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造化不平人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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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被荼毒的村子。”仙风道骨意气风发的老人丢掉断成两截的兵刃，拍拍手上的灰尘，“天庭竟不闻不问，如此年月凡人可尚比妖魔尚残忍几分！”
“此次上表又被葛天师拦下来了，说是越职。”身后的似乎同龄的老人俯身，合起惨死之人失去光彩的双眼，沉沉的摇摇头，“对天庭而言，这凤凰门的价值也就只是看护凤凰涅槃而已啊。”
“彭濡啊，你说，凡人的君王行事时尚且觊觎天谴，而玉帝之上却再无王者。”老人目光深邃的望向清澈的天空，“这样好吗？”
被唤彭濡的老人一笑，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说莲帛啊莲帛，我这把老骨头可还想多对付几年，这么尖钻的问题，就别让我应了，啊。”
“彭濡，你当年那些气魄都到哪去了？”莲帛挥袖打掉搭在自己肩上枯槁的手，怒意的回头看他，炯炯的双目没有像雪发一样被岁月染上痕迹。
彭濡搓搓被打疼了的手，淡然的回视莲帛：“气魄？若想保住这偌大的一门，就要磨掉锐气，莲帛啊莲帛，身处门主之位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啊。”
“不满于我，你当年又为何要推辞掉门主之位？”
彭濡摇头不语。
风袭过，夹杂着林中的花香与鸟鸣，而血腥与硝烟的味道却固执的不肯散去。
“门主！彭阁主！”斑驳的断壁残垣中传来晚辈弟子的声音，两位沉默无语的老人应声回头，来人施法清出一条通畅的路，怀抱着襁褓小心翼翼的走来，“这里有一个女婴！”
“哦？”彭濡惊喜的接过尚在酣睡的孩子，恬静的面容被双亲的鲜血点染，哪里知道此时已经成了孤身一人，“苍天开眼，还肯为这被暴君灭族的一村留下最后的血脉啊。”
“彭濡！今后她便是孤儿，你如何高兴的起来！”莲帛拂袖大怒。
彭濡却泣泪而笑，伸手擦净孩子无暇的脸，老人满是沧桑的泪滴落在女婴的襁褓之上，融化开凝固成黑色的血迹，隐约间可见淡淡桃红的颜色：“至少她还活着啊。”
莲帛沉默了，一旁的后辈疑惑的看着两位鹤发老人：“师傅……”
“以后你就叫‘云絮’了，好不好？”彭濡轻轻摇晃着襁褓中的孩子，他眼中的泪和那莫名的情绪，只有那个和他一共出生入死的莲帛才懂。似是回应，孩子在梦中展现淡淡的笑颜，“哈哈，莲帛来看！小云絮她笑了！”
彭濡将小云絮捧到莲帛面前，莲帛伸出手小心的触碰她的脸颊，不想睡梦中的孩子竟伸出小小的手抱住了莲帛苍老的手，莲帛一惊，却不敢冒然的收回手，软软嫩嫩的感觉从指间传来，终于收起严肃的脸释怀一笑，从手中彭濡手中接过襁褓：“啊，至少还活着……”
“回去吧，回凤凰门，小云絮要饿了。”
三个影子一闪不见，徒留下整片狼藉的焦土，夹杂着血色隐没在密林里。
那一日，云淡风轻。
仙山之中，凤凰门，栖凤阁
“来，子萧，来看，这是你的小师妹，叫云絮。”彭濡抱着从莲帛手中夺回的小云絮俯身放在尚五岁的孩子面前。
“小……师妹？”小子萧满脸天真的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伸出稚嫩的手戳戳小云絮的脸颊，不知是不是黄口小儿不知轻重弄疼了婴儿，小云絮嘟起小嘴从口中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小云絮不满，小子萧却笑了，牵起小云絮的手来回挥舞，“哈哈，云……絮！云絮！小云絮！”
“子萧啊，有了小师妹就不能再任性了，等长大了要好好交小师妹读书识字，还要带着小师妹一起练功知道了么？”
“嗯！”小子萧低头逗着小云絮，随口应和着师傅，那句话却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砰砰砰’
突然有人叩响房门：“师兄可在？墨染小弟前来拜访。”
听见门外之人的呼喊，彭濡收起了慈爱的笑，将小云絮交到小子萧手上，挥挥拂尘在襁褓下腾起一团雾气将她平稳的托起：“子萧，去把你小师妹带到内堂。”
“哦。”
小子萧借力托起襁褓走进内堂。彭濡整整衣襟走出中堂，双手作揖笑着向门外的人迎过去：“哦，墨染？”
