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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1) 大夏被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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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被灭国的时候是大夏历二百四十三年,十月。
此时,大夏的旱情已持续了两年。
澄心宫中,大夏朝最后的这位皇帝正在写字。
他并不是一位好皇帝,但却是位不世出的书法名家,他的字不论是在哪国,都可贾以千金之价。如今,齐玄兵将打到了帝都门口,这位手无缚鸡之力君王听着风中传来的兵厉之声,听着偏殿偶尔传来的女子们尖厉的哭声,在这座大殿里,写他这一生写得最好的几个字。
他提笔的手丝毫不抖,狼毫笔下铁画银钩,字字都显出凌厉气韵。
可他的从容却并不是出于一个君主的威势,而仅仅是出自于他手中的笔,他作为文人的风骨。
这其实可以说是一个国君最大的悲哀。
最后一笔落下,他的姿势没变,眼睛依旧注视着案上的几个字,开口道:“她等了多久了?”
身后站着的是年少时就伺候在身边的老监许德,老人恭谨地向前一步,态度与往日丝毫没有变化:“回禀陛下,已有三个时辰了。”
皇帝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笔,将刚完成的绝笔用白玉龙纹镇纸押好:“去把她叫进来吧!”
老监在他一辈子的主子背后请了个极标准的礼,退了出去。
通向西暖阁的青玉小径上连一个侍从也不见,自从半月前京都的门庭之地宛城被齐玄兵攻破,宫里的侍从就开始悄悄地逃了。如今,遥听着京师城塞上的战争之声,往日的繁华肃穆,已露出了种难以掩饰的凋零之景。
悄然而至的亡国之象。
皇帝在三日前便将自己的所有儿子派到了京都城口,与所有将士一同守城,并下令说:城破之时也就是他们命丧之时。齐玄一众虎狼之师,相较上京都的这四千名最后的士兵,形势高下如此明显,怕如今那些曾经的天潢贵胄已然都赴了黄泉了吧。
转过精巧的雕栏庭院,那些宫妇美人银铃般的笑声早已被荒乱衰景取代,裹梁的金纱被人扯掉半拉,颓然地垂在宫门口,仿佛是试图挽回盛世的最后一缕余晖。
又听见有女子的哭声,凄凄惨惨,声声惊慌。
美人也已不在,所有的妃嫔良娣以及公主娇客,被皇帝全部围禁在了宫中的偏殿,她们的门口有禁军把领,皇帝下令:城破之时,所有宫廷妇人一齐殉国。
以身殉国,是大夏王室被人攻破王庭之前,最后可以留下的尊严。
老监的眼有些红了,但他的腰还是挺直的,他虽不能像个男人似地战死在沙场,但他也不会像个女人一样哭泣,泪水,会玷污了他拥有的大夏人的血。
面前就是西暖阁了,门前站着四位禁军士兵。他们看见许德来了,低头微行了一个礼。许德的脸色已然平静,他吩咐道:“陛下传商姑娘觐见。”
士兵们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他们的脸上亦没有恐惧,他们不上阵杀敌,可作为皇帝的亲兵,他们会随着这个坠落的王朝一块灭亡,面前的路只有死这一条,可他们站在这里,脸上有的只是一个军人应有的肃穆。
许德的眼圈又有些红了,他不让这些士兵看见他的表情,走进了暖阁。
西暖阁是皇帝休息的地方,处处装饰都随了这个皇帝的性子,沉香木的梁架,镂东珠的影壁,云纱绢的美人屏风,转二十四面的跳花琉璃灯。
许德转过屏风,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女子。
等的时间也的确很长,女子已然一手撑腮睡着了。
她身穿着大袖修肩的曲裾深衣,颈上带一条玄色的水貂皮衬领,似水华光泽一样的衬领,衬得她皮肤如南珠一样光莹柔和。她脸上的神情还是孩子似的恬静,浓黑的睫毛在她脸上打出层浅浅的暗影。
这不是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相貌,如今偏殿候死的宫妇公主们,她们精致的面容才是美丽。这个女子身上仿佛有一种数代沉淀下来气质,不言的贵奢,许德在宫中伺候了一辈子贵人,可他看着她的睡颜,依旧对这个年少女子的气度感到一惊。
这就是大夏如今的第一金商:商慕。
商家起家是在商慕的太爷爷辈。
商老太爷祖上本是周国人,后来周国国灭流落到了大夏。他年轻的时候就极富商业才华,二十九岁时便经营漕运之事。大夏的第一大河便是灵运河,分流而成的小江就近乎有十多条,可算是贯穿整个大夏。那时朝廷运粮,商贾进货大都走比较平顺的水运,他早就看出此处隐藏的极大财运。商老太爷善于精算,待人接物更是一副八面玲珑的手段。不过五年,他已成为了一界巨商,这样的成就也自然引起了朝廷的侧目。
他的气度也着实不凡,三十六岁时,居然上书谏言让朝廷总揽漕运大权,言明自己一介草民,不敢掌国之命脉,愿将自己全部的生意归于朝廷。
这篇表就是极为有名的《论漕运之重策》。
