美好的。桑芷接着说道：“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昏暗的灯光，轻柔地音乐，穿梭自如的服务生，陈列的各种各样的酒……
　　然后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找了个比较顺眼的座位，点了杯白葡萄酒。
　　只是微微地尝了点酒的甘甜，我就醉了，所有的烦恼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早就听说酒吧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到……
　　两个男人走过来，邀请我陪他们跳舞。我又不是傻子，自然婉言谢绝，谁知这两个无赖竟然敢动粗。
　　我知道，这一架是避免不了了，便准备出手。
　　这时，你闯了进来。”

　　“荏苒，我觉得老大和他姐夫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看起来总不太寻常。”唐诗诗歪着脑袋，天真地说。
　　秦铭觉得好笑：“你不要有这种荒唐的想法，好不好？”
　　“女人的第六直觉是很准的。”唐诗诗反驳道：“何况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记得上次老大打架被请家长，那次来的就是她的姐夫蓝宇。”

　　“你挡在我们中间，眉宇间凝着一层厚厚的阴郁。那是我一生见过最动人心魄的神情，如腊月寒冬的冰霜，冷的让人发指。
　　“请不要为难这位小姐。”你如是说。
　　“臭小子，老子的事要你插手？！”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吼道。
　　你竟笑了出来，眼眸亮如星辰：“看来需要我来教教你如何做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冲你吠的两个人接连倒地不起。”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姐夫。正如传闻中说的一般，惊艳到流转生辉的眼眸，如童话中王子般高贵的气质，只是眼角瞥见，就让人惊痛惊撼到无话可说。即使身为女生的我，也自形惭愧。”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男人！”唐诗诗感叹道。

　　“那两个人还算识时务，见踢到铁板了，连声道歉，落荒而逃。
　　“你没事吧！”从你口中发出的声音犹如天籁，我想如果贴上去，说不定可以听见伊甸园的声音。
　　然后我真的这么做了。
　　青春期的女孩，总是这么热情勇敢，当时我只是这么想，这么做，根本没考虑后果……”

　　“我转过头想告诉老大，她的姐夫好帅好帅！却发现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她的姐夫，眼里满是深情和刻骨铭心的痛。
　　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大心底真正的想法。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如注视情人般的专注深情。
　　也是那时，我才明白她虽然一直在笑，却并不快乐。”
　　唐诗诗慢慢从沉思中清醒，一字一句道：“他们，老大和蓝宇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荏苒。她紧紧握着水杯，眼睛里闪着水漾的悲伤。

　　不知怎么地，突然卷起一股狂风，天空暗了下来。
　　白色的云被嵌上了一条黑边。

　　“他们，曾经相爱过。”荏苒缓缓说道。

　　“也许，我们前世就很有缘，所以今生我们都爱上了对方。”桑芷笑着说，眼睛上却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们不用费力猜，就能轻易读懂对方的心；我们不需要山盟海誓，因为我们的心紧紧贴在一起。那时候，真的好快乐！我们一起去黄浦江，在散落的玫瑰花中，宣告我们的爱；为了验证预言，我们等到黄昏时分，乘坐摩天轮观看落日；只为了端给我一碗早点，你每天起很早在摊点前等待。”
　　“如果说永远，我想我的永远停留在那时候。”

　　天完全暗了下来，就如同被漆了一层黑漆，不见一点日月辰光。
　　远处，雷声隆隆。

　　“当时，我真的好天真，以为爱就是两个人的事。只要我们两情相悦，任何事情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心意。”
　　泪从她的脸上滑落。
　　宽大的衣服，衬得她身体很单薄。
　　“要下雨了！”他心情沉重地望了望变化莫测的天空，脱下外套披到她的身上。

　　一句话惊呆了所有人。屋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
　　还是尤青率先反应过来。“那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恋人成为了她姐姐的未婚夫？”
　　裴朗的头重重抵在玻璃窗上，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荏苒不语，她低着头不停地喝水。

　　一道电光划破了天际。
　　照亮了裴朗阴沉的半边脸。
　　“哐当！”他一拳狠狠地砸到玻璃上，玻璃碎了满地，风吹了进来。
　　唐诗诗吓了一跳，她愣愣地望着这个素日冷静沉稳的男人，没想到他也有暴怒的一面。

　　“裴朗，冷静点！”秦铭抱住自己的兄弟。他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心目中表情万年不变的人今天尽会一再失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桑芷变成今天的样子？”
　　裴朗转过身，面上脆弱的像个无助地小孩。
　　发遮住了他的双眼。

　　“一场车祸。一场车祸改变了所有的故事。”

　　雨淅沥淅沥地落了下来。
　　打湿了桑芷的短发。
　　她扬起头，闭上眼睛，雨水落在她的脸上，溅起温柔的水线。
　　“爱情真的好娇弱，像精致的玻璃酒杯，常常经不起天灾人祸的撞击，粉碎成一地的璀璨，每一片都是琉璃心。”

　　“那天，是个雨夜。蓝宇开车送桑芷回家。恰巧，那天也是桑芷的生日，因先前与家人约定早点回家，蓝宇的车开的很急。”荏苒的眼神黯淡下来，“这时，悲剧发生了……”
　　“烟雨朦胧，在微弱的探照灯下，根本看不清人影，只能靠感觉辨认红灯刚刚闪过。
　　蓝宇轻轻地踩下油门，一道黑影闪过，他下意识地踩住刹车。
　　但……已经晚了……
　　血溅满大地，与雨水相溶……
　　”