门外同样白衣雪发的老人满面威严的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后紧跟着的小童作揖回礼：“彭师伯，烨天有礼了。”
彭濡一笑，这个小童，明明只比子萧年长一岁，眉目间却可见轩昂之气，天生不凡：“不知到我这寒酸的栖凤阁来有何贵干？”
“师兄言重了，小弟只是听闻师兄此次出行间又偶得一弟子，特此前来一瞻。”
“呵呵，墨染你还真是消息灵通，愚兄我可才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啊。”彭濡开怀的一笑，引墨染坐下，“子萧，看茶。”
不过片刻，子萧便端着茶盏从内堂走出来：“师叔好，师兄好。”放下茶盏天真的一笑，墨染点头示意，身侧恭敬的立着的烨天却只是低垂着双眼，小子萧有点委屈的抓抓头发，立在彭濡身后。
“怎么，师兄不肯将新弟子引出来一见么？”
“不过襁褓一介，有何可看？”彭濡捋捋胡须，看看安静的烨天，“倒是墨染你啊，何必把烨天管教的如此之严，明明才六岁，看看，都被你管教的一副老古董的样子了。”
“师兄。”略显威严的打断彭濡的话，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梨花木桌上磕碰出一声脆响，吓的神游物外的子萧猛的回神，而自己身后的烨天却事不关己般的不为所动，“所谓严师出高徒，小弟也是为烨天着想。如何教导徒儿小弟自有分寸，还望师兄切勿挂心。”
“好好，愚兄不管便是。”彭濡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那墨染还有何事？不会当真只是来看看愚兄的新弟子吧。”
“自然不是。”墨染板起原本就威严的脸，“我与大师兄打算联名向天庭上书，求玉帝设法断了当朝，改立新君，以免……”
“不可！”墨染的话还没说完，一向淡泊的彭濡竟拍案而起，“墨染你想招来杀身之祸么！”
“师兄！难道要我至天下万民于不顾？！这怎是我等修道之人当做之事？！”
“你只知天下万民，又可知这凤凰一门百千子弟！可不要为了一时冲动谋害了满门性命！”
“谋害？！在师兄你眼里为天下万民请命可算是谋害？！这是何道理！”
“我已上表数次，皆被四天师拦下，你又何必自讨无趣？！”
“师兄够了！”拍案而起，梨花木的方桌在劲力下化为绯粉，年幼的子萧站在彭濡身后拽着他的袖子，烨天则依旧淡漠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按下怒气，墨染冷目而顾，“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弟告辞！”
墨染挥撒拂尘扬长而去，烨天向着满面怒色的彭濡鞠躬行礼，紧随墨染离开。
外堂里，彭濡泄气沉沉坐向高椅，无奈的伸手抚额，长长的叹息。身后的孩子还在唤他，却充耳不闻的垂头沉思，似乎将要有难以预料的灾难发生，而自己却只能坐以待毙。
那样的事，真的还要再来一次？
入夜，凤凰门总峰后山碧泉涧，小小的烨天熟练的挥舞着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长剑，然而六岁的孩子只习得了形还未参透神，在内行眼中不过还是学样的孩子。
“师兄！”子萧的声音穿透瀑布飞驰而下的巨响，传进烨天耳中。收了手中的动作，烨天应声回头，子萧穿过密林小跑过来。
“子萧？”烨天浅浅一笑，丝毫没有六岁孩提的天真，全然是不惑之人的稳健，“你怎了来这了？不用去帮师伯照顾小师妹么？”
“嘿嘿。”子萧拍拍身上的灰尘，似乎是方才刚刚摔过，冲着烨天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牙，“师傅他不让我跟小云絮玩，把我赶出来了，让我自己去藏经阁看书。”
“结果你就偷懒跑出来了？”
“嘿嘿。”
见子萧抓抓头发一笑，烨天无奈的摇摇头：“子萧，你在道法上一向天赋异禀，可不要就这样荒废了。”
皱着眉看着师兄一副老成干练的样子，子萧不悦的直接把头撇开：“师兄你怎么跟师叔一样啊，什么样的师傅教导出什么样的徒弟嘛？切……”
“你啊……”烨天又是一笑，再次挥起手中的长剑。
“师兄……”
“又有什么事？”
“今天……师傅和师叔吵架了啊……”盘膝坐在潭边的岩石上，子萧少有的露出暗淡的神色，耳边是隆隆的水声，还要扰人的风声和蝉鸣，无心调息，“我……第一次看见师傅发火……”