皇帝看完自然是龙心大悦,下令依策中所言由朝廷总管漕运,诏纸颁发那日,皇帝特地赐给商家一块金字牌匾,上书“大夏金商”四个字,以赞商老太爷的识时务。商老太爷没了漕运生意,转投向了钱庄和成衣业,数年地刻苦经营,终是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商。
可世事往往有得就有失,商老太爷在商场上拼杀的正如鱼得水时,他膝下的三个儿子却接连死了两个。二儿子病死在商老太爷的怀里时,他仿佛得了天谕,一下子从商场上退了下来,将手上的生意全都给了仅剩下的儿子,自己不再管了。
老人死时,一脸平静,握着床前的儿子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儿啊,时刻要懂得避锋识退的道理,咱们商家只从商,万万不可牵连政事。”
商家从起家第二辈起,便成了一脉单传,而且每个人的寿命总不过三十五。纵使生了好几个儿子,最终活下来继承家业的也就只有一个,有人传说这是商家太富伤了阴气,可对于商家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好事,毕竟商家永远不会有同室操戈的隐患。
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可商家却是个例外,商家传四代,个个家主都是年少时便掌管家业,可令人觉得诧异的是这几位短命鬼们居然个个都是商业的鬼才,也就是他们的苦心经营,才使得商家到如今都是一片蒸蒸日上之景。
商家第五代家主,便是商慕。当年她父亲十九岁得了她,按商家的传统,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商家将来的继承人,故而刚得知生得是个女孩的时候,家里人都愣了半晌,最后才是她父亲哈哈一笑,言道:“没想到,商家自我这才出了个美丽的女儿。”她母亲早亡,故而她父亲极疼她,甚至为了怕有其他孩子与她命数相冲而不再要孩子。而他这个女儿也不负众望,一如她父亲以及先辈们一样,从小就有着极好的商业头脑。从七岁起,便仗着自己小孩的身份在京都各府骗吃骗喝,领着侯府贵人的女孩一起穿自家做的衣服,事情每每做成,她便会到父亲跟前去抽提成,她一脸得意伸手要钱的样子,总是惹得她父亲大笑。
打小时起,她父亲最爱干的事便是将她抱在膝头,一边抚着她的细软的头发,一边教育道:“阿慕,以后你长大了,一定要将咱家的钱庄开到齐玄去。”
她父亲说这话时,总是充满理想和激情的。
商家的帝国早已不是大夏可以限制的了,诸国混战,商家自老太爷那时就知道,若是只立足于大夏,那么如果有一朝大夏国破,商家的一切便也就都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所以,商家一代代都暗中在各国以各个不同的名号立店,扩张势力,以图将来天下一统之日,商家依旧是第一金商。
但天总不遂人愿,齐玄的经济都是由皇室掌管,世家大族偶可小分一口羹,商家根本插不进足去。时光暗转,大夏政治日渐腐丕,齐玄国势渐盛,几于北燕相平。
不能在齐玄立店——这件事总是苦恼着一代又一代的商家家主。
她父亲便将理想如传递火炬一般,交给自己的女儿,他那里畅想着商家有一日得了“齐玄第一金商”名号的风光时刻时,他的小女儿已然在他怀中睡着了。
商慕父亲是在三十五岁寿诞前几天——这个商家人必然的坎上,得急病死的。患病不过五日,便已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他平素极重保养,死时面容还犹似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临终前,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商慕。
他如往常一样用手拂过女儿头上的软发,叹道:“阿慕,商家人贪心太重,私欲太强,所以老天总是算着商家人的寿数。我如你这般年纪时,我父亲也是这样死的,我当时心中便暗暗发誓,一定不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这样年少就失了父亲。故而我平时从不饮酒,从不过于劳累,盼着就是多留几年再照拂你几年。可惜老天叫你三更死,人总胜不了天命,”他气力不继,歇了半天才又继续说,“阿慕,你当了商家的家主,日后自然也会是费尽心血,可你毕竟是个女孩,不应如我们这样被老天苛责着,尽几年家中的义务,便从叔伯间找个人替了这位子,寻个人嫁了吧。”
商慕眼里滚着泪,可却不流下来,她笑着摸摸父亲的手:“父亲,我是一家之主,自然不会弃了商家。叔伯间没有良材,商家若是落在他们手中,你们往日的辛苦不就白费了吗?父亲不用担心阿慕,你没达到的,阿慕一定会达到,商家想要的,阿慕一定全帮商家拿到。那等我再死时,我的儿子便可以不用这样劳心劳力地早死了。”
她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苦笑着摇摇头,声音已然低不可闻:“阿慕,你怎么如此傻?这是商家人的命,你...不......”他的话没说完,便过世了。
商慕伸手合上了父亲的眼,
那日,商慕未满十六岁。