　　“哗啦哗啦哗啦……”窗外的雨下的更大了。
　　雷电交接，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为这个故事深深地震撼。

　　“后来呢？”秦铭问道。
　　荏苒摇摇头，说：“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只是听说，被撞的人是桑芷的姐姐桑萱。”
　　“怎么会这么巧？”唐诗诗尖叫道：“我不相信……这样太残忍了……”
　　“很多时候，事情会巧合得令我们无法置信，甚至无法接受，但它却偏偏发生了。”裴朗恢复了淡淡的表情，“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蓝宇成了桑芷的姐夫。她和蓝宇的过去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虽然那件事过去很久了，但我扔抱着一个梦，梦想着有一天，我们可以回到曾经美好的时光。”她的身体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心情激动地缘故，瑟瑟发抖。
　　浮在发梢的雨珠被震落。
　　“不过现在，一切都可以画上句号了。”
　　蓝宇震惊的抬起头，她的目光淡淡，唇边含笑。
　　“其实，从你对姐姐说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时候，我就该放弃这种愚蠢的想法。
　　但我仍苦苦等待……等待……
　　裴朗曾对我说过，有些事情，无论你多么努力，多么期待，可它永远也不会实现。
　　因为它只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现在想想，我觉得他这句话对极了！
　　比如，我和你……”

　　倾盆大雨。
　　雨水灌溉了田园，滋润了大地，却无情地撕碎了她的心……
　　她的脸上，早已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尤青，有消息了！”唐诗诗兴奋地抓着手机，说：“老大在海滨公园！”

　　车轮飞快地旋转着，泥水向后飞溅。
　　车刷不停地左右摇摆。

　　桑芷……

　　车还没停稳，荏苒就打开了车门，一个箭步冲进雨中。
　　“桑芷！你在哪里？回答我！桑芷！”荏苒边跑边喊。
　　“伞！伞！喂，荏苒，不要那么急嘛！”唐诗诗在车内拼命摇晃着手中的雨伞，可雨声早就淹没了她的声音。
　　“给我！我去送！”没等唐诗诗答应，秦铭一把夺过伞，同样冲入雨中。
　　“哎！怎么你们都一个样！急也不是这样呀！”唐诗诗跺了跺脚，嗔道。
　　尤青笑了一下，回头问裴朗：“你不下车吗？”从开车开始，裴朗一直闭着眼睛，仿佛睡着般。
　　“有你们几人就够了，我呆在车上。”他听着mp3中的音乐，淡淡说。
　　“什么嘛！你们不是曾经的恋人吗？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她。”唐诗诗小声嘟嚷了几句，被尤青拉下车。
　　所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裴朗睁开了眼睛。
　　他摘下了mp3的耳机。
　　耳机中音乐可以听到jolin柔美的声调唱《倒带》：
　　“我受够了等待你所谓的安排说的未来到底多久才来总是要来不及才知道我可爱我想依赖而你却都不在应该开心的地带你给的全是空白一个人假日发呆找不到人陪我看海我在幸福的门外却一直都进不来你累积给的伤害我是真的很难释怀终于看开爱回不来而你总是太晚明白最后才把话说开 哭著求我留下来终于看开爱回不来我们面前太多阻碍你的手却放不开 宁愿没出息求我别离开 你总是要我乖慢慢计划将来我的眼泪却一直掉下来过去怎么交代你该给的信赖被你亲手缓缓推入悬崖从我脸上的苍白看到记忆慢下来过去甜蜜在倒带只是感觉已经不在而我对你的期待被你一次次摔坏已经碎成太多块要怎么拼凑跟重来…… ”
　　……
　　这首歌是不是很适合你……
　　桑芷……

　　“桑芷！你在哪里！回答我！”荏苒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眼里盈满泪水。
　　“荏苒，不要急！我们这么多人，慢慢找，一定能够找到！”尤青柔声安慰道。
　　“对呀，要有信心！”唐诗诗笑着道：“我的老大可是很强大，她不会有事的！”
　　荏苒的嘴角细细扬起一道弧度，坚定地点点头。
　　“*的！”秦铭一抹额上的雨水，喊道：“桑芷藏到哪里去了？这个公园就这么大，怎么会找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诗诗，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的！”唐诗诗连忙为自己辩解：“我可是拜托我爸爸查的！”
　　她的爸爸是市委的一位高官。秦铭气恼地四处扫了一眼，突然发现左前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仔细看去，好像是个人。
　　“去那儿找找！”秦铭指向那个位置。

　　蓝宇一个人，独自站在雨中。
　　雨淋湿了他的衣服，渗透到肌肤里，可他浑然不觉。
　　“蓝宇！”荏苒拽住他的衣领，大声喊道：“桑芷呢？桑芷在哪里？”
　　雨珠停留在他的睫毛上，他睁开眼睛，瞳仁上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了……”
　　“怎么会？”唐诗诗喊道：“为什么不留住她？为什么你找到她不通知我们？”
　　“我已经留不住她了……”流海湿漉漉地贴在他的前额，“一切都结束了……”
　　荏苒的手松开了，无力的下垂着。伞掉在地上。
　　“荏苒……荏苒……”秦铭叫喊着。
　　荏苒没说话，只是仰头望天。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到她的眼睛里。
　　然后她默然地闭上眼，任凭雨水打在身上生疼。
　　桑芷……桑芷……
　　我好怕……好怕……再见到你那种眼神……
　　绝望……死寂……以及……一切的毁灭……

　　第一卷 <倒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