手中的剑忽的停了，背对着子萧，烨天的心情同样沉重，再多么老成，不过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以六年的阅历还是不懂，或者宁可不要懂：“我也是第一次见师傅动真怒，以前从来没见师傅那样发火过，不管我练功再怎么失手也……”烨天停住了，不知为什么，有不好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师兄，你觉得，是师傅对还是师叔对？”
烨天淡漠着，放下手中的长剑盘膝而坐。
“如果师傅师叔都没错，那难道是天错？”子萧紧皱着眉看向身侧的烨天，“师兄你说，到底是谁的错？”
烨天闭目调息，淡漠的笑了，只余下嘴角微弱的弧度猜不透心情：“谁都没错……”
栖凤阁后山，凤穴内，彭濡怀抱这淡粉色的襁褓立在宽敞的石穴中，面前高台之上是温暖的橘色和那颗白底金纹的蛋，借着九幽地脉的热力孵化并悬浮在那里，随着灼人的热浪上下浮动。
“云絮，看，这就是你将来要一直守护的东西。”襁褓中的孩子睁开无知的双眼，透明单纯的如同水晶一般，“等你长大了，凤凰差不多就要涅槃了。”
老人失神的望着那被烈焰炙烤着的卵，目光穿透不知交汇在何处，周身祭起的结界可以看见淡淡的荧光，阻挡着足以让人化为灰烬的烈焰。几十年前，曾有人为了这个不知多少年才能羽化的卵祭献了生命，而那人之前不知又有多少人曾投身地火，用血肉保全了这满门上千条性命。
那人离去时有淡然的笑，生如夏花，不凋不灭，用精血重新雄壮了明明灭灭的烈焰，最终在无人悲泣的寂静里化成一捧烟尘，随风后连泪都不见。
而自己只能在漆黑的洞穴之外，任岩石磨掉了指甲都没发出哭泣的声音。
当烈火重新照亮整个洞穴，一束赤红的光直达天际，湮灭之后散落成光的碎片飘洒而下，落满他颤抖的肩，透过单薄的长衫传来的感觉，和她的笑一样温暖。
最后的痕迹随光亮一同消逝后，他在明晃晃的洞外，吹了一夜的风。
次日清晨，露水打湿衣服，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残破的心灵回到栖凤阁，在师兄和师弟惊异的目光里，他顿悟了。
师兄问他，去哪了。
他说，去悟道了。
师弟问他，她呢？
他笑了，去……我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然后，就只有她的笑残存在记忆里，除此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呜哇……”怀中的孩子依依呀呀的叫着，将彭濡从记忆的泥潭中解救出来。
“哦，怎么了云絮？”彭濡回神摇晃着怀中的婴儿，小云絮挣扎着伸出手，知人事一般的涂抹着彭濡似乎老泪纵流的脸，“好好好，云絮……”老人按下幼嫩的手，望着用生命堆砌的高台上，“我不恨他，他也是命不由己，染满了鲜血经历烈火炙烤五百年才能涅槃，而重生后不过又沦为君王清扫统治障碍的工具……
“都是可怜人而已……”
“呜哇……”似乎是不满彭濡的话，小云絮在襁褓里双手握拳向着高台的方向挥舞。
“云絮？”老人不解的看着怀中因为无法动弹而费力挣扎的孩子，依依呀呀的讲着听不懂的话，到底为何竟急切的眼角都绽出了泪？
突然手中一轻，襁褓不知被那里来的力量托起慢慢脱离老人的手臂，而孩子却笑了，欢乐的发出呵呵的笑声。老人紧皱着白眉立在那里，定定的看着襁褓缓缓飘向高台的方向。发出淡淡光芒的结界还守护在襁褓左右，而随着地脉烈焰的靠近而渐渐变得如同泡沫一般脆弱。
果然，孩子伸出的手轻轻一碰，阻挡热力的结界便立刻碎成几点星光。
“云絮！”彭濡慌了，想也不想的便冲上去，然而九幽地脉的热力远比自己所想的凌烈数倍，距离高台尚有十步之遥纯白的广袖便已经被灼出了点点黑斑。然而此刻彭濡却呆住了，无意间破碎了结界的云絮，竟然完好无损的漂浮在凤卵旁边，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烈焰的舔舐一般笑着抱住了那颗比自己大出许多的卵。
老人收回想要过去抓住她的手，云絮抱着凤卵在梦中呢喃。
笑着摇摇头，彭濡转身。
“谢谢……”
身后似乎传来青年男子微弱却爽朗的声音，彭濡没听见一般挥洒拂尘离开洞穴。
洞内高台之上，有淡淡的人影托着小云絮上下起伏，浅浅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造化不平人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